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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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惨烈 当年之事

关押重犯的地牢入口很狭窄, 约莫只有一人半的宽度,通道一路向

下,越来越深, 外头耀日高悬,但进入石道后,只转了一个弯, 一股腥

臭恶寒立刻扑袭而来。

阳光透不进这里,四面石壁沁着水珠,角落有没清理干净的虫鼠尸

体,斑斑血迹随处可见, 分不清是人血还是别的。

这样的地方, 便是经年老练的狱卒也是不愿多踏入一步的, 没有火把,

就算白日也是伸手不见五指, 身处其中,只能凭耳朵辨出各类令人头

皮发麻的声响。

一旦被关进来,即便是身强体壮的武人,也几乎不可能逃出去,水米

吃食是最差的,而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潮湿黑暗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酷

刑。

四名狱卒在前面开道, 脚步声密集,行走在最中间的纤瘦身影带着帷

帽,一只手被先于她几步的高大男人牵着, 缓慢向下走。

玉怜脂左手攥在谢砚深掌心里,右手拿着熏过药香的帕子,捂在唇鼻

处。

她心里并不惧怕,可她的身子从来也不由她的意志配使, 阵阵不适涌

上来,让她的头脑晕眩。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最下方的监牢,火光中,映入眼帘的第一道

景象就是各式各样的刑具,刀斧锯钻应有尽有,排满一整墙,残余的

肉碎血污在幽暗的环境中也显眼至极。

路过的时候,同行的汉子自觉将走在中间的少女

春鈤

围起来,但挡得住眼睛,却挡不住尸肉腐烂的臭味。

玉怜脂熟悉这个味道,三年多了,每回魇症发作的时候,它都会折磨

得她生不如死。

今日来前,关嬷嬷为她准备了三条药帕子、香囊里备了红丸。

但真的到这里了,却没有丝毫病症来临的前兆发生。

玉怜脂的目光直直投向牢狱深处,数年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倾尽所有

心力也没有抓到的人,此刻就在不远处。

她通身冰凉,那是一股生自骨髓之中、窒息般的冷,她能感觉到自己

被激得控制不住颤抖,即使不照铜镜,她也能确定自己的表情僵硬到

极致,目中一定布满红丝,与扭曲。

帷帽垂下的长纱几乎将少女纤弱的身体裹住一半,走在她周围的狱卒

与护卫们只能看到她用手拿着帕子捂在面上,身躯时不时颤抖。

一道道眼神中透出不忍。

娇弱的女郎踏足这样污糟的地方,一定被吓坏了。

侯爷果然脾性冷硬,居然这样心狠。

谢砚深半回首,他掌心握着的这只细瘦的小手冷极了,同时紧紧反握

着他的,仿佛在昭示着它的主人此刻有多么害怕。

但在主院里,是她自己坚持,一定要立刻见到被抓住的案犯,连把人

提出地牢的时间也不肯给。

她当时的模样全然不似往日,执着到近乎疯狂。

甚至让他觉得,如果当时他不答应她,她绝对会以死相逼。

“侯爷,人昨夜换到了这间,已经铐好了。”走在最前面的牢头站定,

转回来躬身禀报。

众人停住。

向左前方看去,牢头停下的这间牢房比一路走过来的几间都要宽,构

造也更复杂,其他牢房不点火把照明,这间里面竖着三根,地上还有

放着烙铁的炭盆,散发着刺目的灼烧红光。

走近,能明显感觉到空气都稀薄起来。

靠墙的石刑架上用铁链吊锁着一个男人,头发已经都被剃了,不高,

是个瘦骨柴,看出来提前换了干净的囚衣,但溃烂的血还是渗透出

来,此时正艰难喷着气。

听见声响,慌忙抬起头,皱黑的面上有好几道深划口,嘴里被塞了

枷,眼中流露出恐惧。

牢头开了门,而后退到一旁。

但玉怜脂没有挪动脚步,依旧站定在外头,透过石栅望里面刑架上的

男人,不言不语,似乎在发愣。

谢砚深换了左手牵她,右臂环住她肩背,低着头看她,眉心紧皱。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他们知道今日真正的中心是谁。

过了半盏茶,玉怜脂才动了。

抽出了被握在男人掌心的手,脱离他的怀抱。

“我有话想单独问他。”她对牢头说,声音轻而冷。

牢头连忙抬起头,眼神却是投向她身后面色沉抑的谢砚深。

谢砚深缓缓放下被挣开的手臂,朝牢头斜去一眼。

后者心领神会,得到了准许,他立刻小跑进牢中,解开了刑架上的人

口中束缚。

把枷具朝地上抛去,牢头的手往刑架旁边的水盆里一浸,宽大粗厚的

手掌顿时湿淋淋的,猛地一挥,狠狠打在瘦骨柴脸上。

被打的人立刻爆发出一声惨叫,那盆水里放了分量极重的盐,他脸上

都是这几日被刀割出来的口子,被打这一下,盐水钻进口子里,简直

是挖心的剧痛。

“呸!”牢头往旁边啐了一口,“孬胚!告诉你,呆会儿老实回话,敢耍

滑头,老子剜了你膝盖骨剁块儿,哥几个喝酒正缺骰子!”

朱二杆痛哭流涕,头点起来像甩一样。

他原本就是虎风寨里头最怕死的,当年丹阳山庄那一票干完,大当家

的说,他背后的大人物会兑现承诺,给他们这些草寇过明路,以后虎

风寨的人就不再是和朝廷作对的贼匪,而是正正经经有身份的军兵。

没想到,晚上寨子庆功,分下来的好酒好菜里头全是剧毒,绝大部分

弟兄都被毒死了,剩下的只有几个当家,和当家们的心腹。

他当时在山道上偷偷往自个儿后门藏了金银没交出来,回寨子后假装

跑肚,和关系好的两个兄弟一起藏茅房分赃,阴差阳错躲过一劫,这

些年东逃西窜,只剩下他一个了,活得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但他还是想活下去,他不想死。

脸上的污渍被牢头粗暴擦掉,朱二杆半死不活地睁着眼,看见一道素

白身影从牢外进来,穿着锦裙,竟是个女子。

牢外的人全部退出视线范围,只有身形秀丽的女郎立在肮脏牢狱之

中。

她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像一道突兀照入污泥地里的月光。

朱二杆看着眼前的女子慢慢揭下帷帽,真容映在火光之下。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他猛地睁大眼,喉中发出朽木断折一样的呜咽

声音。

“你认得我的脸,是吗?”玉怜脂表情很平静,看向刑架上的人,“当年

在丹阳山道上,你是不是见过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

朱二杆艰难地喘气,几乎不敢回答。

他当然记得这张脸,一张美丽得惊心的面容,哪怕只是一瞥而过,也

能让人过了多年还无法忘却。

“你是不是见过?”她又问。

这回朱二杆终于反应过来了,僵硬地点头。

“那是我的母亲。”女郎轻声说。

想到当年山崖边那个女人被逼死的惨状,朱二杆忍不住发抖:“小,小

姐你母亲,不,不是我杀的”

玉怜脂的眼神空洞,声音却很柔和:“你不要害怕,我只是想问你,当

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问完我就离开。”

“我知道,你不是凶手,但你是亲历者,只要你告诉我当年我父亲母亲

是被谁杀的,怎么杀的,我用我的性命起誓,绝不杀你。”

朱二杆深呼吸好几下,最后颤抖着点头:“好,好,我说,我说”

地牢之中,些微声响都会被放大。

昏暗中,牢中的人都听了一段惨烈的往事。

春寒还未消退的三月,一群为财而来的亡命匪徒在金陵郊外的丹阳山

上截下了一个商队。

商队的主家看着他们手中明显不是民间所制的精刀,愿意舍财保命,

贼寇也知道杀人灭迹麻烦得很,便让车上的人都下来,躬身闭眼下

山,留下财物。

但马车上下来的主家妇人,面容黢黑,低眉敛眼,却引起了某个贼首

的注意。

那是个在妓红堆里混出来的玩意儿,不动声色站在一边,在妇人路过

的时候,一把泼上水,旁边要阻止的人全被拦下,几秒,清干净她的

脸。

妇人露出的的容貌让人心摇意动,几个贼首不由分说,要把人留下,

甚至当场就要逼迫她。

商队的主家爱妻如命,当然不肯,冲突之中,最先动手的贼首压不住

常年杀人养出来的凶性,一刀捅进了主家的腹中,下一瞬,虎风寨的

人也跟着开了杀戒,惨叫响彻天际。

妇人看着被害的丈夫,痛彻心扉,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与速度,猛然拔

下发髻上的利簪,狠狠插进了那贼首脖颈之中。

而下一刻,另一把刀从背后斜过来,刺穿了她的胸膛,那一刀,瞬间

杀死了她。

此时被捅伤的主家竟然还没有死,痛苦暴烈的怒吼之中,推开了被发

簪杀死的贼首,紧紧抱住妻子。

他腹部的刀被压着刺得更深,他却丝毫不惧,回光返照之际,用两只

手,硬生生握住妻子背后的刀,相拥向山下坠去。

“我,我只看见这么多”朱二杆咽着口水,再三苦求,“小姐,您母亲真

不是我杀的!是三当家!他是大当家的亲弟弟,大当家有大人物保

着!他们肯定还没死!”

“冤有头债有主,我,我当时,我,我没动手!”

他是没杀那妇人和她的丈夫,他只是跟着杀了那支商队的其他人。

素白衣裙的女郎面容没

春鈤

有多大变化,只是眼中赤红,最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朱二杆松了一口气。

她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新的枷具,向前走两步,放到他的口边。

少女的动作很慢,木着脸流泪,全然不像牢头那样看起来恨不得一拳

打死他。

她自己说的,问完,就走。

朱二杆张口咬住枷具,女郎小心地帮他把刑具绑好。

随后,看着她往后退了一些。

颤抖着叙述案情的声音消失了,狱卒和护卫们立在拐角处,垂首不敢

多看,只有站在最前的男人,目光冷寒,直直看向监牢的方向。

寂静只维持了一会儿,一声恐怖却像是被什么堵着的惨烈嘶叫爆发开

来,让所有人都震得面色惊变。

而披着兽氅的男人已经疾步到了监牢外。

谢砚深眸中阴沉疑愕,定定看着牢中那道纤瘦的背影。

刑架上的人已经痛得昏死过去,疯狂的挣扎过后,肢体痉挛扭曲,几

乎不成人形。

玉怜脂举在身前的手终于动了,颓然松下,沉而大的空木盆摔在地

上,残余的盐水溅出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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