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衷肠 我不怨你,真的
在床头旁边, 婢女们提前放好了一张黑木凳,谢砚深靠近后,犹豫了
一瞬, 床上的少女眼神紧随他,沉默着。
但他知道她的意思,瞥了一眼那张独凳, 坐了下来。
这时他们的距离很近,他能听见她似有若无的呼吸,他偏过头,对上
她的双眼, 眼中是轻柔如水的笑意。
被子动了动, 一只细瘦的手臂费力地伸出来, 有些颤抖, 似乎是想要触
碰他。
大抵是因为气血亏尽, 她的声音也低弱:“扶我起来,好么?”
从那一夜后,她再也不叫他深叔了。
男人面上的表情很复杂,眼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眉心紧蹙。
但他还是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臂从她肩背下穿过, 只是稍稍
使力,就把她从床上扶起。
原本他想抽手去为她拿靠枕,但在动作的时候, 左手被握紧。
玉怜脂抬眼看着他,她面无血色,呼吸也不平稳,用尽力气也只能堪
堪虚握住他的手, 不肯放开。
她又不说话,可偏偏他总是能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男人扶压在少女肩背上的那只手紧了紧,最后移身坐到了床榻边缘,
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此时此刻,他想他不会拒绝她任何要求。
原是他对不住她。
光影映在窗纸上,仿若一对爱侣,亲密无间,共话夜雨。
然而少女压抑的低咳把房中脆如薄纸的温馨假象轻易戳破。
玉怜脂左手和抱着她的男人紧握,右手抬起,捻着帕子压在唇上。
她已经咳不出东西了,今日她身体里的血流了又流,只是天寒,肺部
还有些燥痒,她连咳喘声都很虚弱,病入膏肓、行将就木。
所有情状,都在提醒现在抱着她的人一件事
他害了她。
行宫里的一场算计,最后受伤最重的是一个无辜之人。
玉怜脂感受到握住她手的那只大掌倏地收紧,她轻喘两声,摇摇头,
放下了帕子。
男人低下头,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被怀中人抢先一步
“我的身子太不争气,”她说着,眼角有泪水盈出,“你不要太自责一切
都是阴差阳错罢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要对他说的第一件事,竟是安慰。
“是我害了你。”他闭了闭眼,偏首,下颌压在她的发顶,“是我的错。”
此时他们好像回到了那个耳鬓厮磨的晚上,她不用小心翼翼地叫他世
叔,毕恭毕敬地唤他侯爷,他也不再把她视作因缘入府的过客,而是
唯一一个与他有情欲纠葛的女子。
她的生命如风中残烛,也许过了今晚,她将永远沉眠。
所有礼法规矩、人伦纲常,在生死的面前,全都微不足道,连被提及
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我想见你,是想求你几件事但,若是你为难”玉怜脂的眼半阖,说话
的速度很慢。
谢砚深压下声,应她:“我说过,一定会补偿你,无论你想做什么事,
我一定尽全力。”
泪水滑下她的侧颊,她的声音带着泣意:“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别的人
能托付”
谢滨染疫,高大夫人身体孱弱,不理外事,王老太君根本不可能尽心
帮她。
算来算去,有能力,也有心会完成她嘱托的人,竟真的只有他。
“第一件事若是我真的撑不过去了”
话音还未落下,她的身体被猛地抱紧,男人的下颌绷紧,脖颈青筋浮
现。
玉怜脂侧首靠在他颈窝处,左手手指轻动,和他十指相扣,隐秘地安
抚。
而后,她接着说:“若是我死了,玉氏必定再次被那些觊觎产业的人盯
上,吕叔虽然能干,可他毕竟不姓玉,到时候,没了我这个名头,玉
家就守不住了”
“你要帮我帮我把,玉氏产业,都交到吕叔的手上无论如何,无论,用
什么手段,都别让,别让玉氏祖祖辈辈的心血,落到那些小人手里!”
她流着泪,轻声说:“我来京许久,知道,你不喜以权势强压于人,但
这一次,我却要勉强你了,可你,你不要怪我”
谢砚深闭上双目,薄唇摩挲她的发,没有说话。
玉怜脂吸了吸气,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变得通红:“第二件事,你,
你一定要替我办成否则,否则我死,也难瞑目!”
男人倏地睁开眼。
他知道她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找到,找到害死我爹娘的凶手,替我报仇!”这句话,她几乎是声嘶
力竭。
说完,她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粉色,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泪水不受控
制地滚下。
谢砚深眼中赤红,立刻将她扶躺下来,偏过身就要唤人。
但她却死死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你,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他咬着牙。复又反过身,单膝跪在她的床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以镇北侯的名义发誓,一定尽我所能,为你了却心愿。”
“你放心,我绝不食言。”
“好,好”她像是终于放心了,眼中依旧溢满悲伤,气息越来越弱。
谢砚深抬手抚摸着她被打湿的鬓发,将它们挑到一旁,他看着她虚弱
枯颓的脸庞,终于,几滴泪落了下来,即使是当年边关恶战,他也从
未如此无措。
玉怜脂只是看着他摇头,用尽力气,贴近他的耳边:“你不要难过,不
要难过我不怨你,真的我从小就知道以后要,招赘成婚但我从来,从
来没有,与男子亲近过”
“我一直在想那个人会是什么模样”
说着,她轻轻笑起来:“其实,其实那个人是你很好。”
最后的尾音飘散消失,她又陷入了昏迷。
谢砚深抱着她,怔愣了许久。
京城,镇北侯府,润安堂。
堂中的气氛几经变换,此刻站立着的所有人全都静默不敢言语,主座
上的老妇人喘着气,抄起手边的香炉,再次砸了下去!
“混账!”王老太君勃然大怒。
高大夫人和双胞胎的车队先行回来了,润安堂这边立刻得到玉怜脂和
谢砚深双双留在真皇山的消息。
老太君当即横目,但还没等她仔细盘问,谢砚深派回来的贴身侍从先
一步入了润安堂,说有要事禀报。
于是,王老太君得知了谢砚深行宫遇险一事。
主谋的人还是她十分不喜的钟芷兰。
玉怜脂的事立刻就被抛到脑后了。
“那现在如何了?!”她朝跪在地上的主院侍从厉声问道。
椿?日?
主院派回来的人低着头,快速回话:“回老太君,陛下已经下旨惩处了
钟府和程府的人,只是,陛下时时要在行宫召见侯爷,故而当下还回
不来,侯爷让我来禀报一声,请您安心。”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玉姑娘大病一场,这几日都起不来身,问过了
大夫,不宜车马劳顿,所以暂时也只能盘桓在族庄了。”
王老太君此刻也无暇去管玉怜脂的事,扶着额,气得心口疼。
“钟家!”她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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