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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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梦醒 一个漫长、旖旎,却又可怕的梦

意识开始恢复的时候, 帐外还是昏黑的,凛冬的白日总是很短,夜晚

一直延续到月落日升也不褪去。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一个漫长、旖旎, 却又可怕的梦。

梦里面有深色与雪白在翻搅厮混,声音杂乱极了,大多细碎而极度黏

腻, 像是粉红浆果揉烂成了蜜,似乎间隙处还夹杂着低沉的闷吼。

她整个人也像是从树上落下的果子,熟透了,上一刻还在高高的树冠

上挂着, 下一秒就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皮破肉软, 汁液是迷乱的糜红, 尽

数被人吞进口中。

这样的恍惚生死反反复复, 每一次都是历经折磨,才被允许得到解

脱。

此时身下的床榻比她平日里睡的硬许多,屋外霜天寒地,榻上垫了厚

厚的兽绒,但她躺着还是诸般不适。

身体疲累极了,酸, 疼,让人想要全身蜷缩起来的软。

玉怜脂几乎睁不开眼,她能感觉到眼角的灼痛, 那是昨夜泪流太过留

下的印痕。

床板不够柔软,垫在她脑袋下面的枕头也没舒服到哪去。

她被裹在一团如火的极热里,素日安睡后依旧会发寒的手脚竟也暖和

起来,她艰难地侧转过身, 鼻尖触到了许多长丝一样的东西。

但又不像是她的头发,她的发要更细更滑。

她抬手去挥掉它们,却怎么也弄不开,许久,她有些烦闷地睁开眼。

对上一双带着冷意的黑眸。

只是一瞬间,她浑身僵硬。

帐中死一般的沉寂。

男人抽出垫在她侧颊下的长臂,率先起身,厚被滑到他的腰腹下,上

半身未着衣,赤裸着,不复往日里君子模样,身上布满疤痕,有一种

最血性的野蛮,充满了压迫威胁之感。

少女还躺在原处,一动不动,像具失去了生机的木偶。

两人昨晚解下的衣衫丢在床下,床榻尽头,还有一根快要落到缝隙里

的白玉簪。

“昨夜”他先开了口,“你为何会去温泉?”

第一句不是安慰,竟然更像是在怀疑她。

过了许久,她还是侧躺着,不说话,一点声音也没有,似乎没有力气

回答。

谢砚深眉心紧蹙,握成拳的手紧了紧,最后松开,侧过身,手臂向下

伸去,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扶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她的脸。

满面的泪水,表情却非常空茫。

无措到了极点。

男人沉下脸,从床下拿起那件掉落的厚披风,把她裹住。

“昨夜的事,你”他眯了眯眼,再度开口。

这一次,她有了反应。

少女一把推开眼前的人,手往回一伸,立时握住了什么东西,随后抬

起手,狠狠划向自己的脖颈!

如此狠绝,已是决意赴死。

“住手!”谢砚深反应的速度极快,狠力扯住她的手臂。

但她划得那样用力,那根白玉簪终究还是在她的脖上留下了一道血

痕,鲜血从伤口处渗出丝许。

他夺过簪子,又用东西捂住她的脖颈,眼中急怒:“你!”

她却丝毫不惧怕他阴沉如水的脸色,而是抬起头,空洞的眼不断流着

泪,就那样看着他。

终于开口

“我我还能去见滨叔吗?”

这个时候,她不是为了自己而哭,而是因为害怕疼爱自己的长辈会伤

心失望。

但这件事,明明不是她的错。

谢砚深呼吸猛地一滞,微微偏首。

此时,他居然不敢看她的眼。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当日在梅林里的她。

虽然一样在哭,却是鲜活的,有生气的,拿着一枝梅,和他讨价还

价。

不像现在,苍白,枯萎欲坠。

“一切都是我的错。”他说,

“我会补偿你,只要你说”

她低着头,扯着身上的披风,打断他的话:“我要回去,我想回去”

声音哽咽,身躯颤抖着,如同风中枯叶。

他眼中闪动,将手中的白玉簪抛入床榻最深处。

“好。”

行仁斋。

浴房中,少女浸泡入浴桶,身旁的老妇人握着药罐,为她上药。

关嬷嬷看着她脖上的伤,心痛得眼角落泪

“姑娘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玉怜脂仰着脖子让她为自己上药,没有答她的话,而是问道:“昨夜我

走了之后,你们按照计划行事了吧?”

“都按照您原定的吩咐去做了,”老妇人压下泪意,说道,

“您被那位带走之后,过了小半个时辰,我去蹈义台那边向主院的人求

助,果不其然,因着侯爷的事,他们忙乱得很,挪不开身,根本不放

在心上,只说行宫里头丢了人,要发动大批人手找不是件小事,他们

做不了主,让我等大宴结束,高大夫人回来再说。”

“我便在大门口守着,后来跟着侯爷的那个福明总管先一步回到了,我

就再去求,他起初不肯见我,一头扎进了主院那边,后来在里头呆了

一会,突然又肯见了,冲出来,只问我您是在哪里走丢的。”

“听到我说是在后山温泉那边,他脸色就难看得很了。”

玉怜脂轻勾唇角:“您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没,我就问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怎么说?”

“他说,高大夫人身体不好,最好别惊动,他派人带我去找您。”关嬷

嬷说。

“那找到了我么?”

老妇人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自然是找到了,说您喝醉了乱跑到蹈义

台,已经在那边歇下了,有人伺候,还说问过您的意思,明天再回行

仁斋,事情不大,侯爷吩咐不准惊动太多人。”

话音落下,玉怜脂大笑出声。

“果然侯府里头个个都不是个省油的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瞎

编造的本事一绝。”关嬷嬷说。

玉怜脂头一直仰着,累得慌,终于上完了药,关嬷嬷用干净的布条给

她缠上伤口。

她上半身伏在浴桶边,老妇人低下头,看见她身上遍布的红紫乌青。

手中猛地一顿,过了数秒,才继续有动作。

玉怜脂只看她一眼,就明白她心里难受:“嬷嬷,别伤心,我不觉得难

过。”

“不难过您把自己逼成这样,怎么会不难过”关嬷嬷的声音又哽咽起

来,“夫人和东家泉下有知,该有多心疼!”

“姑娘,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或许还有其他路可走不一定非要把自己都押上啊!您接近他第一回,

就把自己伤成这样,那以后还有多少回苦要受!您真的是对自己太心

狠了”

玉怜脂双眸望着房顶上的梁柱,房中水汽朦朦,她的眼神有些恍然,

说话的速度很慢

“小时候,我听闻过‘五不’慈不掌兵,义不养财,善不为官,情不立

事,仁不当政。如今想来,果然句句真言。”

“爹爹名声在外,秉着一个义字行商,四处帮扶,可后来他去了的消息

传回来,那群被他扶助过,同他称兄道弟过的人连伪装片刻都不肯,

当日就围了老宅,伙着商行里那些内鬼,要将玉氏家产撕分吞尽;”

“柳启彦高门子,高门婿,一朝被贬,我本以为他再难翻身,谁料想他

做了承王门下狗,狗随主势,竟还能官复原职,步步高升,如此奸恶

之人为官多年从未行善举,然而他如今依旧是江南顶天的父母官;”

“当今陛下素有仁名,驭下宽和,重礼轻刑,对待后妃皇子更是如此,

即使心中有所偏爱,也不肯太过厚此薄彼,夹在皇后与贵妃之间摇摆

犹豫多年,迟迟不肯立储,睿王草菅人命,陛下明知其罪,但耐不住

爱子之心,徇私不肯处置。仁宽太过已成纵容,才搅得如今朝内朝外

混乱不堪,物议如沸”

她的语气平淡,却让人感受到其中深如寒湖的怨恨。

关嬷嬷听着她的话,简直心惊肉跳:“姑娘!你糊涂了!这些话可不能

胡说!”

“您瞧,五不已经应验了三不。”玉怜脂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一直听闻镇北侯沙场铁血,我却也没真正见识过他征战时的情状,直

到今日帐中醒来后他看我的那第一眼嬷嬷,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

在怀疑我。

”

纵然她被他折腾了一夜,为他失了身子,受了大罪,而昨夜之事也都

扫尾干净不留把柄了,谢砚深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似乎连一丝愧疚都

欠奉。

那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直觉与冷酷。

昨日的纠缠如同黄粱一梦,梦醒后,他便翻脸无情,更疑她用计。

若非今日这赌命的一簪划得够深够狠,她休想就这么轻易地摆脱嫌

疑。

冷情冷性,毫无慈悯二字可言。

纱布缠好,她复又垂首,从水中站起身来

“至于这最后一不”

“且看着吧。”她的眼神幽沉如水。

情不立事。

谢滨与镇北侯府的庇护之恩她已决心抛却了,爹娘望她平顺和静、与

人为善的期盼她也全然不顾了,划在脖子上这区区一簪又有什么可

怕。

优柔寡断必死无疑,断欲绝情方成大事。

既然动手谋算了,那她就一定要谋出赢局,谁挡了她的路,她都不会

手软,哪怕是她自己,也一样。

“去把阿姊叫来,和她说,我要服用两枚红丸。”她沉默片刻,开口说

道。

红丸药性极猛,曾在心疾爆发的时候将她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扯回来。

然而是药三分毒,无毒不入药。

药性与毒性难分难舍。

红丸这样的药通常只能救急,不能常用,概因多是以毒攻毒,损身保

命。

如果她一次服用两粒,

必会折害寿数。

关嬷嬷猛地一愣,噗通跪倒在地

“姑娘!!那药一个不小心,会要了您的命的!”

玉怜脂缓缓凑近她,眼瞳深黑:“嬷嬷,您知道的,我想做的事,没人

能拦着。”

“有言道,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又说人之将死

其言也善。”

她俯下身,与面前的老妇人对视,言语平静到冰冷

“我若不用苦肉计,怎么提醒他,他对我做了什么?我受了十分的伤,

也必得让他有十分的愧疚。”

“要命又如何”

“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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