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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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诡计 枕边之言,实难防范

京城的春夜浓沉, 松风里卷着远北吹来的尘沙。

巍峨府邸由朱玄两色融成,掩于夜色之中,灯火罗布其间, 如同庞然

巨兽瞳中凶光。

护卫十人一队,提笼佩刀巡逻于院外,院中守卫则更加密集森严, 甚

于往日。

遮月浮云聚散,满府寂静被一声重响骤然打破。

书房大门猛然洞开,女郎金丝钩织而成的华裙尾摆扫过门槛,疾步穿

过回廊, 身后婢女们连忙跟上, 行过之处, 护卫肃然垂首。

任智妤满面寒霜, 带着骇人的怒气出了主院大门。

身后, 守在廊下的管事神色如常,几步上前,手脚轻而快,将书房房

门重新关上。

楠木门沉重的闭阖声落定,房中对坐两人方才收回眼。

“殿下恕罪,妤儿的脾气实在太过急躁, 过后臣必定严加管束,让她自

省改过。”说话的中年男人蓄着须髯,身形悍瘦, 面容严肃。

护国公,任保。

隔着金丝楠木小几,坐在对首的男子身着藏青绫罗圆领袍,袍上缂制

四爪坐龙, 绣翟纹,华严贵重,气势逼人。

瑞凤眼轻抬,摆了摆手:“她

这性子从小便这样,又倔,改不了的,罢了。”

“只是,妤儿方才所说的可都是真的?谢侯真与他庶长兄收留的女子”

任保目凝冷光:“不错,谢邃的确极看重那玉氏女子,冬祭之时,妤儿

冲动,派了府中半数死士去截杀玉氏女,但没有得手,我们的人反被

镇北侯所派的陌刀营精兵尽数斩杀,损失惨重。”

承王面色凝重,沉声:“陌刀精兵轻易不能出军营,谢侯竟能为了她做

到如此地步。看来,与此女之间的确不只是什么叔侄之情了。”

任保点头,肃声:“原本两江那边瞒得严密,冬祭后谢邃却突然发难,

妤儿虽鲁莽,但她推断的没错,那玉氏女子行事阴诡,如今的局面,

必定与她脱不了干系,妇人枕边之言虽轻,却实难防范。”

枕边风,尤胜黄蜂尾上针。

承王眉头紧锁:“镇北侯此人堪称木人石心,当初母后多次想将他收归

麾下,什么方法都用了,结果每回都是偷鸡不成!谢氏历代不参与党

争,想来,他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就打破族训的。”

“殿下错了,那女子当初不过是个未引燃的捻子,但如今事情被催发,

谢邃已然入局,再不能改变了。”任保面无表情,目光阴沉,

“且自我朝开国以来,谢氏势盛至今,难道殿下真的信,是单靠一个明

哲保身能做到的么?”

承王提气张了张口,最后哑言。

任保接着道:“若论陛下的信任,别说殿下和我,即便再加上睿王和秦

恪,都越不过谢邃,所为何来?”

“镇北侯府,极为忠君。”承王缓慢吐出语句。

而正是因为忠君,他们这些年在两江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党争的范围,

谢砚深查出来后,极有可能不会袖手旁观。

最要命的是,旁的人上奏皇子屯兵,就算有铁证,也是困难重重,但

谢砚深,哪怕他只是空口一说,平武帝都会有六分相信。

这样的人,若为敌,他们原本八成胜算,立时消减一半。

不,还要再低,因为谢砚深手上还握着北境重兵。

“舅父,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承王俯身向前,语气迫切,

“永乐宫贼妇如今仗着腹中子,又背靠太后,这些日子,已经将秦氏门

下被贬的官员复起三个,有一个还是吏部的要员!此时若是又和镇北

侯对上,原本的大好局势,就再不复存了!”

任保将小几上的暖茶向对面推过去几分,不急不慢:“殿下稍安勿

躁。”

“依老臣看,北境那边,可以动一动了。”

承王眼中闪动:“舅父的意思”

任保敛下双目暗光:“两江那边,最要紧的地方尚未被谢邃的人突破,

无需太过担忧。只是现如今,不宜真的和镇北侯府硬碰硬,免得叫睿

王渔翁得利。”

“既然拦路之虎无法除去,那我们便调虎离山。”

承王眼睛亮起来,忍不住面上喜色

“舅父说的是啊,只要设法让镇北侯回北境,眼下困境便迎刃而解

了。”

任保抚须沉声:“殿下先别高兴太早,在北境制造些动乱,是可以支走

镇北侯,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秦贵妃有孕,若是贵妃再诞下一位皇

子,从前我们耗费的心力,可就真的付诸东流了。”

“只是贵妃身在后宫,又有太后庇佑,老臣却是无能为力了。”

护国公府再势大,毕竟还是外臣,手伸不到宫里,想要诛杀秦贵妃腹

中之子,谈何容易。

后宫之事,自然需要后宫之人来解决。

“舅父莫急,”承王扬手,正色道,“此事本王已请示过母后,母后说无

需担忧。”

任保:“哦?皇后娘娘已有对策?”

承王握拳抵在唇下:“本王也不甚清楚,但母后从不虚言,既然她说

了,那咱们静待即可。”

任保无言颔首。

“对了,”承王像是想起来什么,又道,“待将谢侯支出京城,便寻个时

机,杀了那玉氏女吧,免得妤儿日夜难安。”

“她性子犟,办不成的事总是放不下,最受不得气了,本王看着,也是

不忍。”带着无奈的轻叹。

任保微皱眉,点头:“殿下说的是。”

凤仪宫,椒房殿。

兽鼎缓缓吐出白雾,龙涎香气与赤壁椒香交融合一,散入殿宇每一

处。

夜色深浓,宫婢解开玉钩,千珠殿幔落下。

幔后影影绰绰,只隐约得见女人绝丽背影,身旁数名女官正为她褪去

金红宫裙。

末了,女官之中留下一名将她扶至妆台前,小心卸着云鬓之上的凤

冠,其余的均悄步退出宫殿。

沉重殿门缓缓阖上。

任皇后闭着眼,丹唇轻启:“锦安宫那边,如何了?”

女官羽仪将手中赤金东珠钗轻放一旁,口中压低声

“已经将十皇子奶母的血书交到淑妃手上了,锦安宫的人回禀,说淑妃

一夜未眠,还将太后昔年赏赐的送子观音不慎摔碎了一角。”

“奴婢瞧着,事情能成,不枉费娘娘这些年在她身上花的心血。”

“本宫留她到今日,总算是有用,”任皇后睁开眼,凤目不怒自威,

“若非如此,当年太后和秦氏利用她谋陷本宫、阻我儿受封东宫之时,

本宫就应该了结了她。”

羽仪手上动作不停,应和:“娘娘说的是,要不是淑妃太不中用,连自

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何至于娘娘和殿下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当年多好的时机,只差一步,偏偏被贵妃算计了,还有长乐宫那边,

更是”

任皇后唇角冷冷勾起:“太后年岁高了,早忘了当初在先帝宫里受尽苦

楚的日子,又哪还记得,当年是怎么想方设法求本宫的父亲许婚嫁女

的。”

先帝在时,诸皇子夺位之战,平武帝能潜龙出渊,坐上皇位,极大程

度上是依靠护国公府,彼时,长乐宫太后的娘家秦氏羽翼未丰,根本

无法提供什么助力。

平武帝登基之后,最初的几年,秦家依旧没成气候。

尽管有太后的大力扶持,秦贵妃又宠冠六宫,但秦氏一族原本的根基

实在太浅,因而,当时的睿王没有和承王相争的底气。

前朝后宫,任氏风光无两,自然而然,便想再进一步。

先帝子嗣众多,参与夺嫡的成年皇子便有十一位,结党营私,政变频

频,局面惨烈异常,几乎动摇国本。

故而平武帝方登大宝,前朝文武百官便已有不少力劝皇帝早日册立太

子。

承王乃正宫嫡出,按礼法,是毫无争议的太子人选,更遑论身后有护

国公府的鼎力支持。

平武帝正当壮年,本不欲太早立嗣,但也逐渐动摇,甚至说过“继朕业

者,真承王也”。

然而就在这个当口,后宫出了大事。

淑妃的十皇子夭折了,死在凤仪宫,暴毙。

十皇子先天有心疾,但并不严重,只是身子比常人弱一些,不能受大

惊吓,远不至于要命。

那日是冬祭前夕,清晨众妃携皇子公主来凤仪宫请安,冬祭时六宫都

要随帝后一同出京去真皇山祭祀天地祖宗,任皇后按着往日章程,免

不了要训些话。

当时,十皇子似乎染了风寒,屡屡咳喘,偏生年幼也克制不住自己,

多次打断任皇后言语。

任皇后性情素来冷厉,当即训斥伺候十皇子的奶母,连带着淑妃也吃

了挂落。

本是薄怒,训斥之后,让奶母将十皇子提前带回去修养便罢了。

谁知道,任皇后怒言刚收,十皇子便骤然倒地,身体蜷缩捂

????

着胸口,面色异常青紫。

飞奔着要去请太医的宫人一脚刚跨出凤仪宫的大门,殿内就传来了女

人凄厉嘶喊。

十皇子心疾突发,薨了。

事情发生在凤仪宫,任皇后首当其冲,被太后传至长乐宫,罚跪宫门

之前。

太医院查了许久,也查不出十皇子究竟是如何身亡的,只说,或许是

因为受了什么惊吓。

淑妃丧子,失心发狂,在建章宫里数度哭昏过去,醒来就是要找孩

子,找不到,疯了一样自残。

一连数日,平武帝罢朝,一直守在她身边。

淑妃出身低,但在平武帝心中分量却重,是从小就伺候他的大宫女,

微末之时共苦多年,后来平武帝出宫立了王府,她便被纳做了妾室。

夺嫡之争时,淑妃为平武帝挡了三刀,两刀捅进了腹中,还有一刀划

在了额角,她命大,活了下来。

平武帝登基后,力排众议,给了她四妃的尊荣,淑妃虽然没有秦贵妃

那样的盛势专宠,但论起与平武帝之间的默契,贵妃远不及她。

十皇子性情柔和,乖巧懂事,也很得圣心,原本,平武帝已经为他挑

好了一块最富庶的封地。

任皇后在长乐宫前跪了五日,平武帝一眼都没有来瞧过,后宫动荡,

前朝也跟着乱了起来,甚至有本上奏,言道皇后无德,戕害皇子,应

废之。

朝局一片混乱,最后,任皇后依旧坐在凤座之上,只是由秦贵妃代掌

六宫,而承王立为太子的事,就像落入沙堆的清水,了无声息了。

羽仪皱着眉,轻声:“当时陛下其实并非不相信娘娘,只是”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任皇后打断她,眼中极冷,“本宫隐忍到如

今,也腻了。”

“是时候让秦氏尝尝当年亲手种下的苦果了。”

羽仪却还有些忧虑:“娘娘,宫里头有太后,淑妃心无城府,要得手怕

是很难,是否要派人帮她一把?”

听见此话,任皇后的唇角反而勾起:“不必。”

“若使诡谲暗计,淑妃的确难以攻破永乐宫,但别忘了,她只是个没有

脑子,只会发疯发狂的无谋妇人。”

匹夫一怒,也能血溅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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