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力架

六月七日早上。

高考的第一天。

庄青楠顶住高压，睡得还算踏实，醒来之后，也没有陷入焦虑情

绪。

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气色红润、双目明亮的少女，深吸

一口气，开门下楼。

餐桌上摆着七八样早点，还有好几个小菜，显得格外丰盛。

林昭左手端着牛奶，右手端着豆浆，用脚轻轻把门踢开，看见庄

青楠，眼睛一亮，笑道：“青楠，这么早就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

儿？”

不等庄青楠回答，他就把牛奶和豆浆放到她面前，让她挑选，又

指着桌上的早餐说：“听说碳水吃得太多，容易犯困，你少吃点儿面

食，多吃点儿菜，待会儿我和爸妈一起送你去考场！”

庄青楠含笑点头，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

今年的高考试卷比前几年都难。

语文的文言文阅读十分生僻，作文题目也出得刁钻，庄青楠快速

浏览了一遍，听到旁边传来许多道叹气声。

她耐着性子一道一道题往下做，同时在脑海里构思作文，落笔的

时候，写得虽然不算出彩，却中规中矩。

庄青楠没有提前交卷，踩着铃声离开考场。

林昭从人群中一眼认出她，紧张地冲过来，连声问：“青楠，他

们都说今年的卷子难，你考得怎么样？答完了吗？作文没跑题吧？涂

答题卡了吗？”

“呸呸呸，乌鸦嘴！”郑佩英生怕林昭影响庄青楠的心态，把他

拽到一边，搂着庄青楠的肩膀往外走，“考都考完了，还问什么？让

青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准备接下来的考试。”

庄青楠听话地钻进车后座，等林鸿文发动引擎，转过脸看向林

昭，轻声说：“别担心，我发挥得还可以。”

说来奇妙，全家最镇定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下午的数学考试，是庄青楠的强项。

试卷难到令人发指，她却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提前答完，翻来覆

去检查了好几遍。

进考场前，林昭怕庄青楠打瞌睡，往她嘴里塞了条士力架，说是

可以补充体力，保持兴奋。

直到现在，庄青楠还能咂摸出巧克力的微苦和果仁的香甜，大脑

也确实保持清醒，运转良好。

不知道是不是士力架的作用太大，这天晚上，庄青楠有点儿失

眠。

她在客厅走来走去，低声背诵物理公式，很快惊动了林昭。

林昭腾腾腾跑上楼，把小狗崽塞给庄青楠，又是煮牛奶，又是烧

热水让她泡脚，还翻箱倒柜，找出一个薰衣草的香包，塞到她枕头底

下。

“你搂着狗睡，我陪着你。”他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庄青楠床

边，把空调的温度调低，给她盖上毯子，“刚给它洗过澡，可香了，

不信你闻闻？”

庄青楠依言嗅了嗅小狗的脑袋，果然闻到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她闭上眼睛，听到林昭小声哼唱出一首经典老歌，伴着轻缓的歌

声、凉爽的温度、毛绒绒的触感，以及安神的花香，奇迹般地进入深

度睡眠。

考完最后一门，庄青楠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笑容。

郑佩英这才敢打听她考得好不好：“青楠，心里有把握吗？要是

考不上清华，本科也不错，千万别有压力。”

林鸿文说：“不管结果怎么样，累了这么久，可得好好放松放

松，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跟同学出去旅游？”

“阿姨，我上个重点应该没什么问题。”庄青楠谨慎地没有把话

说得太满，又轻声回答林鸿文，“叔叔，我暑假没什么安排，打算在

家里看看书，做做家务，再帮阿昭补补课。”

郑佩英喜形于色，高声说：“好！好！上重点好！咱们家也出个

大学生！不行，我得给你包个大红包，再安排一场升学宴！”

庄青楠急忙阻拦，林鸿文也用眼神阻止她，说：“还是低调点儿

好。别瞪我，庆祝肯定要庆祝，我有个想法，回去再跟你商量。”

等待出分的间隙，庄青楠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

她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坐在熟悉的书桌前，抚摸着桌上的划

痕，内心感慨万千。

这时，龚雨拿着高中毕业证悄悄走进来，笑道：“我一猜你就在

这里。”

“我要走啦。”她穿着条鲜亮的红裙子，身量高挑，艳光四射，

像是从未经受过摧残，也对莫测的前路毫不畏惧，“我不想参加毕业

典礼，没什么意思。庄青楠，祝你学业有成，事事顺心，我们有缘再

见。”

庄青楠走过去拥住她，心中充斥着不舍和怅惘，低声道：“龚

雨，多保重，好好照顾自己。”

“你根本不打算和林昭结婚吧？”龚雨贴近庄青楠的耳朵，和她

说起悄悄话，目光有些狡黠，“他资质有限，配不上你。”

庄青楠的耳根变得热辣辣的，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慌张，顿

了一会儿才接她的话：“我……我不知道。”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龚雨张开手臂回抱她，紧

接着洒脱地往后退，笑容明媚，“庄青楠，不要委屈自己，希望你早

日拥有真正的自由。”

庄青楠心里一动，用力点头。

林昭端着单反找到庄青楠的时候，看到她孤孤单单地坐在教室，

给八音盒上紧发条，对着独舞的芭蕾小人，无声地掉眼泪。

他已经很久没见她哭过，见状心里一哆嗦，蹲在她脚边，急急忙

忙地问：“青楠，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庄青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擦干眼泪，解释道：“我没事，

龚雨走了，我心里舍不得，这才哭的。你不用上学吗？来这儿干什

么？”

林昭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举起单反相机：“我给你拍几张毕业

照，留个纪念。”

他拉着庄青楠，在教室、走廊、操场、活动室留下一张又一张照

片，又请路过的同学帮忙拍了张合照。

这是他和庄青楠的第一张合照。

照片里，他的脸红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着火，眼睛没看镜头，而是

直勾勾地看着庄青楠。

庄青楠的神情比他自然得多，放松地看向镜头，像是把他当成背

景里的花花草草、身边的路灯或球门，心湖不会因为他的存在生出半

点儿波澜。

林昭看着照片愣了半天。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庄青楠即将迈入另一个世界。

那是庄严肃穆的象牙塔，是以他贫瘠的想象力无法了解的高等学

府。

而他还停留在原地。

离别之时，即将到来。

林昭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空了。

半个月后，高考成绩正式公布，庄青楠以七百零八的高分，成为

本省的理科状元。

消息很快传遍十里八村，庄保荣得知这个消息，激动得满面通

红。

他叫上十几个亲戚，请来锣鼓队，由林素华推着，前往铜山

镇“贺喜”，打算借这个机会修复和庄青楠的父女关系。

没想到，一群人声势浩荡地来到林昭家门口，竟然扑了个空。

林鸿文和郑佩英早有预料，查到分数的下一刻，就提着准备好的

行李箱，带着两个孩子出去旅游，避开所有的纷纷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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