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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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心计 只要他还惦念着我

玉怜脂真正清醒过来, 已经过去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便是睁开眼,浑身也没有力气, 用完膳喝了药,很快又

沉睡,一场冬祭, 一次刺杀,将她的身体又拖垮几分。

婢女们手脚麻利,为她清洗穿衣,末了快步退出去, 房门随之阖上。

段素灵坐在床边, 亲自给她喂药:“姑娘这次病得凶险, 一波未平一波又

起, 若非谢侯爷送来的那些药材, 您恐怕还得再睡上几日。”

玉怜脂小口喝完药,清水净了口,才淡淡道:“本是半真半假,没想到

只是一夜不眠,我这身子便不争气成这样。”

她当年清理商号中异己时,手里早就不干净了, 那夜虽然血腥无比,

令人胆寒,却也没到能立时吓晕她的地步。

只不过为着后头的谋算, 她免不得用些苦肉计,谁能想到真就会数日

神智不清了。

段素灵看着她谈到身体状况时冷淡的样子,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从谋划要动手开始,玉怜脂就说过, 恐怕将来活不了了,甚至要她给

她一颗药,到时候能求个痛快。

但段素灵却没打算尽照此话行事,只当她当时太过激动,只想着最坏

的结果。

更何况她若是真的配一颗毒药给玉怜脂,死后还有何面目下去见东家

和夫人。

世间之事从没有定数,将来她们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可眼前人的模样,却让她无端觉得,她早已心存死志。

玉怜脂没听见回话,抬眼,对上女人复杂的神色。

隐在被下的手指轻动一瞬,随后表情倏然变得有些低落,垂下眼,开

口

“阿姊,我以后,还能有子嗣吗?”

段素灵一愣,没想过她会突然问这个。

“我是再也不会有子息了吧。”她蹙眉轻叹,眼中已然有泪。

她月信向来不准,寻常女子一月一回,她三两月才有一次,次次腹痛

如绞,身体又孱弱,不用想也知道子嗣上艰难。

段素灵连忙急道:“怎会!姑娘无需担忧这些,有我在,自能为姑娘调

理好身子,只是所需时日较长,给我五年,不,三年”

“阿姊是说,还有希望?”靠在床上的人直起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自然,我何时诳骗过姑娘。”

玉怜脂握着她的手,轻声:“若是将来事成离开京都,我能想法得个孩

子,那就好了。”

“阿爹阿娘也会高兴吧。”

“一定可以的。”段素灵心下登时松了些,默了片刻,又说“届时,我定

为姑娘仔细挑人,好得个聪明活泼的小主子。”

其实这天下最拔尖的男人已经被她家姑娘拉进了罗帐,但要是生的谢

氏血脉,日后可不定有怎样无穷无尽的麻烦,还是另外选的好。

相貌必须上乘,身体也得健壮,但不能是愚鲁蛮横的武夫,必须清明

聪慧、人品端方,才配得上她家姑娘。

事成之后去父留子,给足银钱打发了就是。

玉怜脂看着她染上笑意的眼睛,唇角勾了勾,随后又道:“阿姊,我晕

了这些天,润安堂那边应该有不满了吧,可曾派人来过珠玉院?”

段素灵登时皱眉:“您还不知道那位王太夫人吗,姑娘便是伤得再重,

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那便是没有来问过了。”玉怜脂沉吟瞬许,“她老人家不来,我却不能

不去,明日我还是要去拜见的,免得落人口实。”

此刻天色已经晚了,她也不急着一定要今天去装样子。

“这几日有发生什么大事吗?他回来了吗?”

三日,谢砚深也该回京了。

段素灵冷哼一声:“姑娘算是问到关节了。”

玉怜脂挑眉:“怎么?”

“谢侯爷昨日便回来了,润安堂那边大闹一场,说是王老太君气狠了,

大骂谢侯不遵孝道,要谢侯去祖宗灵前跪悔。”

“哦?具体发生了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润安堂的口风紧得很,只是当时动静太大,许多下人

都听见了。”

玉怜脂半伏在床榻凭几上,手撑着下巴:“那他现在在小祠堂跪着?”

她可不信谢砚深有这么顺服窝囊,从边关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男人,怎

么可能被一句不孝就吓得去跪祠堂。

段素灵摇头:“自然没有,而且今日关嬷嬷回来说,谢侯命人把老太君

身边贴身伺候的几个婆子丫鬟、还有润安堂的管事都给打了几十板

子,差点就全发卖了,最后还是王老太君亲自拦下的。”

这话倒是给玉怜脂惊了一下:“为何?”

她知道谢砚深治下甚严,但自莲芯那次之后,她已经许久没见过他这

样的杀伐果断了。

或许他有,只是这些日子里的温柔缱绻太容易将人麻痹,她几乎忘了

他还有这一面。

亲娘身边的人,说动就动,一点情面也不留,听着话茬,他甚至强行

夺了那些下人的身契。

也不怕把王老太君给气晕过去。

段素灵:“没说理由,跟着您回来的莲芯也被发回润安堂了。”

“不过,多半是和议亲有关。”

如今能惹得王老太君大怒斥责谢砚深的,除了这件事,还真想不到别

的了。

玉怜脂怔了一会儿,缓缓呼出一口气。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有回到京城的实感。

谢砚深的议亲的事迫在眉睫,他一次两次有所不悦,难道次次都顶回

去?迟早是要提上日程的。

他和她不过露水情缘,她不信他会想着娶她,世族男子,自然是家族

利益为上。

更何况有谢滨在,他们名分上已是乱了纲常,谢氏也不会接受一个商

贾出身的孤女做侯府主母。

但她现在还不能抽身,她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到,最起码,她此刻不会

放手。

“那日在城外,我已经告诉他,那两把刀上的隐秘之处。”玉怜脂偏

首,轻声道。

段素灵脸色变幻,也压下声:“那谢侯爷会去查么?”

玉怜脂置在扶手的指轻抬又落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他官拜征北元帅,兼枢密副使,判兵科给事中,官造的军刀落到了草

寇手里,这种军务上的大窟窿,他怎么都要查清楚的,否则岂不是放

纵天下大乱。”

段素灵将声音放到最低:“若是侯爷真能查出实证,那之后,承王一党

便是自寻死路,无需我们再动手了,陛下再仁慈,也断不可能放任亲

王,暗中屯兵。”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她用的是气音。

三年来,她们冥思苦想官匪勾结劫夺巨额财物的目的而不得结果。

但在那日寿宴之后,得知主谋从一个知府变成当朝亲王之后,突然有

哪处关节打通了,最后推出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这世道,什么东西最耗费钱财?

无非赈灾、征战、养兵。

动辄便是百万银、千万银,甚至国库彻底空虚都填不满亏损。

可承王府既不需要赈灾,也没有仗可打,更不似先帝数次下江南奢靡

无度,那承王要这么多银钱作何用。

再联系到金陵劫杀一案,原本应当严加管制的兵器流入匪寇之手,数

量估算着还不少,这样大的事,两江诸城这些年来却一直风平浪静,

没有半点动荡

春鈤

,足以证明江南兵营里藏着天大的猫腻。

一个地位二十多年以来都受到威胁、不被立储、一旦登不上皇位几乎

等同必死无疑的皇嫡子,手中非要夺得一大笔钱财,又勾结地方军营

官府,是要做什么事?

古往今来实在太多先例。

但也正因有先例

玉怜脂眼中寒意霎时升起:“阿姊难道不知,帝王也有私心么?阅尽史

册,举兵谋叛的皇子都身首异处、尽皆伏诛了?”

“难道就没有因着君父愧怜而得以保全的太子、嫡子?说不准,生下的

皇孙还能再把皇位夺回来。”

平武帝的性情,别说只是查到承王屯兵的证据,就是承王真的反了,

事败之后,平武帝也不见得一定杀他。

玉怜脂嗤笑道:“说起来,既然冬祭已经结束了,那睿王的案子也清了

吧?让我猜猜,睿王没落下什么罪名,法场贴了告示要秋后斩首的是

睿王府某些近臣,或是睿王一党品阶不高的官员。”

皇帝是真真切切地宠爱睿王,否则那样大的罪状,睿王如何还能跟着

去冬祭,至少也要禁足府中稍平民愤,可民间的消息传了几天就又被

强行压下去,没有皇帝的示意和默许,谁敢。

早便是打定主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臣下顶了这罪名了。

段素灵抿紧唇,显然她是说中了。

“可不可笑?这就是帝王的舐犊之情,”玉怜脂面色冰冷,“自己的儿

子,无论如何都是舍不得的。”

“陛下对睿王这般偏心,能冒着骂名保下他,难道又一定不会保承王?

若陛下对承王毫不留情,承王早就反了,怎会到现在还隐忍着。”

段素灵心神不定:“那您让谢侯爷去查,就算查到了,岂不是也毫无用

处?”

谢氏从来都是忠于君上,若是平武帝就是不愿诛杀承王,谢砚深难道

逼着皇帝下手不成?

玉怜脂轻笑一声,幽幽道:“怎么没用?太有用了。”

“姑娘的意思?”

玉怜脂靠近她,直勾勾地:“阿姊,你说,若他查到是承王在私蓄精

兵,国公府的人又知道了这天大的把柄被他捏在手上,会怎么样?”

段素灵:“那自然是!”

猛地瞪大双眼。

“此事一旦曝露,便是大罪,承王可能不会要了命去,但护国公府是逃

不掉的,事情没捅破之前,任氏一族要么尽全力拉拢他,若是拉拢不

成,那也只有除之而后快了。”玉怜脂继续说。

而以谢砚深的性情,绝不会屈从依附承王一党。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吐字清晰

“护国公府和承王互为根基,承王登基,任氏一族千秋万代鼎盛;国公

府在,承王才有和睿王相争的砝码。护国公府和镇北侯府对上,承王

绝不可能袖手旁观,国公府若倒,他迟早也是俎上鱼肉。”

段素灵深呼吸片刻,忽地说:“那这岂不是便宜了睿王?”

玉怜脂朝她瞥去一眼:“左右帝位的不止是帝心,还有民意,还有文武

百官,睿王已经惹得民怨沸腾,等到承王也废了,自会有人提出新的

储君人选。”

谢砚深不入承王一党,但估摸着也瞧不上睿王那厮囚拐孤儿聚众淫宴

的下作行径,如何肯奉之为明主。

“届时,谢氏处在风口浪尖上,不想站队,也不行了。”

段素灵眼角颤动,艰难开口:“这样做,将来若是谢侯知道,恐怕是不

会放过姑娘的。”

“而且还有谢滨大人”

“成大事者,何拘小节?”玉怜脂垂下眼,隐去眸中锋芒,“权掌北境数

万精兵,谁败,他都不会败的。”

“若他查得此事,却犹豫不前,不肯揭发,那便是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

事,我便是逼他又如何?若他尽臣子本分,不惧卷入朝堂争斗,那我

们也只是殊途同归罢了。”

“可谢侯之后如何行事,我们根本无从知晓。”段素灵沉声。

玉怜脂的眼中恍着温软的光,:“只要他还惦念着我,哪怕只是惦念着

我这具身子,便不愁没有去路。”

ˉ

夜色已经深了,福明站在书房门口,颇有些踌躇不前。

昨日他们侯爷和老太君母子闹翻一场,直到现在主院都是冷凝的气

氛,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走路都是飘起来的,最好什么动静

都没有。

但现下他却不得不进去,廊下的忠伯神色极为严肃,怒瞪着他。

犹豫着,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侯爷,”福明谄笑,“已经子时了。”

谢砚深并未从书案上抬头,只是冷声:“你坏了规矩。”

福明一抖,恨不得拔腿就跑。

主院里,若是他家侯爷在处理公务,即便到了深夜,甚至清晨,也是

不许人打搅的,什么“担心您身体”的劝说也全都是该罚。

主子的命令就是命令,不需要下头的人横生出旁的小心思多事。

福明脸上五颜六色:“这”

谢砚深停了笔,抬起头,眼神如锋刀瘆人:“有事就说。”

“是润安堂那边来人了,”福明回话,“说太夫人气急攻心,醒了又晕过

去,请您过去看看。”

他飞速说完,立刻低下头。

数秒后,上首传来一声冷笑。

福明咽了咽口水,抬头,看见主子的面容上覆着戾气。

明明冬祭前,他们侯爷也不似这样抗拒议亲。

脑中不由得又想起昨日在润安堂,太夫人把那梅府小姐的画像拿出

来,不停说如何如何满意这儿媳人选云云,末了,又掀帘子请出来三

个美婢,说要日后侯爷都纳入房里,多开枝散叶,好让侯府不再人丁

寥落。

他眼看着侯爷的脸色越来越阴晦,但还没翻脸,只说不必。

太夫人却开始有了怒气,一通训斥,说着说着牵扯到了玉姑娘,什

么“她是个不安分的,身上麻烦多,已经帮她相看了几户人家,如今正

月已过,约莫今年暑夏前就能成事”

后头跟着的“玉氏女十七已要成亲了,你年岁长了这许多还不上心”已

经不太重要。

太夫人训累了收尾的当口,侯爷放下了手中茶盏。

院子里一片鬼哭狼嚎,厅上的婆子丫鬟全被护卫拖出去,想跑回房里

躲着的院子管事被绑着捉回来,站在上座旁边的甘嬷嬷要不是死抱着

太夫人的腿不放,也得一起挨板子。

但王老太君每日都喝参汤,气得脸通红也没晕过去,只能眼睁睁看

着。

这一遭下马威后,府里算是沉云密布了。

“侯爷,太夫人也是忧心您的婚事,您要不还是去看看”福明压着鸡皮

疙瘩,小心翼翼开口。

门外,隐隐传来忠伯的咳嗽。

而后他闭了闭眼,顶住想跪下的冲动,拼着为侯府名声死而后已的胆

气,又继续颤抖着说

“玉姑娘与您毕竟是,毕竟是叔侄的名分,既回了京,便不能一错再错

将来主母入府,您若纳姑娘为偏房岂不是伤了和大郎君的手足之情,

兄弟阋墙且不论,也委屈了姑娘您若真心疼姑娘,不若现在就断了”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上首传来的声音打断

“三十军棍,去领罚。”男人的声音冷且沉。

福明腿一软:“是!”

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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