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绝交
关于那支录音笔,纪青雾只能说有鬼神作怪,她注定要听到陈酌留在录音里的话。
就在两周前,录音播放完老师的讲课内容,她就打算和之前一样关掉,结果录音笔被猫一爪子扫到桌角,掉进缝隙,卡在书桌和墙壁之间,在她趴在桌底下艰难摸录音笔的过程中,录音一直没有暂停。
一首歌结束后,陈酌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边。
“纪青雾,你非常好,也特别好看,我超级喜欢你,你沉迷学习没听到这些就算了,但如果某一天听到了……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少年直白又热烈,吓得她直接把录音笔锁进抽屉。
“就事论事,别扯周林弋……”纪青雾站的能看见周林弋的背影。
陈酌固执地一概而论,“全家福拍得更温馨,你只把你们俩的新年合照放在手机壳里,是什么意思?”
儿时旧照还没要回来,纪青雾手机壳后面的位置悄悄替换成了除夕夜的两人合照。
“无可奉告,我就是放在零钱包里随身带着也跟你没关系,陈酌,朋友之间是有界限的,小白和许颖就从来不会问这些。”
“因为我和她们不同,因为我不想只当你的朋友。我心里有疑问,百思不得其解,一天不问清楚就多难受一天。反正你已经拒绝我了,我难受,你也得跟我一起难受。”
这什么强盗理论?
秋天的阳光并不温柔,将纪青雾的脸颊晒得发烫,她隐忍咬唇,语气尽量平和,“维持原有的相处模式不好吗?你一定要跟我吵架?”
她已经开始生气了,陈酌认识她的时间不算短,朝夕相处,自然看得出来她眉眼间有恼怒的迹象,“可能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你已经忽略我很久了。尽管我每天就坐在你旁边,你也不怎么关心我。你对我有情绪,哪怕只是烦恼生气,我也许就没那么难受,至少此时此刻我在你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我不关心你?”纪青雾难以置信,“陈酌你没良心,你爸揍你的时候,谁挡在你前面?有人想偷拍你的时候,谁带你跑?你生病住院,谁去看你?你没带作业忘穿校服,谁陪你罚站?”
这些都是陈酌被吸引的时刻。
他爸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她明明也发怵,但每次都会义无反顾地保护他。
他刚复学那段时间,总有无聊的人试图跟拍一些曾经被鲜花掌声围绕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颓废陨落的照片,只要她发现附近有心思不正的人拿相机拍他,就会二话不说拽着他就跑,从大街小巷中穿越人流。
父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他独自治疗旧伤,或者病了进医院,很多时候都是她去给他送饭吃。
假期提醒他写作业,开学叮嘱他别迟到,他没穿校服被罚站的时候,只有她担心他会尴尬,上课假装犯困站着听讲。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每一个时刻,陈酌都记得,无论是背影还是风里的香气,都留存在记忆里。
“所以不喜欢你挺难的……”陈酌说,“你别惦记庄焰了行不行?”
“我惦记你大爷!”
“四舍五入一下,惦记我不行吗?我随便你惦记。”
他一会儿黯然神伤,一会儿吊儿郎当,纪青雾气得头疼,“陈酌,你脑袋不清楚,但我必须说清楚,我不喜欢你没问题,你要我喜欢你才有问题。”
陈酌刨根问底:“我除了喜欢你这一点一时半会儿改不了,还有哪儿不好?”
“不被我喜欢,你就不好?陈酌,你别来这套自卑示弱大法,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纪青雾吃一堑长一智,暑假他就骗过她一次。
两人站在树下,她在阳光里,他被阴影罩着。
挂在肩上的书包沉甸甸地坠着,他眼眸低垂,脖颈下弯,失落感让他看起来孤零零的。
她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纪青雾嘴硬心软,余光不露痕迹地飘向他,看他神情落寞,误以为他要哭,“陈酌……”
“庄焰的事,算我小心眼,你不乐意听,我以后就不提了……”陈酌抬起头,“但你和周林弋的照片,怎么解释?”
又绕回到周林弋身上。
他仿佛心里早有答案,纪青雾有一种被逼问的不适感,收起刚刚动了一下的恻隐之心,“你少管我。”
“我拍的。”
“所有权不属于你,你管不着。”
陈酌话音冷淡:“那别来往了。”
“……什么?”纪青雾愣住。
“你觉得没劲,我需要静静。”
“你认真的?”
陈酌直接走了,他连家门都不进。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一步一步远离巷子。
虽然他在学校话不多,事也少,但两人偶尔也会拌嘴,顶多就气一节课,课间就和好了,纪青雾完全没料到第一次吵架就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到底是她大题小做,还是他小题大做?
“翘翘,帮奶奶晾一下床单……”杨天秋什么都没听清,只是感觉到孙女儿在外面跟陈酌说完话后不开心。
陈酌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纪青雾收回视线,迈开沉重的脚步,“来了。”
老太太不喜欢用烘干机,觉得衣物还是太阳晒过摸着才干净舒服,尤其是女孩子的床单被罩。
临时接到一通电话上楼去书房看邮件的周林弋也被叫到院子里,老太太新洗的这一套是肉粉色的,全家就只有纪青雾会用。
两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捏着床单的两角,抖一抖,拽一拽,空气里多了好闻的香味。
周林弋双手不得闲,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在跟电话那边的人沟通。
纪青雾心不在焉,脚尖把几颗小石子踢来踢去。
床单连接着彼此,周林弋接完电话用力一抖,她就被拽了过去,踉跄几步,鼻头直直撞在他的胸口。
酸痛感瞬间充斥着鼻腔,刺激出生理性眼泪。
“你干嘛突然用力……”纪青雾轻声抱怨,“我是不是流鼻血了?”
“我看看……”周林弋连忙把床单挂在手臂上,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查看。
他今天穿了件衬衣,她应该是撞到扣子了,鼻尖红红的,蹭掉了一丁点儿薄皮,“没有流血。”
她闭上眼睛,“好痛,给我吹吹。”
太阳好到什么程度呢,她的发丝在发光,皮肤也近乎透明,眼角泪珠晶莹透亮,被浸湿的睫毛一簇一簇的,再晒晒,就会恢复根根清晰。
海风也柔和,吹动她的碎发,轻轻拂过脸颊。
周林弋的位置刚刚好,往左迎光,往右迎风,所以挪不开眼。
一缕发丝绕进指间,他低声呢喃:“纪翘翘,你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嗯?”她睁开眼睛,目光清澈潮湿,“你说什么?”
周林弋回神,把床单铺在晾衣架上,“在跟谁生气?”
“陈酌啊,他莫名其妙要绝交……”纪青雾越想越心烦,无意识地跟在他身后。
周林弋转身时又撞到了她。
这次她没有埋怨他,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陈酌那个小气鬼故意找茬。
“我才不担心他呢……”纪青雾口是心非,“他这么大的人,有朋友,又不缺钱花,爱去哪儿去哪儿,别指望我先道歉,绝交就绝交,不来往就不来往,谁稀罕。”
周林弋忍着没笑,“他为什么跟你吵架?”
“因为他发现我把照片单独放着。”
“什么照片?”
分散的思绪在这一刻汇聚,纪青雾被周林弋盯着,无处可躲无处可避,想转移话题也晚了,怪她嘴快。
她含糊其辞:“就是那张照片啊……”
“哪张?”周林弋追问。
纪青雾假模假样地拍拍床单上的褶皱,“哎呀,就是去年春节拍的那一套当中的某一张,他说那是他拍的,所有权归他,我让他滚蛋,他就生气要绝交,你说他是不是一个小气鬼?”
“不至于,他是有点烦人,但不太可能只计较这点小事跟你甩脸色,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你帮他说话?你跟谁一伙儿的?”
周林弋笑笑,“我比你烦他,帮你分析是想让你别气了,没有要跟他一起气你的意思。”
他怎么突然笑得这么好看?
一定是这件白衬衣的问题。
纪青雾被晃了神,耳根热热的,她小声说:“你哄哄我,我就不气了。”
“他气的,你要我哄?”周林弋差点第三次撞到她,顺手把她往旁边拉,“下个月我可能得飞一趟大溪地,去参加顾三土和他老婆的婚礼。”
她格外惊喜,“学姐终于要办婚礼了。”
“能不能顺利办成还不好说,他俩上周还在闹离婚。”
“听说在那里办婚礼得提前大半年预定,应该不会临时取消吧。真可惜,我请不了假,不能亲眼看看学姐穿婚纱的样子,一定特别美。”
高考结束之前,她没有机会旅行放松。
周林弋晾好最后一件枕头套,“如果他俩不作,婚礼如期举行,我拍视频发给你。”
纪青雾先进屋,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的好哥们儿都已经领证这么长时间了,你没什么想法吗?”
他们那帮朋友里,顾垚算是英年早婚的,且是唯一一个已婚男士。
剩下那些人就算没想过结婚,及时行乐为上,女朋友也没断过,只有周林弋洁身自好,高中就不说了,哪个女生对他动点心思,乔西时比他反应大。
他高中没早恋,大学快结束了也不谈。
现在哪有几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就结婚,纪青雾问的当然不是他的婚姻观,“我没说结婚啊,谈个恋爱什么的,没想过吗?”
门口被她挡着,周林弋一只脚踏进玄关,抬手撑在门上,似笑非笑,“奶奶让你问的?”
纪青雾说:“是我本人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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