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书房 你要娶妻了,是不是
翌日清早, 精巧的暖轿落在润安堂外。
少女染着润粉蔻丹的白细指尖轻撩开轿帷,随后整只手落到轿外候着
的老妇人掌中。
玉怜脂探出身,头顶遮雪的纸伞投下淡淡阴影, 将她笼罩。
润安堂的院门开着,但整座院落静悄悄,不是毫无人气儿的安静, 而
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压抑。
她刚离轿厢,守院门的小厮已经快步跑过来,压下身子:“玉姑娘
安!”
玉怜脂站定,浅笑道:“我回府多日, 因着旧疾迟迟未来拜见太夫人, 今
个才来润安堂, 还劳烦为我通传一声。”
话音落下, 关嬷嬷脚步轻动, 一张银票暗塞进面前人手中。
银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好用的。
那小厮低头扫了眼银票上的数目,眼角都笑出纹来,却并没有立刻跑
回去传话,而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小的待会儿就为姑娘通传,只不过这两日太夫人不大安宁, 府里医官
还在调理,恐怕不得空
椿?日?
见姑娘,若是见了, 姑娘尽量别提和侯爷沾边的事儿,最好聊些别
的。”
玉怜脂眼中微闪,颔首:“无妨,若是太夫人无暇见我, 我改日再来便
是,小哥只管通传罢。”
“诶!”小厮点点头,快跑着回去。
过了小半盏茶,那小厮回来了,一闪身,后头还跟着个衣裳精细的年
长老妇。
王老太君身边贴身伺候的甘嬷嬷。
今日这厮全然不像往日那样威风了,从前她作为府里老祖宗的心腹,
那是极有话语权的,走到哪都必得摆着架势,方才叫不堕了老太君的
颜面。
但此刻,虽表情撑着严肃,细看去却能发现眼神不自主地飘忽,就连
足下都不走那气势汹汹的阔步了,变得谨慎缓慢起来。
看来是被吓惨了。
玉怜脂帕子掩着唇轻咳两声,移步迎上去:“甘嬷嬷。”
甘嬷嬷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大半月不见,她的身量肉眼可见地更加纤
薄了,唇色淡白,眼下有隐约青黑,病弱更甚以往三分,看起来的的
确确是大病了一场。
心下有了计较,面上不满收敛了些。
“玉姑娘可算回来了,太夫人仁善,知道了姑娘遇了歹人,极为忧心,
还好姑娘没事。”她开口道,“太夫人这些日子操心累着了身子,需要
静养些时日,就不便见客了。”
玉怜脂轻蹙细眉,颔首应道:“我回来拜见得太晚,还让太夫人劳心至
此,真是我做晚辈的罪过。”
“还望嬷嬷替我禀告太夫人,待她老人家身子好些了,我再来请安。”
言辞恳切,十分恭敬。
“姑娘有心了。”甘嬷嬷点头,忽地又道,“玉姑娘回来之后,可曾拜见
过大夫人?”
玉怜脂摇摇头:“还不曾,想着先来拜见太夫人,再去见婶婶。”
甘嬷嬷不知想到了什么,提了口气,脸皮带上一抹笑:“前些日子大夫
人回来之后,与太夫人商量了几番姑娘的大事,但最后头还是得姑娘
自己抉择。”
说到“大事”两字,老妇的声音放低了些,虽未明说究竟是何事宜,但
在场的都是一下就能听明白。
女儿家的大事,自然便是那姻缘了。
果不其然,甘嬷嬷眼瞧着面前的小娘子倏地羞垂眼,脸上飞起淡淡酡
红。
“这我都依太夫人和婶婶的”玉怜脂低声喏喏。
甘嬷嬷满意笑道:“姑娘懂事自是好,只不过咱们侯府岂是那等强娶硬
嫁的门户,还是得姑娘自己掌过眼才好。”
“姑娘说要去见大夫人,那便正好,到时酌夺出结果了,再来拜太夫人
不迟。”
玉怜脂轻声再谢过,随后转身上了暖轿。
轿夫抬着轿子,没有回珠玉院,而是径直去了高大夫人所居的流芳
庭。
只两盏茶,她就出来了。
眼中笑意收尽。
坐进暖轿前,朝旁边的关嬷嬷气声道:“我要见他。”
说着,手中递过去一个荷包。
里头的东西坚硬,像是玉佩。
后者垂眸应下。
入了夜,从后门出了珠玉院,福明已经在墙下候着,见她出来,连忙
笑着迎上来。
跟着他娴熟穿过两座院子间的竹林,到了主院隐蔽的小门,跨过门
去,一路七拐八绕,最后竟是到了主院的书房。
福明推开门,恭敬侧身:“姑娘有要事说须得赶紧,侯爷说只有一盏茶
的时辰。”
她踏进房门,如愿见到了那个男人。
谢砚深并未在书案后处理政事,而是坐在供作休憩的罗汉榻上,抬手
沏茶。
紫砂壶出水如油,断水刀切,一看便知是千金难买的名器。
书房门在身后轻阖上,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直勾勾盯着他。
谢砚深沏了两杯,置于鎏金红酸枝小几上,转头看见她有些怔愣的模
样,眉心压下
“过来坐。”
但站在门口的小娘子却不肯听他的,自进了书房瞧见他,泪珠子竟开
始啪嗒啪嗒掉。
“我不坐。”她摇摇头,声音很软,委屈中还带着丝许怨怒的小脾气。
谢砚深看着她,不由得皱眉,旋即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垂首看
着她,小臂抬起,想要握住她的手。
玉怜脂一偏身躲开他,拿着帕子轻轻拭泪,避开他的视线。
“怎么了?”男人沉声问。
她啜泣着,欲言又止,似是一直在挣扎,过了许久,终于开口细声
问:“你,你是不是要娶妻了?”
“我听婶婶说,你要,你要定亲了”
其实她入府时就知道此事,但此刻她自欺欺人,非要听他亲口说。
谢砚深眸中晦暗,没有说话。
这在本就不安的人眼里,便是默认。
她的泪瞬间决堤,不要命似的往下淌:“是不是?你要娶妻了,是不
是?”
低弱的哭泣声让人心碎,胆子也大起来,几乎是质问他。
男人面色不变,捏着她的小巧的下巴,不由分说擦去她脸上的泪
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这话宛如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玉怜脂脸上。
她算什么,凭着一段露水情,就想左右侯府家主的婚姻大事?
少女脸色顿时苍白如纸,似是不敢相信,连声音都抖了许多,喃喃
道:“什么”
玉怜脂身子不好,经不得情绪起伏太过,此时已有些摇摇欲坠,像是
伤透了心。
谢砚深看着她,压着声:“当日我许诺过的,全都还作数,你不必担
忧。”
可她要的不止是那些。
她的泪水停不下来,手里的小薄帕只怕禁不住这样的泛滥。
谢砚深转身走回罗汉榻出,从暗格里拿出绣竹的锦帕,刚转回身,便
被一道粉影扑坐在榻上。
她双手压着他宽厚的肩,垂着脑袋与他对视。男人很高,腰背硬挺,
即使他坐着,头顶也能到她精巧的锁骨处。
他们离得太近了,空气都有些灼热起来。
而此处是书房。
谢砚深的眼神已经有些沉下来,眼中淡淡厉色便是警告,教她休要继
续放肆。
可玉怜脂不管这些,她弃了帕子,任由盈润薄纱落到男人的黑色锦靴
旁。
两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抚上男人的肩膀,缓缓往上,一路流连到他的
脸庞,一点一点,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
“砚郎,你不要我了吗?”她哭着问他。
在玉怜脂脱口而出“砚郎”两个字时,谢砚深倏地抬臂,握紧了她不安
分的小手。
这句对情郎才能有的称呼,仿佛可以瞬间将两人拉回那个旖旎的冬
夜,拉回族庄里缠绵快活的日子。
他们之间是阴差阳错,但年少而知慕少艾,少女易怀春,更何况有了
纠葛的是他这样耀眼夺目的男子。
知道他有娶妻的打算,她怎能不伤心。
泪水滑落,微微打湿了男人的衣襟,谢砚深眉宇间冷硬,大手握住她
纤细手腕将之带离。
“怜娘,你不一定真正想好了自己要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回京之后,下头人劝他的那一番话,叫他想起那日罗帐中醒来,她狠
命划在脖颈上的那一簪,还有她有关谢滨的泣血一问。
也算是给他提了个醒。
玉怜脂受谢滨的恩情入府,视谢滨如亲叔父,若谢滨病愈醒来,知道
了此厢,她是否有勇气去面对那些可能出现的失望与痛恨。
她年纪尚小,养在深闺,不与外男接触,与他情爱一场便以为情根深
种也不是不可能。
将来若她后悔
少女哭得伤心,根本不听他说话,反而变本加厉,细腿一跨,竟坐到
了他腿上去,简直无法无天,规矩都白学了。
“下去!”男人身体顿时紧绷,声音有些哑了。
他想要她下去,可她却缠得紧,藕臂搂着他的脖子,一刻也不肯松
开,小脸贴在他的耳边,整个人全伏进他怀里,脚上的绣鞋都快蹭掉
一只,微微露出雪白的罗袜。
“砚郎,你别娶妻,好不好?”玉怜脂说得急,声音里都夹着微许吴侬
软语的话音,听
椿?日?
起来更加磨人,“我不要你娶妻”
她身上曼妙,还带着幽馥的暗暗体香,在男子身上坐得久了,恐会真
的坏了名声。男人搂在她腰上越来越紧的手臂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一不安分,燥的便是他。
谢砚深又不能动手强行将她弄下去,一则玉怜脂体弱,怕伤着;二
则,她身子太软,只怕届时反而火上浇油。
不知是不是为了暂时安抚住身上这个没规矩的小娘子,谢砚深暗暗平
气,竟真的应了下来:“现在不会。”
他知道她会难过,却没料到她使起小性子这样让人难挨。
谢砚深说完过了好一会儿,玉怜脂才慢慢止了哭泣,细声问他:“真的
吗?”
他又不说话了,只定定看着她。
镇北侯一诺千金,从不虚言。
她终于肯抬起脑袋,与他额头抵着额头,又慢慢吻在他脸侧,仿佛是
情人之间的奖励。
玉怜脂复又埋入他颈窝:“我知道,砚郎不能娶我,可我心里很难过”
她很不高兴,甚至开始折磨人,男人已经体会了。
谢砚深顿了顿手,还是抬手抚摸了她的鬓发,为她擦干了泪水。
不是不能。他心中鬼使神差应了一句。
从窗缝向书房里瞧去,淡粉丝裙的少女乖巧窝在高大俊美的郎君怀
里,杏眼里尽是水雾,男人一手扶住她纤薄的背,一手为她拭泪。
两情相悦,似蜜柔情。
“先下去。”谢砚深说。
或许是他的纵容让她心里好受许多,这一次她肯听话了,慢慢直起腰
来,手却还缠着他脖子。
玉怜脂刚刚要撑起身子,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把她吓了一跳,复又
重重坐了下去。
男人脖上顿时青筋暴起,喉结滚动,似是在隐忍。
门外是福明的通报声:“侯爷,时辰到了。”
谢砚深却没有回话,闭着双目。
玉怜脂抬手撑住他的肩膀,慢慢下了软榻,待她站好,谢砚深才睁开
眼。
她伸出手,开始为男人整理袍摆,小手灵活得很,东扯扯西抚抚,柔
软的声音中带着些歉意:“弄乱了砚郎的衣衫,砚郎不要生我气呀。”
不知她弄到哪里,谢砚深倏地挡开她的手,压抑着声音:“不会。”
“回去吧。”他说。
话音落下,他却瞳中猛然缩紧。
原本离去的柔软丝裙竟又落回了他腿上。
她压稳了他,轻咬他的喉间,像是好奇,但又像是使坏:“砚郎这是怎
么了?”
说着,摆了摆腰。
“唔好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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