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高烧
章遥逢跑到海边,发现顾垚悠闲地站在视野绝佳的地方看热闹,高高悬起的心才落下。
落日时分,浩瀚大海泛着耀眼星光,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周林弋四肢大开地飘着,身体随着海浪起伏,连救生衣都没穿,不远处一辆亮黄色摩托艇侧翻,是有点吓人。
纪青雾关心则乱,误以为他出意外了,才会不管不顾地扑进海里救他。
章遥逢抚着心口,埋怨地看向顾垚,“他晕海,前几天上邮轮都是看在你的面子勉为其难,你们怎么还闹到海里去了?”
顾垚甩了甩额前的湿发,不以为意,“每年今天都跟个死人一样,给他脱敏。”
这明显是好心办坏事的成分更大,章遥逢说:“别没给他脱敏成功,反而把他妹妹吓出心理阴影,过分了啊。”
顾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看他乐在其中,挺喜欢陪小孩儿玩过家家的。”
夕阳光线刺眼,章遥逢抬手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几分钟前,同样心急如焚跑出来的乔西时停在沙滩上,弯着腰大口喘气。
距离她十几米的位置,周林弋被纪青雾拖上岸。
还有呼吸,纪青雾松了口气,跪坐在他身侧,继续检查他口鼻里有没有异物。
她学过溺水后急救方式,越害怕就越要冷静,边喊他的名字,边轻拍他的脸。
头发不停往下滴水,她的手在颤抖着摸到他的耳朵时,周林弋意识到她是真的受到了惊吓。
阳光灼人,他一时间睁不开眼。
在他开口前一秒,脸被捧起,和阴影一起落下来的是她微凉的唇。
他如同被水草缠住,脑海里一片空白。
纪青雾用身体挡住光线,她抹掉唇边湿咸的海水,换气,要进行第二次人工呼吸时,她以为昏迷过去的周林弋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水珠顺着她的下巴、鼻尖滴在他脸上,一下,又一下。
“你……”纪青雾俯身下去,贴在他胸口,听着他蓬勃的心跳声,在海里就已经耗尽力气的身体失去毅力支撑,彻底瘫软在他身上。
她语无伦次:“我真厉害……你也不赖……你吓死我了……耳朵难受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后背被晒得发烫,她喘着气,颠三倒四问了又问,他都没吭声,她感觉到不对劲,那阵后怕的下坠感再起袭来。
她坐起来,摸他的脸,再摸胸口,“周林弋你怎么了?有呼吸啊……也有心跳,你到底哪里受伤了?”
赶在她摸到腰腹下方之前,周林弋的语言系统艰难回到正轨,沙哑地开口:“我没事,逗你玩呢。”
逗。
你。
玩。
如同三大巨锤重重砸在脑袋上,纪青雾被砸蒙了,一动不动地呆坐着。
她不仅从头到脚都湿透,还一身沙子,连脸颊都是,周林弋双手撑着沙滩坐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过去轻轻拂掉她脸上的细沙。
她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滚。
“对不起……”周林弋道歉,“对不起,纪翘翘,这次是我错了。”
以为他溺水的时候,纪青雾都忍着没哭,危机时刻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学校里教过急救知识,她会的,不要着急,一步一步地来。
她庆幸他只是在逗她,但庆幸之后是愤怒,“你真是锱铢必较,我让你不高兴了,你就要千百倍地返还给我。”
周林弋第一次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不是……”
“不是什么?”纪青雾气得呼吸不顺,咳得面红耳赤。
她用力推开意图靠近她的周林弋,“你在验证我是否在乎你?还是觉得我跟小猫小狗一样,逗一逗,更听话?早恋有什么错?我只错在热脸贴冷屁股上赶着哄你,真是蠢死了。周林弋,我收回生日那天说喜欢你的话,我还是很讨厌你,特别讨厌,你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拖鞋早就跑丢了,她光脚踩在沙滩上,没跑多远,越想越气不过,又折回去,把刚站起来走了几步的周林弋推倒,捧起沙子往他身上浇。
她要把他埋了。
“纪翘翘……”
“不准说话,不准动。”
“我游不动了才想着飘一会儿,飘到哪儿算哪儿,没想吓你……”
“留着力气说给小螃蟹和小虾米听吧,我不会相信你了,再出声就把沙子塞你嘴里。”
纪青雾体力不支,就近取材,刨了个大坑。
坑里的沙子全堆在周林弋身上,他只留个脑袋露在外面。
这里都是他的朋友,自然是跟他一伙的,连乔西时都忍不住笑,纪青雾一刻都不想多待,她绕过别墅,直接到路边等车。
这破地方连出租车都没有,好不容易有辆车开过来,一看车牌号,纪青雾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今天就算是走断了腿也不会上他的车。
周林弋领教过她的倔脾气,刚要停车下去,一辆红色法拉利超车,停在纪青雾旁边。
是章遥逢。
“谢谢学姐……”纪青雾毫不纠结地坐进副驾,“不好意思,我把你的车弄脏了。”
“这车假期前就该洗了,我拖延症晚期,拖了一天又一天……”章遥逢说,“今天刚好。”
“什么刚好?”
“刚好算是我和顾垚领证一周纪念日,洗个车纪念一下。”
纪青雾笑不出来,她现在太狼狈了,后视镜里能看到周林弋的车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让人心烦。
章遥逢心领神会,“要我找机会甩掉他吗?”
虽然偶像剧里都这么演,但主角玩的是爱情游戏,纪青雾摇头,“不用,安全最重要,反正我也只能回家。学姐,我想哭一会儿。”
外面夕阳很美,章遥逢减慢车速,“哭吧,纸巾管够。”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哭吗?”
“委屈?或者生气?”
纪青雾低着头,吸吸鼻子,“我不知道……奶奶跟我说过,周林弋的妈妈是溺水去世的,但没说具体原因。去年夏天我跟人比赛游泳,差点抽筋上不了岸,他及时赶到把我捞出来,当天晚上他耳朵短暂听力障碍,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次日醒来时那种烦躁、恍惚、无神的样子。刚才我很害怕,我怕他太想他妈妈……”
“你很在意周林弋,是不是?”章遥逢叹气,“这事儿怪顾垚,我在他面前说不上话,不然一定帮你出气。”
“他们俩都很讨厌。”
“嗯,我赞同,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纪青雾心情有所好转,“你还这么年轻,家里人干嘛催你生孩子?”
章遥逢牵唇笑了笑,“可能是觉得我拴不住他的心吧,想让我趁他在国内这段时间母凭子贵,等他走了,下次再回来不知道是哪天。”
每次纪青雾跟周林弋的朋友们在一起,就迫切地想要长大。即使永远晚四年,她也卯着劲儿往前追赶,可大人的世界里烦恼也很多。
章遥逢把人平安送到家,调头离开,在巷子口迎面遇到周林弋。
车窗降下来,章遥逢忍着没笑出声,这还是她头一次见他这么慌张,束手无策。仿佛正在面临一件极为棘手的难事。
“一路上都在哭,怎么哄都没用……”她说得夸张,但少女心事本来就是轰轰烈烈的。
周林弋打转方向盘,“谢了。”
车开进巷子,随便一停就下车进屋。
“你们兄妹俩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逃难回来的……”杨天秋看着直皱眉,“弄得这么脏,快去洗洗。”
周林弋直接到二楼卫生间。
“翘翘在洗澡呢,有话晚点再说,”杨天秋把他往后拉,推远了才去敲门,“奶奶给你送衣服来了,放在门口。”
里面的纪青雾应了一声:“好。”
“晚上想吃什么?”
“我不吃了,还得补作业,明天早上要交。”
“不吃饭怎么行,作业再重要也得吃饭,奶奶炖了排骨汤……”杨天秋把衣服放好,催站在楼梯口的周林弋上楼,“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你杵在这儿,她洗完出来多别扭。”
周林弋浑身都是泥和沙子,放在平时,他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今天却一直等到二楼洗手间门打开。
路被挡住,纪青雾头也不抬,狠狠踩了他一脚,快速跑上楼,反锁房门。
她这一脚很重,周林弋吃痛,话没说出口就面色难看地蹲坐在楼梯上。
夜幕降临,杨天秋端着一碗排骨玉米汤上来,递给他,“给妹妹送去。”
“亲爱的奶奶,您看不出来我挺难受的吗?”周林弋无奈起身,接过托盘,“纪翘翘在生气,我送的她肯定不吃。”
杨天秋的眼神如同看待一棵木头,“所以更要哄哄她啊,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嘛,翘翘很好哄的,快去。”
她当然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奶奶做了你爱吃的菜,洗完澡下来吃饭。”
周林弋有自知之明,别人容易,他难。
果不其然,他敲完门,端着碗在门外站了十多分钟,纪青雾理都不理。
她去送别班长的那天晚上,给他发过两条消息,他没回复。
今天他躺在床上发了二十条,全部石沉大海。
昨晚一夜没睡的周林弋仍然没有半点睡意,他看了看时间,开灯,从抽屉里拿出饭后从奶奶房间里拿来的备用钥匙。
他把汤重新热了一遍,再用这把钥匙打开隔壁房间。
桌上台灯亮着,铺散的试卷有些乱,视线往左,来到床边,一条细白的手臂搭在床沿。
她抱着玩偶睡着了。
周林弋轻手轻脚地进屋,把汤放到桌上。
他俯身给她盖被子,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时,手背不小心碰到她的额头。
很烫。
心一惊,周林弋弯腰凑近,拨开被子,发现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也灼人。
两年多都没怎么生病的纪青雾发烧了,高烧。
“纪翘翘,醒醒……”周林弋不敢耽误,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穿衣服,去医院。”
她烧得迷迷糊糊,喉咙也痛。
人是醒了,但坐不住。
周林弋找了件外套,让她靠在怀里,面对面考拉抱起她,开门后顺手拨出被压在外套里的头发。
他摸了一手的汗。
步伐加快,但走得平稳,他轻拍她的背,“你比我难受,你赢了。”
纪青雾无力地埋头在他肩上,把热气全吹进他脖颈。
她还对下午的事耿耿于怀,声音低哑,“我不会原谅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周林弋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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