第 35 章
冷战
这个暑假纪青雾的生活基本都是周林弋在照顾。
他早起上班前会弄好早饭,晚上下班后会检查她的作业,周末休息还会带她出去玩,她过得太轻松,差点忘了他其实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早恋”事件已经发生过一次,并不体面。
周林弋为什么阻拦她,她心里是明白的。
他上楼了,像是不愿再多管她,纪青雾坐在沙发上,捧着瓶冰水小口喝着,人没动,思绪却已远行千里。
天边大片厚重的乌云逐渐遮挡住太阳,她恍惚地看手机,发现班级群里已经没了庄焰的账号,而他们到现在都没私下互相加过联系方式。
刺眼的夕阳光线短暂变暗,大雨来势凶猛,玻璃窗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
纪青雾回过神,不再犹豫,拿起雨伞出门。
路人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夏太阳雨聚集在车棚里,庄焰原本是坐着,他把位置让给老人,跑进来躲雨的人越来越多,他逐渐靠近边缘,最后半个身体都被挤到车棚外。
大雨没有带来一丝凉爽,反而更加闷热。
58路在望海北路停了很多次,庄焰都没上车。
离开的时间快到了,他再等最一次。
雨水落在地面,被溅起,在夕阳橙黄色的光晕下,像一只只水晶蝴蝶,振翅飞起又很快消失。
庄焰取下眼镜,擦拭镜片上的雨水。
他转了个方向,慢慢抬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随着她的靠近,庄焰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纪青雾带了两把伞,出门前她想着。无论他是不是还在等,走了更好,她只做自己问心无愧的事。
回来时,周林弋开车经过车站,纪青雾没有注意。
庄焰从早上等到现在,呆呆地站在雨里,被淋得狼狈,一点也不像他。
雨这么大,纪青雾无法辨别从他下巴滴落的是眼泪还是雨水。
雷声来得突然,但又恰到好处。
夕阳铺满了这条路,金色世界里,连雨水都在发光,像电影里末日前最后的希望,也像黑夜散去后的新生。
手表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雨势减小,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躲雨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拥挤的车棚忽然变得宽敞,纪青雾收起雨伞,把早已淋湿的庄焰往棚里拉。
庄焰终于开口:“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去哪里?”纪青雾猜到了。
他说:“去我妈的家乡,一个没有海的城市。”
纪青雾没有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再回南川,“一路平安啊班长,我们有缘再见。”
庄焰知道,她不多问是在维护他的自尊。
初三开学那天,她从陈芳校服后背撕下那张含义不明的便利贴,也是这样。
庄焰湿眸低垂,看着雨水一滴滴落在脚边,“我小时候,爸妈感情很好,他们会一起接我放学,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变的。”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
人面临珍贵易碎的事物,会成为胆小鬼。
他唇边扯开自嘲的笑,很淡,“你在南川大学遇到我那次,他其实也不是急着回办公室取东西。而是要在他从外地带回来的甜品还是最好吃的状态给那个女生送去,拿工作在我面前当借口,拿我在我妈面前作挡箭牌。”
张黎和纪争离婚时,纪青雾也以为是自己的错,“他是他,你是你。”
庄焰对上她清亮干净的目光,“你不会因为他是个道貌岸然的烂人而看低我吗?”
“不会……”她重复,“我不会。”
庄焰看着她。
他目光寂静,但潮湿深邃,像是在确认。
纪青雾是真心的,“我看到新闻很震惊,但心里绝对没有因此对你本人产生怀疑。哪怕一秒钟,我认识的是同学庄焰,不是谁谁谁的儿子庄焰。班长,虽然我生你的气,后来也难过了好几天,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理你。但我得知你家里的事之后绝对没有幸灾乐祸,更不觉得畅快,反而挺不是滋味。”
“你生气,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生气只是因为当时那一刻情绪上来让人委屈,过去就过去了。这件事教会我,独立的人格应该有自己的思想。一个人说池子里有宝物,我不屑一顾,一百个人说,我觉得是蠢人闹笑话。可如果一千个人都这样说,我就受到影响,相信宝物的存在,甚至想潜进池子里一探究竟,所以溺水也怪不了别人。他们都说我喜欢你,我正视自己的喜欢,但仅仅只是喜欢,到此为止。”
庄焰听得很清楚,也看得真切。
刚才雨大风大,她的裙角也被雨水打湿。
沉默许久,庄焰忽然问:“你家里人叫你翘翘,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知道,很想知道。”
换了话题,心境也跟着转变,纪青雾把放在手机壳里的旧照片拿出来。
庄焰伸手接过,是她婴儿时期的照片,她抱着奶瓶,一条腿高高翘起。
明明开学第一天,她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完,走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时,就小声跟他说过:“我小名叫翘翘,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他却隔了这么久才对她的世界产生好奇。
分别在即,他才开始想要了解她。
她一点不拖泥带水,“雨停了,我得回家。庄焰,再见。”
纪青雾把照片和另一把雨伞都留给他,潇洒离开。
庄焰望着她的背影,雨水仿佛落进了他心里。
从前他总觉得她对谁都好,成绩不差脑子却少根筋,有时聪明,有时又很迟钝,不理解晦涩难懂的方言,也看不懂那些异样的眼神,明明大家私下都传她在追他,她还旁若无人地往他身边挤,问这个问那个。
主动靠近的是她,先转身离开的也是她。
她的喜欢结束,他的喜欢却开始了。
……
整个暑假家里都空落落的,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都盼回来了,杨天秋心情好,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的菜。
纪青雾洗完澡,想着去叫周林弋吃饭,结果他根本没等她。
周林弋晚餐全程不理她,只在听到她咳嗽之后,冷嗤一声,再阴阳怪气一句“淋雨舒服吧”,就上楼了。
总得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啊,哪有刚定罪就判死刑的?
发出的消息收不到回复,等老两口休息了,纪青雾磨磨蹭蹭去周林弋房间门口敲门。
没动静。
意料之中,处女座生气是这样的,不高兴,但是不说。
他不理她,她就自己开门,然而拧不动门把手。
里面反锁了。
纪青雾:“……”
备用钥匙被奶奶收着,她只好回屋,继续等他回消息,可等睡着了都没等到。
次日,她以为过了一晚他能消消气,她想好措辞,准备再战。然而杨天秋告诉她,周林弋起床就回学校了。
纪青雾直接懵了。
他不仅没消气,反而气得连生日都不过了?
她又没有跟别人藕断丝连,只是送别一下,以后应该没机会再见面,他至于吗?
九月初,纪青雾进入高二年级,庄焰转学,戴欣转校,持续了一年的流言蜚语就此停止。
同桌还是陈酌,他开始学习了,纪青雾对他的转变没什么看法,她每天睡觉前和睡醒后脑子里想的都是周林弋。
以前他习惯在她放学那会儿往家里打电话,顺便跟她聊两句,现在联系爷爷奶奶都是错开她在家的时间。
已经一个月了,他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这算是两人初见破冰之后第一次正式冷战。
心里怪怪的,纪青雾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李皎和许颖几乎天天都跟她在一起,当然能感觉到她有心事。但她不想说,这次连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段思耳都问不出来。
这很不对劲。
纪青雾也意识到了,她比她自以为的更加在意周林弋。
这份“在意”不知不觉间悄然生长,发现时已经树大根深,繁茂枝叶遮天蔽日,心事藏在里面,又湿又潮。
国庆假期接近尾声,纪青雾终于按耐不住,顾不上什么面子,直接去学校找他。
她到了才给他打电话,可电话却不是他接的。
“青雾,是我……”乔西时压着声音,“你哥睡着了。”
一股不知名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纪青雾握紧拳头深呼吸,“麻烦你把他叫醒,叫不醒就扇醒,砸醒,踹醒,谢谢!”
“他刚睡着,你有什么事吗?”
“大事,急事,人命关天。”
纪青雾数着时间,足足两分钟,才传来周林弋困倦沙哑的说话声,“怎么了?”
只过去一个月而已,怎么这么陌生?以前他们半年不见也不会这样。
“……你在哪儿?”
“跟朋友们在一起。”
朋友们。
说明不是只有乔西时,纪青雾隐隐松了口气。
“我在你学校。”
“我不在学校,你自己回去还是我找人送你回去?”
她莫名委屈,又觉得气恼,“我不回去!你来找我,不然我就离家出走,把自己饿死,渴死。”
电话那边的周林弋无奈地叹了声气,他还在床上,鼻音有些重,“你几岁了,纪翘翘。”
“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叫我……”纪青雾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她回想起他们因为去不去见庄焰而起分歧那天,那是周林弋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如果她知道他生气不理人会让她这么心烦,她就不去了。
“有个黑车司机一直盯着我看,我长得这么漂亮,他是不是要趁没人注意把我拉走,卖去偏远山区给老头当老婆?”
她声音低低的,听着很可怜,周林弋明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放缓了语气,“去门卫保安亭里待着。”
纪青雾见不到人就很难静下心,“你到底去哪儿了?我听爷爷说,你那个爱飙车爱喝酒的发小回国了,你跟他在一起吧?还有,为什么乔西时会帮你接电话?你们待在一个房间?周林弋,你不喜欢人家,就别给人家造成‘你可能会喜欢她’的错觉,你要是……你要是喝多了糊里糊涂跟她睡在一起。无论有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周林弋听着,忽然笑了,“你以什么身份不原谅我?”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