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可怜
那一日下大雪封了山路,听说东边的矿山一条出山的路给压塌了,周
围好些人家带上家里的铁锹、锄头帮忙去开路。李存根趁着机会回来
了一天。没待多久,早上到家,中午吃完饭就准备回去了,阿福婶从
小路上过来,跟阿妈闲话。浭多恏文𬘬莲喺ᑵɋ㪊❹𝟟①𝟟九二⑹六1
那一整天阿妈脸色都难看的很,第二天李存根也回来了,带着花儿一
起。小花儿焉头巴脑跟在后头,默不作声,阿妈把花儿拉进房间去说
话,好半天才出来。
过了两天阿娇才从英子那里得知发生了什么。李家村有文化的人家不
多,村头一户前些年搬来的赵姓人家,那家的当家人识字,为人和
蔼,总有许多逸趣横生的故事,逗得附近的小孩子都爱往他家里去。
也算是个正经的营生,村里干部看他能说会道、知书达理,将他聘了
去中学当语文老师。有时候放假谁家孩子愿意补习也到他家里去开小
灶,男孩子不爱学习居多,放假玩的时间都不够,基本没多少人去上
课。
村里好些女娃辍学早,要帮着家里分担家务,照顾弟弟妹妹。就算兄
弟成绩稀烂,逃课闯祸啥都干,家长也不会换女孩子去上学。陈娇之
前就见过一个,花儿还跟她说过来着,大妞爹妈供不起,她学习比她
家兄弟还好。
大妞经常背着一岁大的弟弟上山放牛打猪草,头发乱糟糟,穿的也不
是很好,一看就知道家里不怎么景气,英子却说她有三个兄弟都在上
学。赵老师讲课的地方就在他家院子里,村里女孩子都会抓紧时间一
天干两天的活,挤出时间去听他讲课。
冬天天气不允许,赵老师就把院子旁边空下来的牛圈改装成一个简单
的教室。前段时间放假开始补课,大妞就在窗户底下看他们上课,赵
老师原本是不理会她的,还叫她赶紧回家去,不要耽误他们上课,大
妞一直赖着不走,后来就不理会她了。
英子冷笑一声,用牙齿咬断线头,“还以为那姓赵的好心,哪里知道人
有这么龌蹉的心思。”
这世上行走的人表面看着端端正正,谁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是披着人皮
的畜生。大妞能好好听课了,甚至悄悄挪到挡风的后门跟前,赵老师
也不会管她。可是下课之后,大家都走了,她留下来帮忙收拾,有时
候就会收拾到赵老师的屋里去。
纸是包不住火的,大妞妈在发现女儿怀了之后,不到半个小时就了解
了全部前因后果。在家里又哭又骂,骂女儿蠢笨,骂赵老师不是人要
找他拼命。大妞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突然站起来抄起柴刀冲出门,半
路被大妞妈拦腰抱住,“你去!你去找他拼命,闺女还活不活,全家还
活不活哇。”
这个事儿太不光彩,大妞妈不敢往外头说,自己悄悄去镇上买了堕胎
药。大妞太小,才十五岁,一副猛药下去险些一尸两命,给送到镇上
住了半个月医院才好起来。
事情就这样传开了,陈娇怅然若失,觉得大妞太可怜,还是个什么都
不明白的小孩子。她就是想多学点知识啊,有什么错被毁掉人生。英
子也叹息,“说是一碗药下去大出血,她爹妈还不想送医院呢,就怕给
人知道了丢人,都怎么想的。活生生的一个大闺女。”
“大概也没有想那么多,没见过这种事,事到临头慌了阵脚。”陈娇是
知道的,这些山里人与其说他们有坏心,不如说见识少,目光短浅,
遭遇大事总想不到前头,都是没受过教育的弊端。
花儿也在赵老师那里补课,阿妈听阿福婶说完大妞发生的事情,赶紧
叫李存根结束了花儿的补习。多交的钱不要了,以后的课程再也不会
去。
陈娇心事重重回了家,李存叶也在,拉着阿妈在骂她丈夫。之前就回
家哭诉过,小安爹跟他那个大嫂不清不楚的,“我也给他家里养了儿
女,吃里扒外的,从来不会向着我说话,一见那夹不住腿的骚货,魂
儿都没了。本来年年都是二房吃亏,他大方得很,不争不抢的给人家
拿大头,家里没粮了他倒死皮赖脸上那屋里去吃。我们孤儿寡母在家
里饿死吗?我造什么孽嫁这么个没用的,还好意思打我,再也不回去
了……”
陈娇听了个大概,阿妈也气,只是不好跟闺女一起骂,就陪她哭,哭
娘家没本事哭她命苦。花儿在窗户根下写字,端端正正坐得笔直,之
前她写作业喜欢趴在桌上,眼睛黏在作业本上,陈娇提醒了一次她就
记住了。
阿妈跟姐姐再大的声音都没听见似的,一笔一划很是认真,陈娇坐到
她跟前才抬头看了一眼。陈娇抱着膝盖,望着窗户外头大雪映衬着明
亮的青天,花儿温吞着拉住她的手。
陈娇心不在焉,有气无力朝她笑了一下,“花儿的字越写越好了,以后
一定能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念书。”
花儿腼腆地抿唇,有点不好意思,落寞道:“阿姐,大妞要嫁人了。”
陈娇思绪飘回来一点,大妞那个情况,方圆都知道了,同情有之讥笑
有之,在当地名声算是毁完了,“这么快?要嫁给谁啊。”
“我不知道,听她说离这里很远,比我们上学走得路还远。我昨天去看
她了,她爹妈不让我们跟她说话,我俏俏从房后头找她的,她一直
哭,说想念书想跟我们一起。”
陈娇心里突突一阵刺疼,想不到怎么安慰花儿,握着她的手将自己的
温暖传递过去。花儿顿了一下,“阿妈说学校的老师都不正经,明年不
让我去上学了。我什么也没干,赵老师拉我手我都躲开了。”
“花儿,赵老师真拉你手了?除了拉手,他还对你做其他事情吗?”陈
娇有点严肃,不好问得太露骨,小孩子纯洁的心灵不该让那些脏污事
污染。落后的地方落后的性教育害死多少人。
花儿被陈娇情绪感染到,不由也有点紧张,“没有,我从没去过赵老师
屋里,一下课就跟他们走了。阿妈已经问过了。”
陈娇给她科普了一点男女之别,教她怎么保护自己,以后发生这样的
事要第一时间跟家里说。
花儿点点头,“记住了。阿姐,我不想辍学,阿妈不让我去了,哥哥也
不让我读书怎么办?”
“不会的,你哥会支持你的。”这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说不出来自己
哪来对李存根斩钉截铁的信任。
阿妈以前经常说,他们这些穷苦人家生来便该是受苦受难的,日子艰
难不好过是应该的,一旦交了好运,反而心里慌乱踩不着低。从小受
这样的教育,家里的孩子怎么会有自信觉得自己独一无二、我命由
己。
李存根沉默逆来顺受的性子就是最好的解释,可是对待花儿,他一直
抱着一种期待,似乎将自己不能实现的愿望寄托在花儿身上一样。他
未能完成的学业,绝不会让小花儿也怀着遗憾辍学,他对大城市避如
蛇蝎,却鼓励花儿一定要考出去。
这个妹妹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希望与荣光。
李存叶回家住了好几天也不见小安爹来接,这一次她也是铁了心不回
去,阿妈还要担心她怎么下台阶,有空就要劝她几句。李存根半点意
见没有,阿妈把李存叶逼急了,他还怂恿他姐想住多久住多久,不爱
回去就不回去。
阿妈骂他净知道添乱,火上浇油,两个孩子都在那家,过了这么多
年,不是说断就断的,迟早要回去。李存根甚至鼓动他姐不能过别过
了,阿妈瞪着眼睛抓起扫帚要打他。李存根跑到院子外头转一圈,回
来蹭到陈娇身边,悄悄拉她的手。他的笑容明亮又羞怯,仅仅只是望
着她便是快要溢出来的满足,陈娇扭开头,只顾盯着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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