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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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有一棵梧桐树，盛夏是梧桐枝繁叶茂的季节，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画出斑驳树影。
蝉鸣声聒噪，爬满墙的不知名橙色小花朵开得热烈，海风里裹着好闻的花香。
一切都是纪青雾熟悉的模样。
包括站在树下的周林弋，他没什么太大变化，或许是清瘦了一些，五官棱角更加立体。
他靠着树干，是等人的姿态。
没看她手里的花，也没看抱着她的庄焰，和她对视的目光看似冷静。然而三十八摄氏度的高温都融化不了他的眼神。
庄焰也感觉到了，不等纪青雾推开他，就后退半步，转身看过去。
纪青雾语气平淡：“那是我哥，你见过的。”
“哥……”庄焰当然是跟着她叫，态度也谦和，“听说你今天过生日，生日快乐。”
间隔距离在十米之内，周林弋即使没戴眼镜也看得清楚。她虽然穿得简单，但妆容漂亮，显然不是随意赴约敷衍约会对象。
他问：“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你身边那位？”
她情绪稳定，“你又不是不认识他。”
庄焰主动自我介绍：“我叫庄焰，是青雾的初中、高中和大学同学。不好意思，今天是我没考虑周全，耽误了你们一家团聚。”
“没必要跟他解释……”纪青雾不想晒太阳，“好热，我进去了，遮阳伞你带走吧。”
庄焰还握在她腕间的手下意识收紧，注意力重新回到她身上，“别太快给我答案，无论你考虑多久都没关系，我能等。”
纪青雾点点头，大步走进院子。
大门虚掩着，能听见客厅里的声音，应该是宋朝朝带来整蛊生日主角的玩具，打开了就关不掉，在重复播放生日歌。
“怎么不一起进来？”朝朝打趣她，“丑女婿迟早要见岳父岳母，择日不如撞日。”
室内凉爽，纪青雾把花放到鞋柜上，换好拖鞋往里走。
朝朝对她眨眼，“我看见你俩从转角拐过来就回屋了，我比哥懂事吧？”
“所以说还是咱俩好……”纪青雾揉揉耳朵，“你能不能把那个吵死人的玩意儿丢远一点？”
朝朝甚至想找个喇叭给玩具扩音，“他害我昨晚熬了一夜，我故意烦他的。亲爱的姐姐，你今天有点漂亮。”
“嘴巴再甜，作业也得自己写。”
“真无聊，你和周林弋一样无聊，你们俩好吧。”
“谁跟谁好了？”周家铭从楼上下来，眼睛在客厅餐厅各找了一圈，“哥哥呢？”
朝朝接话：“他在外面替你把关呢，翘翘姐的准男朋友都被他吓得不敢进来了。”
周家铭挑了下眉，“真的假的？”
“暂时保密……”纪青雾气定神闲地去洗澡。
家里的老老少少都不在屋里抽烟，周家铭拿着烟盒出门，借着抽烟的名头想看看朝朝口中的“准男朋友”，他其实听杨天秋说过几次，从老太太的言语中可以感觉到她对这个庄同学挺满意。
等他到院子外往远处张望，人早就走了。
周家铭咬着一根点燃的烟走到树下阴凉处，他年轻时是个烟酒都来的混不吝，看一眼就知道是新手还是老手，“什么时候有瘾了？”
白色烟雾飘到空气中，被风吹散，周林弋夹在指间的烟已经燃了一半，“就最近，可能是这两个月抽得太频繁。”
周家铭说：“纪争在仰光五年工作期满，十月份回国就不走了，他半个月前跟我提过一件事，想把翘翘的户口转回去。翘翘还在南川读书，户口留在周家是最方便的。我没考虑好怎么跟爷爷奶奶说，听听你的意见。”
“她姓纪，不姓周。”
“去年给她办成人礼之前，你劝我不要邀请那么多朋友，当时我没听你的，现在有点不好收场。”
皮肤传来灼痛感，周林弋才动了动手腕，把落在手上的烟灰抖落。
沉默半晌，他突然问：“迁户口的事是纪叔的想法，还是纪翘翘自己想转回去？”
“纪争没细说，只简单提了一次……”周家铭抬手扇了扇烟雾，让衣服少沾点烟味，“他说去年暑假翘翘哭着给他打过一通电话，应该有这个原因。”
“黎姨怎么想？”
“纪争一直单身，且没有再婚的计划，翘翘原本就是跟着他的。因为他工作调动才来咱们家，于情于理，我和张黎都没法儿拒绝。如果他坚持，我们再舍不得也要配合。但这不是百分百板上钉钉的事，说不定过了一年翘翘又改主意了，她比你恋家，离不开爷爷奶奶，你我在她心里都有一席之地，就算纪争很希望她回去，也肯定会尊重她，以她的幸福快乐为主。”
晚饭前，邻居送了两瓶酒到周家，美名其曰感谢纪青雾把不学无术的陈酌带回正途。
她一句“不喜欢挂科的”，他下学期就真的进步了，所有科目都低分飘过。
陈酌的弟弟跟着来串门，六七岁的年纪在哪儿都坐不住，大人们在客厅喝茶寒暄，他好奇地左看右看。
纪青雾坐在餐桌旁等饭吃，这个小孩儿不好惹，她从一开始就避开眼神接触，他靠近小声叫“姐姐”，她也只是应了一声。
在她以为他寻不着乐趣扭头走了的时候，他冷不丁地扔过来一条高仿真玩具蛇。
玩具蛇缠在手臂上甩都甩不掉，纪青雾被吓得脸色发白。
刚端上桌的砂锅鸡汤温度极高，汤溅到她手上，刺痛感和恐惧感让她控制不住地叫出声。
下一秒，缠住她的玩具蛇就被一只手扯开。
周林弋不是距离她最近的人，但反应最快，扔掉玩具蛇的同时拉着她快速去厨房冲冷水。
所有人都往厨房这边过来。
陈父意识到小儿子犯了错，抢在周家人前面训斥他，听着是训，但其实是护。
大人不好跟一个小孩儿计较，即使再生气，也不能打骂他，朝朝可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今年几岁，直接把他推得一股屁摔在地上。
他立刻哇哇大哭，吵得人心烦气躁。
“朝朝……”周代平把自己家孩子护到身后，仿照陈父刚才的做法，假模假样地训他，“弟弟还小，不懂事，咱们大人有大量，难道狗咬你一口，你也要咬回去？”
朝朝大声说：“咬我无所谓啊，咬我姐不行，我姐最怕蛇了，他故意吓人更可恨。没人教他，我就揍他。”
“青雾没事吧，对不起，我回去一定严肃批评他，不会再有下一次。”陈父脸色不太好看，说完就连忙把哭闹的儿子抱走了。
朝朝捡起地上的玩具蛇，跑出去，扔回到隔壁院子。
水流减轻了灼痛感，被烫到的面积不大。但纪青雾惊魂未定，总有种还被蛇缠着的错觉，稍微用力把手腕从周林弋手中挣脱出来。
“再冲十分钟……”周林弋没关水龙头。
他打开冰箱，倒出半碗冰块，接满水放到旁边，她冲完流水继续降温。
“难怪酌哥那么讨厌他弟和他爸妈，都不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朝朝脑袋凑过去帮她吹吹，“还疼吗？起水泡了吗？”
纪青雾欣慰地搂住他，“我真没白对你好，上回他想使唤他家狗咬我，我就该教训他。”
“翠花只听酌哥的，才不会听蠢货的。”
“幸好翠花认主，不然我那天要倒大霉，后来陈酌替我出气，被他爸打了一耳光。”
朝朝说：“酌哥好惨，咱们对他好点儿。”
纪青雾点头，“嗯嗯！”
尽管她的烫伤不严重，全家人被影响的心情很难再调节好。
去年周林弋就没在家过生日，今年还是特意赶在31号之前回国，生日一年一次，补过的意义不大，气氛和情绪都被人破坏了，老太太心里很不舒服，周林弋自己倒是没太在意。
他更在意纪青雾手上的烫伤。
当晚他敲门送新买的烫伤膏，她连房门都没开，次日早上更是不吃早餐直接回了学校。
新生报完道，在体育馆外的场地排队领军训服。
从图书馆顶楼的玻璃窗望出去，刚好能看到在排长队的新生们，纪青雾不可避免地想起去年庄焰误以为她热中暑了，从体虚的严洵怀里抢走他，抱着她一路狂奔去医务室，半路躺倒在草坪上大口喘气的场景。
他人其实没变，和从前的他一样，善良，简单。
变的是她。
“我还有课，周末再见……”庄焰预感到她想说什么，除了在她开口前逃走，他别无他法。
“班长……”纪青雾叫住他。
庄焰眼眸低垂，用一种接近于恳求的语气阻止她：“别说……”
“你已经躲了我一周了，再拖下去对你的消耗更大，这一周你都没怎么睡觉吧。班长，我本来是打算当个坏女人，但凡换另一个人，我的恻隐之心绝对稳如泰山一动不动。可是你不同，利用你的感情来伤害你，我良心过不去。”
“我愿意……”
“我不愿意……”纪青雾侧首看着他，“我刚来南川的时候，听不懂方言，一句都听不懂，老师讲课我听不明白，同学议论我也听得糊里糊涂，每次都是你帮我解围，这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当时的我真的特别感激你，现在也是。”
庄焰的心开始无限下坠，“只是感激？”
“喜欢肯定也是有的，那时候还小，喜欢比较浅薄，但一定真心。所以后来阿姨贬低我羞辱我，我也是真的伤心，下定决定再也不要理你。”
“……对不起，我一直很后悔。”
她介意的，也正是庄焰最愧疚的。
泪水落下的过程短暂且迅速，纪青雾递过去一张纸巾，“你看，这就是我不能伤害你的原因。都过去三年多了，你依然会因为当初没有跟我站在一起痛苦得掉眼泪。”
她看向窗外，“不瞒你，和你在学校重逢前不久，我失恋了，那次远比被你当着班主任和家长的面拒绝更让我难受无数倍，大概就是爱和喜欢的区别。重新遇到你算是新的开始，我试过，也认真考虑过，对你的喜欢没到能不顾一切排除万难的地步，更没有到能为了你平衡母亲和女朋友的不易而委屈自己在你和你妈妈之间艰难求全的程度，我不要偷偷摸摸地下恋，你处理不好，我们就到此为止。”
庄焰眼眶泛红，声音低哑：“再给我点时间，我会说服她。”
纪青雾没有心软，“这一年，你都在为此烦恼，既放不下我，又割舍不掉最亲的母亲，知道我介意她。所以没有底气明确问我的心意，上周突然告白是被陈酌刺激的，再来一年也不会有太大进展。”
抛开父母不谈，庄焰于她而言就像是一瓶已经开封的可乐，随着时间流逝，瓶盖拧得再紧也阻止不了气泡逸出。虽然尝着还是甜的，而且甜度更高，但远远没有当初第一口那么好喝，纯甜口感既不解渴又显平淡。
更何况，家庭问题根本抛不开。
“不是所有遗憾都能弥补，我没那么喜欢你，更谈不上刻骨铭心，错过就错过了，人生还长，未来不定，庄焰，希望你抚平创伤后依旧有下一次心动的勇气。”
同校但不同院系，不一起上课，偶然遇见彼此的几率就不大，可能一个学期都不一定会碰到一次。
纪青雾再回家是在国庆假期，她没有出去旅行，老老实实在家等纪争回国。
她刚到家，周林弋就从S市回来了。
这天的天气好，气温倒是凉爽。
周林弋上楼时，她在书房接电话。
门窗都开着，海风吹进来，拂动她的头发，撩动她的裙摆，带着桌上的书本翻页，再卷起薄纱窗帘，有种夏日电影的氛围。
“好吧，看在你旧伤发作还没人陪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弹给你听。”
她的语气和脚步声都很轻盈，一点也不为难，只能说是傲娇。
钢琴黑白键在她指尖跳跃，琴声先传出书房。几秒钟后，周林弋又听到她哼唱的声音。
……
Maybe，
maybe
I
fall
for
you
cause
Lately，
lately
you
came
into
my
heart
It
won't
be
a
scar.
……
这首歌叫《恋爱漫画♡》，她昨天才在社交软件主页分享过。
是的，四字歌名后面还有一颗心。
一首二次元的歌，中间突然降速，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
周林弋没记错的话，最后两句歌词是
Maybe……
we
don't
belong
here
Baby
ran
away
with
me
there
也许，我们不属于这里。
宝贝，和我一次逃走吧。
……
昨晚周林弋以为她是分享给他的，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打脸，原来是他自作多情。
她分享的另有其人，甚至弹唱给对方听。
更打脸的还在后面。
周林弋走进书房，手指随意按下琴键打断她。
她茫然地抬起头，被忽视了很久的周林弋终于进入了她的视线。
他弯腰俯身，放低自己，“纪翘翘，理理我。”
半分钟后，手机里传出陈酌的嗤笑声：“周哥，你靠得太近了，正经人抢女朋友不能是这种抢法吧，你前面还有别人，得排队。”
纪青雾和陈酌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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