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承诺 他的妻,只会是她
过了春分再往后, 白日开始变长,春韵顶去尾冬残留的雪寒之气,湿
暖清风逐渐转盛。
大昀律, 官员十日一休沐,告归家中,修养团聚。
安平伯府的马车在角门处停下的时候, 正门外被前后重重围护着的四
驾马车正好开始朝前行进。
车窗猛地打开,绣帘掀起。
赵庆姗半探首出来,看着带着镇北侯府徽记的队伍从自家马车旁行
过。
护卫们的神色肃穆,数十匹骏马训练有素, 行进时的马踏声沉重却不
凌乱, 最中间被围住的马车车身雕刻有华贵严整的壁纹, 冠头车厢通体
玄黑, 驷马高车, 嵌玉镶金。
不用探究,她也知道马车上的人是谁。
这府里有资格乘四驾的人只有两个,而今日王老太君还在润安堂等着
她,所以
“表”她忍不住失声开口,但只一瞬,硬生生又自己咽了回去。
她们伯府的马车就停在这, 刚刚一路过来,离谢砚深的马车不过数米
之距,他不可能瞧不见。
但他选择了无视。
甚至都没遣身边人来问一句。
她再心悦他, 这样一厢情愿送热脸的事情做太多,还是难堪。
“小姐,”贴身婢女担忧轻声,“太夫人还在等着呢, 咱们还是先进去
吧。”
赵庆姗脸色难看,咬着牙,等拱卫四驾马车的护卫队伍彻底消失在视
野范围内,颓然松下手臂,车帘随之垂落下来。
“走。”
小轿慢慢行入园子,落定,婆子丫鬟迎上来,拥着轿子里的女郎进了
大门。
不多时,穿戴精细的婢女小步出来,朝东边去了。
只一盏茶的功夫,忠伯从主院紧赶慢赶,好容易站在了润安堂的匾额
下边,深呼口气,掏出巾子擦干净头上的汗,而后才迈入院门。
转步进了正厅,双膝刚跪地,上首就传来略带愠怒的责问。
“说罢,你主子去了哪?”王老太君眉头紧蹙,脸色黑着,“外头好大的
阵仗,我这却连声通报都没有,若不是有你们表姑娘瞧见,还真叫你
们瞒得滴水不漏。”
“看来,如今我老婆子是彻底做不了这府里的主了?”说罢,狠狠一掌
拍在案上。
旁座上的赵庆姗连忙上前为她抚背:“姨母莫动气,对身子不好。”
忠伯俯首更低,额头都贴到地面上:“太夫人息怒,是侯爷吩咐,今日
休沐,便去云山观祭拜一番,顺道踏春,本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刻意
惊动府里。”
王老太君冷笑:“我怎不知他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踏春?就是你主子在
这,也不敢拿这样的胡话来诓骗于我。”
这京城里,谁家中的公子郎君闲暇之时外出游玩赏春都是常事,但谢
砚深,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你这老货,瞧着是真不将我放在眼中了。”王老太君的眼中怒意越来
越盛,语气中有股阴沉的冰冷。
“来人!”
府里伺候久了的人都熟悉她此刻的模样,忠伯从前是伺候先镇北侯
的,自然也不陌生。
在她下令把他拖出去打板子的话脱出口前,忠伯急忙扬声:“太夫人,
太夫人息怒!”
“这,老奴本是不好说的,侯爷踏春,是早与其他几位相熟的大人约好
的,并不是要欺瞒您,侯爷说了,只是寻常小聚,事情不必太多人知
道。”
说到最后,声音压低下来。
王老太君怒气顿住。
若是谢砚深真是与其他朝中大员定了今日同聚,那为的多半是公事,
踏春不过是个由头。
这样的做法并不鲜见,若是大事,那势必要耗费许多时辰,谁家也不
好经常将一大群同僚下官唤入自个府中,一聚就是大半天,天长日
久,传出去,那不成了结党了。
再往前个三两年或许没什么,但如今正是朝局最动荡的时候。
心下有了计较,眉头倏地舒展了些。
忽地,又眯起眼:“他今日出行,怎么坐的马车?”
谢砚深即便是上朝,都是骑马,他行事雷厉风行,不喜拖延,马车的
速度可远比不上驾马。
忠伯微微直起身:“回太夫人,春天到了,马儿多不安分,斩云前几天
就伤了蹄子,马房正养着,预备着过两天重新上蹄铁,这两日侯爷上
朝都不曾骑马。”
斩云,谢砚深那匹踏雪乌骓的名字。
这匹马神骏非凡,极通人性,并非马场养出来的,而是野外驯服回来
的,战场上冲锋陷阵屡立奇功,谢砚深的命都有好几回是它救的。
性子也是暴烈,且古怪,绝不肯和旁的马同一马厩,就连伺候的马夫
也得是独一个,谢砚深与它当真是生死之交,若是没有必要,他并不
骑旁的马。
王老太君舒了口气,摆手:“行了,你也有年岁了,一直跪着做什么,
起来吧。”
忠伯谢过,撑身站起。
赵庆姗一直在旁边听,气氛变了,旋即笑着端上茶:“原来是这样,姨
母这下可放心了吧。”
王老太君偏身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唇角微勾:“你表哥就是个锯了嘴的
葫芦,什么事都是不问就不说,往后若没个知心的人在旁边,怕是更
憋闷了。”
话中之意微妙,赵庆姗自然听得懂。
但迎着说未免显得太着急,她垂下头,羞红着脸。
王老太君眸中尽是满意。
那日花会后,许是看出谢砚深的脾性冷硬,毫无结亲的意思,梅府那
边近来冷淡许多。
相反的,安平伯府一如既往熨帖热情,赵庆姗也丝毫不计较当日被甩
了冷脸,只说表哥性情一向如此,她不会放在心上。
两相比较,只觉得果然什么人都还是知根知底的相处起来更融洽和
谐。
是时候该定下了。
出发前马车车轮已经厚包过了,但速度一快起来,难免还是会颠簸。
出京郊的路长,接近午时方到云山观。
玉怜脂睡了一路,原本她自个儿睡在软被堆里,但时不时就要惊醒,
不是外头太吵,就是车厢被路上不平坑洼弄得晃动。
前小半段路谢砚深一直在一旁看竹简,直到她被反复折腾到掀被子坐
起身,人还没清醒,眼眶却红了,泪珠子啪嗒掉出来,缩在角落里发
呆,可怜得要命。
他只看了一眼,便索性放了手中东西,脱了外袍。
刚在她旁边躺下,她就自觉扑腾扑腾又倒回了被中,滚着窝到他怀
里,脸蛋习惯性地埋进他颈窝,迷迷糊糊很快又睡
椿?日?
了过去。
他手捂在她耳上,自己则闭目养神。
后边的路,她倒是一下掉进了黑甜乡,睡得极安稳。
以至于马车停下,谢砚深唤醒她,把她半抱着扶起来的时候,她整个
人还是恍恍惚惚的。
这回他们出来,为了瞒得全套,没有带上关嬷嬷或其他丫鬟婆子,是
以无人伺候她妆发。
暗格拉出来,一面铜镜和一排香膏水粉首饰摆上车厢内的小案几。
玉怜脂还没彻底清醒,手上没太多力气,虚虚握着梳子,十分缓慢地
梳平睡乱了的长发。
她自己不会盘那些个复杂的式样,打算只简单挽个单螺髻。
今日是祭拜,不用那些颜色艳丽的发钗步摇,车厢里的东西都是谢砚
深派人置备的,她翻了翻首饰匣子,从里头挑出一根尾坠南珠的银
簪。
穿戴好后,谢砚深拿出了帷帽,为她戴上。
“今日这般,是委屈你了,”他动作利落,给她系好帷帽的细带,沉
声,“下回,定不会如此。”
她本是祭拜双亲,却这样遮遮掩掩的,换作谁心里也不好受。
若是往日,玉怜脂的脸上定是有笑容的,但今天或许是事情特殊,她
总是时不时出神。
“不委屈。”好一会儿,她细声应答,脸上的表情竟是有些空白。
男人眯起眼,下一瞬,捧住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神目光如同一寸寸刮
过去。
从前些日他说要和她一起来祭拜双亲开始,她就一直心不在焉,看他
的眼神也与往常很不一样。
似乎,十分疑惑,还带着些愧疚?
他记得,当时他提出此事时,她的脸色骤然变化,很长时间没反应过
来,好半天,憋出两个字
“什么?”
很不对劲。
玉怜脂被他盯着,抿了抿唇,挣开他的手,抬臂把帷帽的纱放下:“我
们快走吧。”
太乙殿内提前清了出来,云山观香火旺盛,接待过的达官贵人数不胜
数,若有身份极贵重的香客前来,行起方便也是驾轻就熟。
大殿内十分寂静,玉逢羲和戚脂的牌位就在太乙救苦天尊庄严神像之
下。
玉怜脂解开帷帽,捻了三根细香,点燃,轻晃去香尖火星。
谢砚深站在她身旁,手中一样是三根香,与她同时跪下,叩拜,将香
插入香炉。
站起身,他拉过她的手,正色道:“如今还不太平,再给我一些时日,
你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至多数月,时局平稳后,我便提亲。”
“先前你说,家中还有一位小叔父,我思量过了,届时,便让他来代你
双亲完成六礼中的仪典,你觉得如何?”
说话时,他的声音颇为严肃,可细看去,眼中分明有期待,有极少外
露出来的欣喜。
玉怜脂的手被他握在掌中,却无端觉得发凉。
身旁是父母的灵位,就像他们正在看着她。
理智告诉她,她此时应该虚与委蛇,可是站在此处,她竟说不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模样。
一直到面前男人的脸色开始沉下来,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太夫人他们,会同意吗?”忐忑的,不安的发问。
谢砚深的神色好了许多,抚摸她冰凉的侧颊:“那些你都不用管。”
“一切有我在。”
他自会为她摆平一切,她只需要安心养好身子。
他所求不多,只要她能长长久久与他相伴便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现在想来,她这些日子反复无常,多半是心中不安。
是他之前想错了,他怎么能将面对谢滨、高大夫人的问题抛给她自己
解决,他明知道她孱弱,年岁不大,却受尽了苦楚,失了双亲,在侯
府中的日子如履薄冰,受不得惊吓,更受不得刺激。
花会上,又有那些流言蜚语,她出身不高,被拿来与京中其他贵女讽
酸比较,不知有多难过。
“怜娘,你什么都不用想,我们之间,从前没有别人,往后,也绝对不
会。”
他的妻,只会是她。
肺腑之言,真情脉脉。
换作旁的女娘,此刻应该泪流满面,扑入情郎怀中。
但玉怜脂只觉得浑身冰凉。
“砚郎,”她喃喃唤他。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待我,始终如一吗?”
谢砚深垂首,紧紧盯着她的眼,承诺郑重而有力:“我会。”
她的唇颤抖着,声音也是细弱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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