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都走 我死了,他不会对你们赶尽杀绝的
两江封锁无法瞒住, 群臣沸腾,文臣一封又一封的折子递上来,武将
却大多沉默。
平武帝没有任何解释, 自菊月中旬便一直称病罢朝,便是后宫最得宠
的秦贵妃也见不到天颜。
两江情形究竟如何,大理寺寺正下江南一事与如今两江剧变有何牵扯,
领兵两江之人是谁
迷雾重重,身在雾外的看不分明,心中有鬼之人却已然胆裂心惊。
平武帝罢朝后五日,凤仪宫传来皇后晕厥的噩耗。
帝后双双病倒, 一时间, 朝内朝外更加风雨飘摇。
秋寒换夏, 红叶落下之后, 转眼便是阳月, 朝上出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事 ,两江解封,平武帝下旨,抄没两江总督府,领兵清洗两江
的人也终于浮出水面,竟然是被派往北境平乱的逸郡王与镇北侯。
谢滨知道消息的当日, 直接向官署告了假,回府后,难得去了润安堂,
在王老太君那里一坐就是半日。
朝中群臣总算回过了神,与两江地方有联结的京官自然都急了起来,
但此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哪怕奏表堆成山, 于局面也无任何改变的
可能了。
第二件事,则是女儿刚被钦定为亲王妃不久、年纪尚未半百的护国公
任保,上表皇帝,要辞去朝中官职。
此事太过突然,睿王一党惊得目瞪口呆,承王一党却一反常态,在朝
上缄口不言。
护国公退出朝廷,就相当于承王退出了皇位之争。
平武帝按下护国公的奏表,没有立刻表态,只冷淡说了几句“护国公是
朝廷柱石,国家大事,岂能少卿相商”,随后让护国公回府修养一段时
间,等到身体恢复了,再回朝议事。
第三件事,则更是惊天一雷,震得京城风云骤变。
皇帝下诏,逸郡王监军有功,晋亲王位,封为逸王,班师回京后,授
雍州牧,生母贤妃追谥恭贞皇贵妃。
雍州正处北境,逸郡王此次与统领北境的镇北侯一齐领兵清洗两江,
如今又升为亲王,生母也得到追封,所有的一切都表明,夺嫡的第三
个党派,已经出现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苗头初露、未成气候的新党是平武帝亲手拔植出来
的。
承王府。
夜深,书房隐隐透出光亮,院中戒备森严,一片寂静。
漏夜而来的女郎抬手解开外披的夜行斗篷,神色冰冷。
承王从书案后走出,接过她手上衣物,即使面有疲色,看见她,眼里
还是升起淡淡柔情。
“你怎么来了?入秋了,夜里凉,下回让奴才们过来吧。”
任智妤面对他向来没有礼节可言,转身就坐到了一旁的罗汉榻上。
承王把衣物抛到一边,走到她身边坐下,抹了把脸,才问:“舅父如何
了?”
闻言,任智妤面无表情:“利剑悬首,还能如何?惶惶不安罢了。”
“舅父何等英杰,怎会惶惶不可终日。”承王扶额,声音沉抑。
任智妤微微冷笑:“大势已去,如何不惊惶呢。等镇北侯和逸郡王不,
是逸王,等他们从两江回来,我们就彻底完了。”
“无论是睿王上位,还是逸王登基,未来的新帝都是要把您赶尽杀绝
的,不过父亲让我和殿下说,请您宽心,您倒了 ,任氏也逃不掉,我
们同赴黄泉,谁都不孤单,只是皇后娘娘难免会伤心了。”
承王默然数秒,一掌重重拍在小几上,腾身站起。
猛地回头,咬着牙:“本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哦?那殿下是想出了什么回天之良计了?”
“不必激将本王,今日你来,定是你父亲授意,事已至此,舅父有何打
算,就说吧!”
对着眼前人爆发的怒火,任智妤没有惧怕,而是定定地看着他,良
久,问道:“殿下如今因惧而怒,不知能因怒而勇否?”
承王一怔,眯起眼:“什么意思?”
任智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拿出一根竹简,递给他。
承王低下头,竹简之上只有两个字“青州”。
瞳中霎时一缩。
青州与两江接壤,这些年他们暗中囤积的兵马,实际上只有三成在两
江,七成藏在青州地界,现任青州牧是护国公的连襟,任智妤的亲姨
父。
任智妤靠得更近,抱住他,几乎是贴在他耳边:“殿下,是背水一战,
还是引颈就戮,全在您一念之间。”
“这是谋逆!” 承王脸色极黑。
“从当年殿下同意养兵开始,我们就已经是谋逆了!”
“那怎能一样?!当年是因为”
“是因为睿王和秦贵妃对您和皇后娘娘步步紧逼,因为当时太后差点就
说动了陛下立睿王为太子,殿下为了自保,不得已提早作最坏的打
算!”任智妤接过他的话,目中爆发厉光,
“殿下当初是为了自保,如今也是为了自保,您是皇嫡子,那把龙椅本
来就该是您的!这么多年,陛下迟迟不肯立您为储君,除了因为太后
的阻挠,还因为他忌惮您,厌恶您年少力强,又怕立了你这个名正言
顺、有大族做靠山的嫡子为太子之后,臣心不稳,他心爱的贵妃和长
子会受了委屈!”
“可您难道就不委屈,皇后娘娘就不委屈?想想这些年皇后娘娘在后宫
里的隐忍和屈辱,想想您自己统御大昀的志向,殿下,你难道真的咽
得下这口气吗?!”
“够了!!”承王怒吼。
僵持原地许久,承王捏着竹简转过身,不再看她:“本王要再想想,你
回去吧。”
任智妤吐出一口浊气,拿起丢在一旁架上的斗篷。
系好衣带,忽地想起什么,开口:“先前殿下让人同我说,会替我处置
那个玉氏女,怎么到现在了,一直没个消息?”
承王皱起眉,耐着性子答道:“那女子一直躲在镇北侯府里,两月前,
镇北侯府的老太君请了许多道士进府,本想让人混进去杀了她替你出
气,但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那女人身边竟然有暗卫,没法神不知鬼
不觉地了结她。”
“一群废物。”任智妤冷笑,顿了顿,又道,
“不过殿下,您说错了一点,杀玉氏女不仅是为我出气,也是为您自己
出气。那贱人是镇北侯的心头肉,要是杀了她,必能重创镇北侯,也
好报他处处和我们作对的大仇。”
承王闭上眼,疲累摆手:“这些小事就先按后吧。”
显然此时不想再在
椿?日?
这件事费力。
任智妤冷哼一声,推门走出书房。
小院里的落叶清早刚被清扫干净,到了下午,又铺了一地,虽然失了
整洁,但枯红一片的景致倒也别有韵味。
谢文嫣拿勺舀了温热的甜汤,轻啜,而后抬起头,转着圈扫视院中众
人。
玉怜脂坐在她对面,见她这样 ,笑着问:“怎么了嫣儿?是在找什
么?”
谢文嫣放下玉勺,好奇道:“玉姐姐,我怎么瞧着你院子里的人,换了
许多生面孔?对了,你身边的那个老嬷嬷去哪了,她不是一直伺候你
的老人吗,怎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玉怜脂手肘压在小案上,手背轻撑下颚,轻蹙眉头
“你知道我常年喝一副润神消病丸,这汤剂一直是在我家老宅那配的,
里头有好几味药只有南边才长,本来苏州那边定时有人送来,可前些
日子不知为何,两江竟然封了路,如今虽然刚刚解封,想也还乱得
很,不好往来。”
“我的药快喝完了,没办法,只能让身边的人出去京畿临近的州府采
买,托人去找我不放心,怕采买的不对,只能把贴身伺候我的那些人
都派出去。”
谢文嫣睁圆眼:“姐姐要喝药,尽管和我们说就是了,爹爹定然什么药
都能为你找过来!”
玉怜脂笑起来:“小事罢了,不必专门劳烦你爹爹,没几日他们也就回
来了。”
“可你把亲近人都派出去了,身边岂不是没伺候得好的人了,我去同娘
亲说,叫几个机灵又贴心的来给你使唤吧。”
“哪用专程去找人?”玉怜脂笑吟吟地,一伸手,捧住对面女孩的脸
蛋,
“我瞧你就是个机灵又贴心的,不如就留下来给我使唤使唤吧!”
说着,对着她柔软的脸颊肉就是一顿搓揉。
“我才不要,诶呀!好痒”
谢文嫣被弄得痒极了,不停地挣扎,两人顿时笑闹成一团。
等快到用晚膳的时辰,谢文嫣才依依不舍地出了珠玉院。
玉怜脂站在院门,很快,小轿消失在视线中,她收回眼,转身回院
里。
关嬷嬷不在,这一月,换了段素灵来贴身陪着她。
用膳、消食、喝药,夜色越来越浓,沐浴完毕后,玉怜脂没有立刻安
枕入睡,照着往日习惯,屋里点起灯后,盖着厚厚的兽绒被,窝在美
人榻上看书。
段素灵动作利落,三两下给她铺好床,往里头放了两个汤婆子。
如今深秋,珠玉院已经烧了地龙,但玉怜脂太畏寒,晚上被窝里越暖
和越好。
收拾好之后,段素灵转身回来:“姑娘,再看两盏茶就睡下吧。”
玉怜脂捏着书页,欲翻不翻:“事情怎么样了?”
段素灵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垂眼答道:“两江前几日已经解封,没有官
兵封路了,家里人在两江的都给了钱财,等路上太平些就包几艘大船
送他们回去。”
“其余要跟着玉氏的人,由关嬷嬷带着,现下已经到益州地界了,大概
还有几日才能联系到吕二当家,届时就让他们在益州会合,等姑娘您
脱身离京了,我们便一齐西行,文书都提前备下了,很快就能出镇西
关。”
玉怜脂顿了顿,随后点头:“好。”
她一瞬间的犹疑逃不过对面人的眼睛。
段素灵皱起眉:“姑娘是觉得哪处安排得不妥吗?”
“没有。”玉怜脂立时回道。
片刻,还是放下书:“我只是觉得,可能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段素灵眼中一紧,像是想起什么,但嘴上只道:“姑娘怎么这样说,一
切都安排好了。”
玉怜脂淡淡:“阿姊不必瞒我了,前日我去西院,在书房外头听到滨叔
和霖儿说,‘你叔父快回来了’。两江刚解封,他就准备回来,滨叔这些
天还告病不朝,看来我赌的没错,领兵前往两江的人,就是他,对吧”
这里的“他”,不必说名字,也知道是谁。
段素灵抿紧唇。
如今虽然京里头的人撤出去大半,可她的消息还算是灵通,皇帝升逸
郡王为亲王的圣旨一下,领兵清洗两江的将帅究竟是何人,已经不必
再探究了。
除了和逸王一起出京的镇北侯,还能有谁。
“他回来了,我就彻底走不成了。”玉怜脂垂下眼,眼睫投下薄薄阴
影。
谢砚深是不可能放她出京的,就算她强行离开,他派在她身边那些的
暗卫也会跟在她身后,谢砚深一下令,他们立刻就会把她抓回京城。
其实这样的情况,她早就料到了,先前一直忽视不提,只不过是不想
戳破段素灵的希望。
寻机带她出京,谈何容易。
纸不可能一直包住火,她也没那个耐心演一辈子的戏,如果谢砚深知
道她骗了他这么久,以他的性情,大抵会想杀了她泄愤吧。
段素灵蹲下来,仰首看她,几乎是咬着牙:“姑娘,我们现在就走吧!
我马上给您收拾行囊”
玉怜脂浅笑中带这些自嘲:“他留在我身边的那些人,阿姊能都除掉
吗?”
一句话,问住了段素灵。
“阿姊,等联系上吕叔那边,你就带着人出京吧。”
段素灵瞳中紧缩:“姑娘!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必等我了。”玉怜脂轻声,叹息,
“你们走吧,我要留下来,看看那些人的结局。之后镇北侯如何处置
我,都与你们无关,你们只要走得够远,就能安全,我死了,他不会
对你们赶尽杀绝的。”
“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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