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米花糖
时间的流速好像并不是恒定的,庄青楠觉得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
越跳越快,班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课本上的内容早就学完,复习巩固的过程枯燥又煎熬,她在上厕
所时,总能听到有人在隔间里压抑地哭泣,接热水的时候,偶尔会在
旁边的垃圾桶里发现空药瓶。
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吃饭变成打仗,睡眠也不安稳。
保持心态平和,成了这个阶段最困难的事。
好在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郑佩英不再追黄金档的狗血家庭剧,给家里的每个人都配备了防
滑鞋套,尽量减少噪音,饮食上格外注重荤素搭配,又买了很多坚果
给她补脑子。
林鸿文开车越来越谨慎,生怕刮着蹭着,耽误她上学,车里的音
响循环播放着英语听力练习,又兴师动众地请老同学帮忙,寄来许多
辅导资料。
林昭强忍着跟她说话的冲动,老实得像个锯嘴葫芦,实在憋得难
受,就跑出去骚扰几个发小,或者坐在狗窝旁边自问自答,可怜又可
笑。
倒计时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的那天早晨,庄青楠走进教室,看到
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袋子用几块漂亮的碎布拼接而成,针脚细密,别出心裁。
她疑惑地拉开拉链
里面装着一枚金榜题名符、一个顶着状元帽身穿大红袍的娃娃和
一大袋米花糖。
庄青楠摩挲着精美的帆布袋,似有所感,拿着娃娃追了出去。
她在走廊碰到龚雨。
龚雨手里拎着和她差不多的袋子,两个人四目相对,同时张开
嘴,做出同一个口型。
是齐雅娟。
庄青楠和龚雨在学校不远处的巷子里追上齐雅娟。
两年多没有联系,她在父母的安排下嫁人、怀孕,头发比原来更
像干草,皮肤也晒得更黑,挺着骇人的大肚子,看起来比同龄人大了
七八岁,俨然是个饱经风霜的成熟妇人。
“齐雅娟!”龚雨冲到齐雅娟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震
惊地打量着她,“你……你既然还惦记着我们,为什么不跟我们见
面?丢下东西就跑,算怎么回事?”
齐雅娟窘迫又羞耻地捂住肚子,下意识倒退几步,撞到庄青楠身
上。
“小心一点。”庄青楠清清冷冷的声音里多了两分温度,稳稳扶
住她的手臂,语带歉疚,“我们不知道你怀了宝宝,要是知道,肯定
主动过去看你,也不用辛苦你跑这一趟。”
齐雅娟的下巴几乎垂到胸前,讷讷地说:“我……我……我不知
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担心你们还在生我的气,更担心我这副样子让别
人看见,给你们丢人……”
齐雅娟心里清楚,结婚之后,她就踏上不同的人生轨迹,以后只
会离两个好朋友越来越远。
她羡慕她们,由衷地希望她们能够考上大学,展翅高飞,却不敢
奢望继续保持这段友谊。
她是注定要在河沟里待一辈子的丑小鸭,哪有脸高攀白天鹅?
人应该有自知之明,对吧?
“丢什么人?哪里丢人?”龚雨火爆脾气不改,说话跟放鞭炮似
的,“要丢人也是你爸妈丢人,你哥丢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想辍
学吗?你想嫁人吗?你想生孩子吗?还不是他们逼的?”
庄青楠轻轻拉了拉她,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就不纠结
了。齐雅娟,那个人对你好吗?你们现在靠什么生活?预产期在什么
时候?到时候记得告诉我们一声。”
齐雅娟见她们一点儿也不嫌弃自己,感动得泪眼汪汪,边擦眼泪
边说:“他不好也不坏,懒了点儿,却不怎么打我。他家有几亩地,
平时都是我在拾掇,他爸妈身体还可以,经常出去打打零工,日子凑
合着也能往下过。预产期……预产期在九月份,到时候大学应该已经
开学了,你们不用为我费心……”
三个人说一会儿哭一会儿,到后来紧紧拥抱在一起。
“庄青楠,齐雅娟,我不管你们怎么想,你们见过我最丢脸的样
子,陪我熬过最难的一段日子,这辈子都是我的好朋友。”向来骄傲
的龚雨难得吐露真心话,眼底涌动着勃勃野心,“实话告诉你们,我
的水平我自己清楚,考不上什么好大学,所以,我打算拿到高中毕业
证就出去闯荡,当模特也好,跑龙套也行,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
来。”
“你这么漂亮,这么有本事,肯定没问题的。”齐雅娟真诚地看
着龚雨的眼睛,片刻之后又看向庄青楠,嘴角浮现小小的酒窝,“庄
青楠,这么看来,你是咱们三个人中唯一的大学生,往后说不定还能
读研究生、读博士,当你的朋友,真的很光彩。”
庄青楠没有笑,定定地看着齐雅娟,问:“那你呢?”
“什么?”齐雅娟愣了愣,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你呢?你打算走哪条路?”庄青楠握住齐雅娟粗糙的手,声音
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她的天灵盖上,“齐雅娟,你的人生才刚
开始,就算不能上学,也有很多种可能性,别这么轻易地认命。”
齐雅娟呆呆地看着庄青楠,过了很久很久,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
现出微弱的光亮。
“我……我还有机会吗?”她颤抖着手回握庄青楠,声线哆嗦得
厉害,肚子里的孩子也像感受到母亲的激越心情似的,一个劲儿地撒
欢,“我能行吗?”
“路是人走出来的,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龚雨跟着把手覆上
去,豪气干云,“你才多大?我们才多大?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子?齐雅娟,改改你这畏畏缩缩的毛病,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别让
我看不起。”
庄青楠手心朝上,稳稳地托住她们两个的手,轻声道:“希望有
一天,我们能在顶峰相见。”
她是幸运的。
她从吸血啖肉的原生家庭逃离,在林昭一家的保护下,一步步走
向改变命运的转折点。
不过,相比起庆幸,她感受更多的却是惭愧,是不安。
就像从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总是难以摆脱负罪感,觉得活下来
是不应该的,幸福是沉重的。
她只能扛起这份负担,更努力,更拼命,义无反顾地冲出落后闭
塞的小镇。
她要替齐雅娟和千千万万个困死在这里的她们实现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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