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我后悔了
长期心理痛苦,大脑会分泌天然止痛剂内啡肽,这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痛苦,缓解,再次痛苦,再次缓解。
扭曲的循环看似原地踏步毫无意义。但这会导致人体难以摆脱深藏的负面情绪。
二十多岁的灵魂被无形的枷锁困住,反复折磨,找不到出口。
手机立在谱架上,视频通话时长已经有十多分钟了。
这架钢琴是五年前搬来的,没再挪动过。
周林弋记得最开始这个位置除了架子鼓还摆着一盆喜水的绿植,土壤保持潮湿,花盆里总长苔藓。
它占据地盘抢夺养分,应该被铲掉。
他自以为彻底清除干净,然而快要忘记的时候,在不经意的某一天,他短暂经过,发现那片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翠绿色又冒了出来。
“女朋友?”周林弋的眼睛只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透,“什么时候?”
纪青雾没说话。
电话那边的陈酌替她回答:“你又不是她的监护人,谈个恋爱这种小事似乎必要征求你的同意。”
周林弋神色不变,“我在问她。”
陈酌轻笑,“她不想理你,你不懂眼色一问再问,只会招人烦。”
两人针锋相对不是第一次,其实没什么过节,从小到大,陈父隔三差五拿周林弋当正面案例数落陈酌,再加上纪青雾当初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陈酌就很烦他。
刺他两句,气死他,爽到自己。
陈酌当周林弋不存在,“暑假冲浪没过瘾,找时间再去一次?咱俩这关系,订一间房没什么问题吧。”
纪青雾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琴键,“寒假前哪还有空啊。”
“时间嘛,挤一挤总是有的……”他转换摄像头,对着正在针灸治疗的右手,“小纪老师教教我怎么用左手吃饭。”
“你端着碗舔呗,能吃到嘴就行了,过程多么狼狈不重要。”
“把我当狗训呢?”
“你可没你家狗聪明。”
他们自然亲昵,旁若无人,没有要结束通话的意思。
周林弋明显多余。
老太太叫他帮忙,将他从书房拽出去。
书房门保持打开状态,里面的声音被海风裹着,断断续续地往他耳朵里钻。
“愣着干嘛?”杨天秋拍拍他的肩,“快把盒子放上去。”
周林弋回神,举起盒子放到柜子最上层。
老太太说:“纪争5号到,你别提前走,一起吃顿饭。”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眸被碎发遮挡浸在阴影里,“奶奶,去年是谁替我去墓园祭拜我妈?”
“翘翘去的,她没有告诉你?”
“这一年没怎么联系。”
其实是没有联系过。
喉咙干涩,周林弋坐到椅子上,闭眼仰头,“奶奶,我好像生病了。”
他自小独立,在伦敦留学一年也是报喜不报忧,更别提主动暴露出脆弱的一面,这比下雪的几率还小,杨天秋担心地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具体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说不清楚……”他烦躁地解开领口扣子,“浑身疼,很难受。”
老太太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别坐着了,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你啊,就是这点不好,什么事都不跟家里人说,你才多大,在我们眼里,你和翘翘一样还是小孩儿,痛了也不哭一哭闹一闹,一直憋在心里能不生大病吗?”
“去医院没用,治不好。”
“瞎说!”
周林弋把眼镜摘了扔到桌上,“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的原因,我先回屋补一觉。”
“是不是失眠更严重了?”杨天秋叹气,“连高考前最紧张的时刻,你都是躺上床就睡。少吃安眠药,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尽量不吃,慢慢调整。”
“没有。”
“还瞒着我,六月份你回来,我给你收拾行李的时候就发现了。药瓶上是我不认识的英文单词,我总会拍下来找人翻译。我眼花,但心明,你骗不了我。”
周林弋捏捏眉心,“我只是偶尔吃,不常吃,很多人都有入睡困难的问题。”
杨天秋在他身边坐下,让他靠着自己,手在他肩上轻轻拍着,他妈妈刚去世那段时间,老太太就这样哄着他,陪着他。
她回忆道:“翘翘去年暑假也是整宿整宿睡不着,早上眼睛不是红的就是肿的,为了让我和老周安心,三餐再没胃口也硬逼着自己吃,我们哪能真的安心。”
家里的监控一直绑定在周林弋的手机里,她从S市回到南川后的两个月,他一次都没有打开看过。
她熬过去了,他却重蹈覆辙。
他说:“十八岁之前,我从没想过会多一个妹妹。”
“翘翘的到来,是意外,也是惊喜……”太阳晒到他身上,杨天秋轻摇蒲扇,“在我和老周心里,你们是一样的。”
人到老年,生命进入倒计时,想得反而简单。
孩子们健康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其它都是浮云。
……
段思耳比纪争早回国两天,她照旧直飞南川市,落地第一顿饭就在星天外顶楼的包厢里。
她点的“下饭菜”属实火辣,之前每次都被兼职耽搁的李皎这回说什么也要见识一下。
段思耳当然不会亏待好姐妹。
李皎对男色过敏,闷头吃果盘,段思耳自己玩没什么意思,一瓶酒见底,才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纪青雾,“喝酒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纪青雾要求高,“声音难听的离我远点,丑的我更加不要。”
“我还不知道你……”段思耳往她身后看,“真稀奇,陈酌怎么没跟来?”
“他在外地治疗手伤。”
“这个一米八,特别会讲故事,你品鉴一下。”
钱到位,骨头再硬的男人都能跪下来倒酒,纪青雾低头咬住李皎用干净叉子送到嘴边的粉色菠萝,“挺甜的。”
“再尝尝蜜瓜……”李皎啧啧感叹,“我真堕落啊。”
段思耳简直无语,“真服了,果盘哪里不能吃?”
“是是是,还有正事……”李皎从帆布包里拿出相机,“我给你俩拍夜店风大片。”
排排站的半裸腹肌男还不如几块水果,段思耳嘴角抽搐,大翻白眼,李皎调好参数,纪青雾配合地看向镜头。
“美死了……”李皎站在沙发上找角度,“撩一下头发,对,就这样,笑一笑,那杯酒真懂事,让你脸红得恰到好处。”
苦命打工人在地铁上敲代码,大摄影师李皎在纸醉金迷的包厢里传输照片,她从图书馆直接过来,包里装着备课用的电脑。
不用修脸,稍微调调光就能发朋友圈。
她这条动态带了定位。
楼下是音乐声直震心脏的夜场,偶尔混在人群里蹦迪,体验感也不赖,段思耳给李皎开了个卡座,果盘管够,旁边还有两个专业保镖。
气氛推到高点,彩带飞扬下落。
李皎抬头往楼上看,灯光亮起,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帅脸。
气质这个东西很难形容,周林弋只是站在那里,就很容易和周围的人区分开,他明显不是来消遣,而是在找人。
李皎看了看不远处精力旺盛蹦得忘我的两位姐妹,又重新抬头看向周林弋,她这里有两个壮汉保镖,不难发现,他在灯光暗下去之前注意到她。
她心领神会,指向右前方。
周林弋很快锁定目标,转身下楼。
段思耳刚要回头跟纪青雾说点什么,纪青雾就被人拽走了,她看不清是谁,急忙推开搭讪的男生追出去。
离开夜场,周围清净了,但有点轻微耳鸣,周林弋腿长步子大,手劲儿也不小,纪青雾甩不开。
她用另一只手掰他的手指,“我爸都不干涉,你凭什么管我?”
“你的名字还在周家的户口簿上,我就管得着……”周林弋脚步不停,“气我有别的方式。”
纪青雾笑了笑,“气你?你没搞错吧,我只是妹妹,和你也只是正常的兄妹关系,照你的脑回路。难道小白来这里玩也是在是气李洐哥吗?”
后面的段思耳和李皎勾肩搭背,附和道:“就是就是,包厢里还有帅哥在等我们呢,别扫兴。”
周林弋说:“出来卖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纪青雾不屑一顾,“可以逗我开心就行了,我又不跟他们谈理想谈人生。”
“就是就是……”段思耳看热闹不嫌事小,继续往火里倒油,“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账已经结了,李皎回学校还是回家?”
“……我回学校,不用送我,我等会儿拿了包就走。”
“段思耳?”
“有哥哥真好,摸男模的腹肌都不用自己花钱。”
周林弋没再管她。
纪青雾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带进电梯,段思耳收回视线,笑看着李皎,“你刚才太露怯了,干嘛怕他?”
李皎两手一摊,“不是怕。你忘了你第一次来南川的事了?林弋哥生翘翘的气,咱俩也得跟着遭殃,人家没把我们当外人才会操心我们的安全问题。”
段思耳兴致满满,“赌一把,你猜他们今晚是大吵一架彻底结束还是大吵一架再和好?”
“难说,不妙。”
“我倒是觉得大事很妙。”
纪青雾用皮带绑过周林弋一次,他比她稍微好点儿。但没好太多,领带是比皮带温柔,绑紧了一样难以挣脱。
耳鸣的不适感持久未消,额角青筋直跳,眼睛被刺得发酸,现在开车上路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不负责任,周林弋只把车门锁了,没开出停车位。
被绑在副驾的纪青雾骂累了才安静下来。
她穿得清凉,挣扎间,细细的吊带滑下肩头,周林弋看了一眼,伸手勾上去。
“把已经回到正轨的生活重新置于混乱境地,这不像你呀周林弋……”纪青雾的体力耗尽了,人很懒散。
目光潮湿,眼波流转。
她笑着,一字一顿:“道、德、沦、丧。”
情绪被轻易影响,丧失思考能力,靠近她时难以自控,远离她又受疼痛煎熬。
怎么都不对,怎么都不像周林弋。
一年前那场连阴雨淋湿了S市,他呆坐一夜,全身僵硬得没有知觉,海水涨潮,将他淹没。
六月中旬从南川返回伦敦时,他甚至认为伦敦还是太近了,得更远一点才行,可绕来绕去,最后却回到她身边。
行尸走肉般死气沉沉的生命终于活了过来。
大脑中那条拉扯紧绷的线轰然断裂,他认输。
“我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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