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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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将军的辞别

“木白真是好不小心,你自幼从未出过山谷,也舍得放你一人出来吃这样的苦……”锻凌钰温润笑着,环过青娘瘦削肩膀,轻轻挑起那抹尖俏的下颌:“我的小合欢长大了,懂得和我玩捉迷藏了……我还满天下的找你,若不是黑面回去禀报,真不知道你竟能跑到这天边远~呵呵,好不调皮。”

说着,便亲昵刮了刮青娘的鼻子。

青娘弯唇,努力匀出一抹笑:“让谷主担心了。”低顺的嗓音,一如既往,老实巴交。

此刻的她已然想通,这样的男子只能顺不能逆,倘若同他相抗,那才是真真愚蠢。或许从一开始逃出来,她便已然在等待这样的相遇……

如何能不叫做“等待”呢?他的势力那般神秘而无所不入,能拖到现在,已然是万分难得了。

只那淡淡雀斑脸上低眉顺眼的神色,却让锻凌钰原本潋滟的笑意渐敛起来。

这样淡定安然的眼神,于他而言好不陌生啊……他自少年时将她虏回,默默看她从挂鼻涕的傻妞变成一个灵透寡言的小绣娘,对她的品性他实在熟悉不过。他眼里的她,应是惊恐的、畏缩的,甚至一见到自己便要哆嗦着跪下来,绝非眼前这个迅速而坦然地接受现实的女子。

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打量起青娘这两年丰腴起来的身子。好似忽然才发现那张布满淡淡雀斑的脸颊,眉眼之间好不心疼:“呵,我的合欢裁得了世间最美的衣,却如何给自己画了张这么丑的皮?足足老了三五岁……来啊,还不去把我的化颜散拿来。”

说着,冲身后的黑面挥了挥扇子。

黑蒙天地间只见得浮光一晃,眨眼黑面已然游魂一般持着小瓶立在跟前。身后是蜿蜒的下坡小道,积雪皑皑,梨花飞满天,这场景似极凄惶的忘川河畔。

黑面恭敬弓着腰:“谷主。”

“不要化颜。”青娘下意识反抗。川儿自生下起,日日见到的便是她这样一副面孔,如何能太突兀?

却对上一双十分惊诧的眼神。

锻凌钰又笑了,宠溺摩娑着她尖尖的下巴:“哦呀,我的合欢被世人带坏了,都敢和我顶嘴了……”唇角微蠕着,高而瘦的身子俯下来。薄玉面罩贴着青娘的鼻尖,好似下一秒便要吻上她的唇。

那双潋滟凤眸一如既往的望不到底,此情此景,熟悉而危险。

青娘不着痕迹地扭过头,却又被他兀自霸道扳过来,非逼着她直视他,看他对她这份特别而唯一的宠溺。

好一瞬,青娘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玉面夜叉的气场,她哪儿可比得过?

青娘放低了嗓音:“谷主开恩。我……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呵呵~这就对了,这才是我的好合欢么~”锻凌钰这才满意松了手。

“娘~”门槛边忽然传来小儿弱弱的呼唤,肥嫩小手儿握着一柄短木剑,奶声奶气的声音分明饱含畏怯,却偏还要装出一副很硬气的模样。

这样敏感的孩子,大约见娘亲久久不回,心里头也生出不安来,什么时候竟自己爬下了床。

好似发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事,锻凌钰收起扇子,拂了袖摆,揽着青娘的肩膀走过去。

与其说是揽,还不如说是拽。

高高身形俯下来,万般和颜地摸着川儿粉嫩脸颊:“哦呀~好不可怜的小东西……这便是合欢你送我的见面礼么?”温和地将川儿抱在怀中亲了亲,那亲昵相拥的模样,你若不细看,倒真是万般和谐的温馨小家。

青娘心跳难抑,最最不情愿的一幕终于发生了。

忘不了当初知道她怀孕后他的眼神,那种渗透到骨子里的嫌恶,仿若由她生下的孩子于他是种多么难以忍受的耻辱,直将她最后一点的希翼都泯灭……如果不是因着那般绝望,她绝没有胆量拼着性命逃出山谷。可是……他如今却又来要回川儿……怎么能够被他带去?难道等着二十年后再成为下一个他么?

却也不敢过分表露,青娘努力勾起一抹僵硬淡笑,便要从锻凌钰怀里抱过川儿:“川儿来,娘亲抱。”

川儿却腾出一手开始掰他脸上的薄玉面罩,小小的手指头在额头上抠抠,又从耳后挠挠,都不行呀,小木剑举起来了:“呜呜,要、要……”

不要命了,竟然敢打他?青娘少见的怒声训斥:“叔叔累了,川儿不得无礼!”

叔叔?呵呵,这词儿……

难得的,锻凌钰竟然不恼呢,兀自任由着川儿掰,嘴角破天荒挂上一抹宠溺:“倒很有些顽劣呀……我的合欢终究还是胆大,竟然还是生下了他。”

口中说着,便将川儿放下地来。好似十分惊诧于青娘的恐慌,又温柔抚慰道:“乖啊~你若不生下他,我便不要;但你既生下来,我自然会善待,哪里会舍得杀他?……就如你,你也是我的,你看,我几时对你不好过呢?”

这话听完,青娘瞬间心都凉了。终究还是扛不过命呀,避不过,那就面对吧。

语气安定下来,长长吁了口起:“说吧,谷主要我几时回去?”

“哦?倒是主动了。”锻凌钰笑,素白鹅毛绒扇温柔抚了抚女人无色的脸颊,那一副绝望凛然早被他尽收眼底,原本潋滟的凤眸便暗淡下来:“罢了,我知你如今心不在我。我也不强人所难,谁让我向来疼惜你?……给你两个选择,一么,带着小东西回去继续做我的小合欢;二么……”

青娘抬起头来,清冽的眸子隐隐波光浮过。

锻凌钰却不说话了,扇柄凉凉地往青娘衣襟处挑去。本就松散系着的小袄被挑开来,一指冰凉拂过细腻肌肤,轻轻褪下那抹起伏的荷色小兜,只须一眼,红的妖冶、绿的炫目。

花儿终归成熟了呀,却尚未开采呢……好在尚未开采,不然我可拿你如何是好?我又这样舍不得让你死……

锻凌钰精致薄唇轻轻吻了吻那红色妖冶的花瓣,又俯在青娘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

视线意味深长地瞟向营地方向,温润语气忽然冷却下来:“就是这样简单,我玉面向来不强人所难……记住,合欢永远是玉面的女人。合欢的灵魂合欢的骨头,也永远都摆脱不了花幽谷……”

唇齿间掠过一抹薄凉,轻而贪恋的触感,让青娘浑身一颤。那话里头的意味,如何听不明白。花幽谷的消息来源她不清楚,然行踪既已露馅,近日同将军发生的那些七七八八,如何能不被他知道?这是在警告自己呢,好在,她最终没有迈那道坎呀。

黑绸小轿悬在空中,几道黑裳清风飘逸,转瞬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天际。大雪纷飞,天边号角长鸣,一切又复了苍凉萧瑟,依旧是前任大将军的忌日,仿若方才的一切尽都是梦。

“坏嘟嘟。”川儿将小木剑扔出去,却哪儿能砸到半分影子,眼瞅着小轿子不见,终于哇一声吓哭了。

“乖啦,乖啦,娘亲抱抱。”

青娘关上门,虚脱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真恨不得此刻就到了东南边啊,可是大晚上的怎么跑?如今行踪既露,跑哪儿去都要被抓回来的。

……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这样萧条的夜,又经了方才地狱一般的一幕,吓得竟是连嗷嗷哭着要大大的川儿都止了声。

“睡了没?”许是觉得搅扰了人家,有沉稳的嗓音在门外试探低唤。

熟悉的声音呀,大晚上的将军你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做什么?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去了另一个来。青娘长长叹了口气,敛好衣裳,抹了脸,软趴趴走到门边:“没有呢。”

门外站着果然是他,万般亏欠、无颜再见的大将军。半新的青色束身棉长裳,宽肩上覆满鹅毛雪花,许是才从军营里走过来吧,扑面一股生猛的热气——这却是那晚情动后的第一次见面呢,刚毅的五官线条越发清晰了……几日不见,竟是瘦了不少。

青娘低下头,很有些不好意思:“你来了啊?”呃,怎么每次都是这一句。

她原应了杨希要在辞行前见一见将军的,可是想说的话都还没组织好呢,他却主动前来了,想到自己先前对他的那般残酷,一时讪讪然的竟也不知让出道儿让他进屋。

“唔,出来巡逻……你,还好吧?”玄柯却似并不以为意,反正每一次她都没有让自己进屋的打算。只瞅着青娘少见的惨白脸色,两道剑眉不由凝了起来。

他本是不打算来的,心底里告诉自己,那不过就是个以戏耍感情为乐的庸俗女子,有甚么必要同她计较?却终究挡不住恨她、想她的心——那样情迷的时刻,他都甘愿付出承诺、甚至放下身段去请求她,而她竟然告诉自己:“你其实误会我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好似在她眼里,他一直便是个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小丑。

即便当年皇上执意将他送到漠北,他都没有开口求过情,如今却为了她这样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女人……心中懊恼自己的动情、恨着她的绝情,然而那抹妖娆与倔强却依旧固执地徘徊在脑袋里,如何也挥知不去,也不知怎么的,就这样的来了。

闻见门边动静,小川儿不知何时也从床上溜下来,口中叫着“大大”,颠着肥嫩小短腿就要往玄柯腿边扑……那副焦急的模样,真真好不可怜。

这孩子……着了魔呀。青娘有些尴尬,只因着玄柯平淡坦然的言语,心却平静下来——不是来找茬的就好啊,不然生生折腾去一条命了。

措辞解释道:“呃,方才做了噩梦吓醒的,一劲的哭……你进来吧,外头冷。”

软绵绵的小手拼命拽着裙摆,有小腿环上来挣扎着往上攀……这样的执拗,好似再不抱他都要对不起他。

玄柯唇角微微蠕了蠕,心底里一群蚂蚁又爬将起来,这一刻早忘却小东西夜夜尿床的恼人模样。俯下身,肃着一张脸将川儿抱了起来:“回京日程提前,明日就要出发。川儿前些日子着了寒,你这里也无甚好药,我便带了些来。无甚要事,这就要走了。”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只袖珍木盒。

“谢谢你了。”青娘低头接过,掌心里一片温热。这人的脾气真是奇怪,要么无缘无故鄙视你,要么怎么气他也不恼。

终究觉得该说些什么才好,反正都要走了不是?便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对不起,那天晚上我不该……我原本也打算明天同你道别……”

“一点自制小药,无甚可谢。”玄柯忽然开口打断,一双深邃的眸子波光潋滟,心中竟因着青娘这句道歉没来由烦闷起来:“原也怪我,不该一时冲动。相识一场也算是缘分,你……日后保重。”冷冷话毕,放下川儿,便再不留恋,撩了下摆转身扎入风雪间。

他来,不是为了要听她道歉的。

苍茫天地间,魁梧的身躯渐行渐远,掌心里的温度尚余,心却莫名空起来。青娘忽然想起玉面幽森的嗓音——给你两个选择啊……

也不知这么的,一瞬间做了决定:“明天一早……我可以一起上路么?”

远处的背影豁然顿了顿,又继续往前,久久的不见回话。

呃,青娘你又自恋了。

青娘好生懊悔啊,都撑到最后了还去求他,求了没回应,还不如不求,真真丢脸面。抱起川儿就要关门,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温和嗓音

“明日一早,我派人来接你。”

讶然抬起头,岔路口立着的那个将军,你答应就答应了嚒,非要作一副万般严肃的冷傲表情做什么?……

娘子合欢

“欢儿,欢儿……”

一条曲曲弯弯的小巷道,两侧是模糊的高院大宅。几个一般大的孩童将毽子踢得煞是好看,红的飞起来,紫的落下去,像是一群蝴蝶在飞舞。

她也在踢,踢得不好,却十分专注,连巷口有人在唤她,她也听不到。

可是一群顽劣男孩冲过来,吆喝着撞倒她,将她的毽子踢飞了。

气得她“哇哇”哭得好不伤心。

“呵呵,莫哭了,给你。”脑袋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温润嗓音。有素白的手掌伸过来,纹路清晰,手心正是她白色的小毽子,完好无损的,一点儿都没坏掉。

她抹掉眼泪抬起头,阳光下那少年眉眼弯弯面上含笑,见她看他,便俯下身道:“你叫欢儿?”

“你还我毽子。”她不语,伸手去夺。

少年却弯腰蹲下来。近了看他,他的眼下原有颗很小很小的泪痣。少年说:“想不想和哥哥去一个好地方?”

“才不要呢。”她别扭,那么小的人也知道脸红。

“呵呵,不要啊,不要那我可就走啦。”少年拿着毽子转身走开了,背影清瘦,墨发翩飞,真好看呐。

她着了魔般跟过去。

那路可真弯,拐来拐去……

却忽然拐进一间熏香袅袅的屋子,满屋子黑白帷帐翩飞乱舞,好生熟悉的感觉……想要逃跑了,可是不对啊,怎么浑身一丝儿力气都使不上来,软软的,像滩水。

有冰凉的手指覆上她的脸,温润如玉的嗓音换上了另一种动听却幽深的轻语:“呵~我不去招惹你,你却主动前来诱惑我……你说,怎么是好呢?”

衣裳被轻轻挑开来,好冷啊,她动了动,口中发出的却是不害臊的轻咛,羞得她赶紧咬上唇。

“你说,怎么是好呢……”那声音还在问,梦魇一般。冰凉的手指顺着腰际徐徐往下滑动,连身下都冷了,湿嗒嗒的……她想大叫,却叫不出声来,胸口有沉重压上,拼命想要呼吸,却连唇都被他堵住,那样霸道而薄凉的侵掠,都快要死了啊……

救命啊——!青娘抱着被子猛坐起身子,大口喘着粗气。

“青娘——,青娘——”门外忽传来一阵粗嘎的大声吆喝。

一颗心兀地沉下来,青娘艰涩地睁开眼睛——凌乱而窄小的旧屋,桌上放着包裹和干粮,却原来是场梦啊……真该死,有多久没做过这个梦了。

掀开被子,床中央一片深色,川儿正像颗土豆似的蜷在湿辘辘之上,香甜酣睡。

不听话的孩子,让睡前少喝些汤水不听,连累自己着了梦魇。青娘裹了小袄去开门,一股寒风袭进,门边站着傻呵呵的王游击;几步外是许久不见的青年小参将,微红着一张帅气的脸,见自己看他,方才腼腆笑着走过来。

王粗鲁呵了呵掌心,跺脚催促道:“该走啦,将军在下头等咱呢。”

“哦,这么快就出发?”青娘抬起昏沉沉的脑袋,漠北的天亮得很晚,尤其是冬天,直比内地要晚上一个半时辰。此刻都已近辰时了,却依旧灰蒙一片。

见青娘发楞,一旁的杨希终是开口,一双炯亮眼眸波光潋滟:“原本天擦亮就该走的,将军怕你母子早起不便,故而往后拖了两个时辰。”

从未触及过感情的单纯男子,再是沉稳,此刻因着离别终究还是波动了心绪。心里巴不得最后再同她多说些话,却不敢多看她,说完了话又把视线朝天空看。

“就是就是!大将军可不比咱这些大老粗,不光会打战,还最懂照顾人……青娘你日后渐渐就知道了,嘿嘿~反正,来日方长嚒~”王粗鲁可没注意这些,挠头讪笑着,大眼睛小眼珠,那模样好似青娘与将军之间藏着秘密,却独独被他发现了一般。

大脑袋往屋里探了探:“可有什么重东西,王哥哥我进去帮你拿?”

“没有啦,我换身衣服这就来。”青娘尴尬笑笑,抬头看着杨希那副欲言又止的矛盾模样,想说些什么的,却又不知如何释他心怀。有些事越解释越像掩饰,还不如不说,终究自己也没应允过他什么。

背了包裹,拿了干粮,用小毛毯将熟睡的川儿裹紧,便随着二人往坡下走去。走得匆忙,也来不及再去同紫苏告别了,免得那个缠人的魏阿常又要跟上来。

天空灰蒙蒙的,还未透亮,天地间一片银白,透骨头的寒冷。岔路口候着一队兵马,才不过几百上千人罢,三分之一的骑士,剩下的便是步兵。当今皇上生性多疑、善猜忌,哪儿能声势做得太大?想要保命,自然是越低调越好,大将军这点做得向来十分周到。

玄柯高坐马上,一身精致银灰铠甲,头带红樱盔,好不威风。刚毅五官依旧的肃然淡漠,却无了平日冷冽,见着青娘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上车吧。”

声音很低,表情很严肃,一众的将士却纷纷捂嘴窃笑起来。

昨日风雪夜,将军马儿也未骑,独自晃悠出了大营,一人一影好不低调……却哪儿能逃得了一窝子八卦男人毒辣的视线?将士们可打好赌了,这次回京青娘定准百分百的一同随了去。有些男人啊,不动情则已,一旦动了情那便不自知的日渐往下陷,等到发现之时,却已然情入膏肓了。尤是那越冷漠越高傲的男人更是如此,压抑得愈久,动情愈深。

果不其然,才不过一会儿,大将军便回来了,竟是营房也未回,大步将将直去勤务营寻了张大海呢。

青娘仰头对着玄柯笑:“呃,昨夜收拾东西,起晚了啊。”低低的嗓音,搂着川儿就往后头马车走。

步兵们各个主动让开来一条道,两眼眯眯嘴角弯弯,表情好不暧昧。

青娘哪儿能不知个中意味?可如今为了不回花幽谷,由着他们笑吧……又不是第一次了,那个爱面子的男人都没有意见,她还怕什么不好意思?反正笑一笑又不掉银子不割肉。

“嘿嘿~老板娘请,请~”张大海很兴奋地将车帘子拉开。

他是个老光棍啊,自己娶不到老婆,每每看到人家成亲生子却也跟着瞎乐呵。将军这娃,打小看着他从一端端少年郎历练成如今这般生猛大将,从来只懂领兵打战、不恋儿女私情,如今好容易对个女人动了心,他心下自是万般欣慰。虽说青娘长得不美、家世不好,却终究利落能干、脾气好;将军又无心争权夺势,不须什么豪门贵家帮衬,这般姻缘自是再合意不过。

一双细小老眼对青娘眯眯笑,压低了嗓子,语调好不亲切:“咱将军哪,从来嘴硬心软~还说什么顺路带你,我看明明就是心里头舍不得~还是老头我有远见,车马早就给你娘儿俩准备好了,嘿嘿~新棉花,连车棚都镶了棉的,绝对不怕冷!”

声音明明很小么,却惹得一众将士越发捂嘴“哧哧”窃笑起来。

高头大马上的英武将军终于回过头,肃然的五官,看不清什么表情:“上路吧。准备得粗糙,将就着些。”

哦呀,又这样一本正经……好似每次自己主动缠扰他,黑锅却全然被他背了去。青娘嘻嘻笑,心情没来由好起来:“不简陋啊,很好了。麻烦你。”

“唔,如此甚好。”玄柯点了点头,假意看不到女人眼中那抹熟悉的狡黠。又向马下的杨希挥了挥手:“回去吧,我不在这些时日,务必管束好军纪,两月后我便归来。”

杨希朝人群中央看了看,端端行了个军礼:“大哥一路顺风!……好好照顾青娘。”也不知怎么的,眼眶没骨气红下来,大跨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车“吱呀吱呀”出发了,因为要照顾母子俩人,路上行得十分缓慢;倘若遇到大风雪天气,少不得还要在驿站里歇上几日。原本不过六七日的行程,楞是拖上了十余日,以至到得京城都已是腊月初。

金陵不比漠北冷,没有漫天的风雪,也没有肆虐的狂风,依旧草木清绿,人群熙熙攘攘,仿佛到了另一个繁盛的世界。

进了城门,也就意味着要各分东西。马车里青娘裹着素花小袄,与玄柯相对而坐,软趴趴勾着脑袋,秀眉轻凝,咬着唇,寻思该如何开口留下来才比较不丢脸面。

要怎么说呢?——呃,我母子二人无处可处,可否在你那借住一冬?……不行不行,才把他给的银子扔还给他,哪儿能又这般皮厚,太虚伪了。

咳咳,川儿近日染了风寒,想在你这儿小住几日,待康复了我就走?……太假了,这男人的药不是一般管用,有风寒才怪。

低头看了看兀自调皮在将军腿上攀着的淘气小儿,一时间好不纠结。

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川儿似对这男人有着天生的依赖,一路上不是缠着大大要骑马,便是非赖着他陪睡,一边惧他的严肃,一边却又贪恋他的怀抱。那副小嘴哆嗦、满脸泪花花的可怜模样,难得的大将军竟也次次好脾气地顺了他。

如今要走,怕是又要同自己嗷嗷哭上几日吧……

终归还是玄柯先说话了,淡淡的语气:“你既无处可去,不如先去我那住下,待你寻了住处再搬便是。”

青娘一楞,这男人有观心术么?怎么想什么都被他发现。

抬起头来,想看看他此刻到底是如何一种戏谑表情,只那刚毅容颜却依旧的风轻云淡一本正经,哪儿能看出半分情绪?

一时好不丢人哪……算了算了,反正在他面前自己向来很庸俗。抿着嘴,点点头:“好吧,既然将军如此盛情,那我这厢就谢了。”

这话说的,竟似好心受了人家的要求一般……青娘啊,你真是好没道德。

将军府在城南方向,质朴的陈旧宅院,当中一扇红漆高门,左右各两座石狮。门前清清潦潦,有家仆在门前扫着落叶,老远的见着一众车马行来,扫帚一扔,扑腾腾就往院子里扎去,边跑边吆喝着嗓门大喊:“来啦~!来啦!将军与夫人到啦~!”

一时间,大门洞开,数名男女老仆像早就恭候了多时一般纷涌而至,个个脸上带着笑,呼啦啦就将马车围了个通透。

有家仆走上来,揽过了青娘的行李,那表情竟一点也不意外将军从漠北带回个女人似的,傻呵呵对着青娘笑:“回来了好啊?回来了好啊,大家伙盼了得有小半月了呢,呵哈哈~”

好不亲切呀。

从来没想到,在边疆治军甚严的大将,府邸的气氛却这般松散和乐。青娘嘴角抽了抽,抬头对着将军道:“呃,你家的仆人好生热情啊。”

“唔,我常年驻军,少有约束他们。”玄柯点了点头,嘴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一抹玄弧,兀自拂开下摆进了府邸。

那副大步将将的急切模样,好似万般不愿多看青娘一眼似的,竟让青娘无端生出某种错觉……

不对啊,不是才在城门口突然决定让自己住下么……怎么半个月前家人们就知道了消息?

娘子合欢

将军的府邸有如其人,干练简约,虽不刻意雕饰,入目却十分庄重大气。

青娘住的是后院一个临湖的小庭院,院中有颗大梧桐,角落植着一丛冬青,大冬天的依然葱葱旺盛。满院子青砖铺就的石板路,踩上去干净而硬朗,不像漠北的小土丘,松松软软的,不刮风也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房间不大不小,各类家什却一应齐全,想来是事先着人收拾过的,竟一丝儿尘埃也不染。

川儿兴奋极了,拖着小狐狸满屋子的转圈圈,嘴里“咕噜噜”哼着不着调的歌,一会儿钻到桌子底下藏猫猫,一会儿又爬到床上跳一跳。那副乐呵模样,直看得青娘又宠又怜,好不心疼。

倒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呢,打在娘胎里便跟着娘亲到处东躲西藏,及至出生后又日日窝在那低矮破旧的漠北小矮房,哪儿见过这般大而明亮的居所。从下午蹦到晚上,到了亥时夜深人静了,方才抱着小狐狸疲惫睡过去。

才晒过的被褥泛着阳光的味道,便是连青娘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安心。许是一路劳累过了头,竟直睡到日晒三竿了方才睁眼醒过来。

青娘从床上爬起,坐到梳妆台前绾着发,软趴趴的一丝儿力气也没有。

小院子外头似乎候着不少人,悉悉索索也不知在讨论些什么,一忽而惊诧,一忽而叹气的。那大将军果然是个不好美色之人,整个府邸半部分都是半老的仆人;偶有年轻的,也都是些家生子。父母都是普通的仆人身份,生下的孩子自然长得不出彩,只因常年不受主人管束,倒个个满脸乐呵,全然没有做奴婢的样子。

你看,客人还没醒来呢,外头便已热闹成了这般

“听说了吗?昨儿那大老粗酒后吐真言来着,说是咱将军先看上的夫人呢~”

“啧啧,难怪将军对夫人这般上心……哎呀,想不到竟然不喜欢美女,早知道我也主动着些。”

“嗨,有你这样不害臊的吗?人家夫人虽然脸蛋不十分好看,终归比你有气质。”

“就是,不害臊!对了~我说,这娃娃到底是将军的还不是呢?”

“呸,自然是咯!不会算时间吗?笨蛋!”

呃,早就知道到他家里会生出各种舆论,倒没料到舆论来得这样快也这样直接。青娘嘴角抽了抽,原本昏沉沉的脑袋忽然有了瞬间的清醒,她倒是无所谓呀,脸皮儿早就厚得不行了;可是川儿还小呢,这般话儿一传,日后认定了将军是爹爹,可着实不好办。

怕她们再说下去,青娘赶紧起身开了门。

雕花红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的丫头们立时咳嗽着闭了口,动作好不整齐呀。却不过都是些十四五岁的花样年纪,高高矮矮凑起来有那么七八个吧,一群可爱的疯丫头,脸蛋上挂着笑,偏还要紧抿着小嘴装正经。

青娘咳了咳嗓子:“大家早啊。”

她也曾做过丫头的,那时候却是胆战心惊地连气儿都不敢大声出呢。美人们在男人面前万般曲膝承欢,对着奴才们自是出尽了怨气——给她们往盆里倒水,不许溅到外围一滴;给她量衣裳,还得由着她们自己摆动作,做不合身了又要怪她故意存心报复。也亏得她细心,不然早不知被砍过多少次头了,此刻见着她们这样无所顾忌的笑,心里好不羡慕呀。

“哧哧~夫人早。”丫头们齐齐回了声,见青娘已醒,便端着碗啊盆的往门边挤进来。这个问夫人要不要叠被子,那个问夫人要喝什么粥,张口闭口的总不离一句“夫人”。

直听得青娘脸都快要绿了,青娘理了理鬓间碎发,措辞解释道:“那个……你们将军没同你们说么,我只是他朋友,暂住些日子就要走的。”

话才刚说完,自己却自嘲地笑起来……呃,青娘你又自恋了,都把人家的自尊和声望糟蹋成了那般不堪,还好意思说朋友呢。

有些人天生有让他人忽视容貌的能力。

那笑容真心好看哪,丫头们看得楞了一楞。有胆大的走出来嘻嘻笑:“有的有的,将军早就同我们说啦。不过我们这儿成了亲的女子都被叫做夫人的,没成亲的才叫姑娘。夫人您是让我们叫您姑娘吗?”

想是觉得自己这话风趣有水平,那丫头冲一众姑娘挤眉弄眼地捂嘴笑。

一众姑娘忙呼啦啦应和开:“是是,我们将军说了,夫人您才从北边过来,大约不习惯,叫多了、听多了就顺了。”

叫多了听多了就顺了……这话好生诡异呀,像埋了陷阱里似的。

青娘眉头凝起来,她自小在山谷里长大,听到的只有美人、嬷嬷、绣娘、谷住之类的名词,哪儿知道外面的人如何称呼?脑袋里迅速琢磨了一圈,倒也是,除了夫人、姑娘、大姨大妈什么的,还真心想不出还有什么称谓呢……算了算了,由得他们叫吧,谁让自己贪生怕死非要赖到他府里来混吃呢。

床上川儿醒了,依旧地尿了一床。白天玩得辛苦,夜里睡得沉,连尿尿也不知醒。自己一个人扒着湿嗒嗒的小白内裤,这摸摸那挤挤,才伺弄着讨厌的小东西呢,抬头却忽然发现周围多出来一群大鼻子大嘴巴的大丫鬟,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也真心不怪他,自打生下来,除了美美的娘亲和干娘,几时见到过这么多女人?还是这么不好看的女人……

青娘忙过去抱起川儿,屁股上啪啪打了两下:“又尿床,下次再尿,不许睡床了。”

有年老的嬷嬷抬着一桶热水走进来,见着这幅场景便嘎嘎地笑:“都说子承父业,便是这尿床,小公子也似极了咱将军~啧啧,咱将军小时候可也了不得。”

青娘这一刻却是听明白了,敢情那个家伙只同大家说过自己要来,却从未解释过身份呢,不然缘何生出这些乱七八糟。只想到那样一个一本正经冷傲无比的男人,竟曾经也是个挂着湿哒哒尿裤子的邋遢娃,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你们将军最爱装模作样了。”

这样的笑容,这样软趴趴的语调,听在她耳里自是再自然不过,然旁的人听去,却是娇羞嗔怪了。

见青娘这般好亲近,老嬷嬷也不惧生了,两手叉腰口若悬河,恨不得当下就把将军的好处说上一遍:“对极。你是没见过将军从前,从前可不这么严肃的,像个温润公子,京城里不知多少女子喜欢他,可他啊,好生专一,就偏偏只喜欢大……”

“咳。”门边忽传来一声森冷咳嗽,一方魁梧身影挡去门边一树阳光,满屋子的温度似一刻间冷却下来。

众人的聊天顿时嘎然而止。青娘抬起头,却是大将军立在门边,今日的他,着一袭圆领湖蓝长裳,月白衣襟,腰束玉带,没了边塞时的沧桑风霜,倒多了几许尔雅之范,一时竟觉好不陌生。

该死啊,每次背地里说他坏话都被当场逮到,青娘敛了眉,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无辜模样:“早啊将军。”

老嬷嬷真心后悔啊,还好将军来得及时,不然险些多嘴爆了旧事,不定夫人该要如何吃醋呢。她是最会来事的,知道自己惹恼了主人,赶紧悄悄挥了挥手。

一众的丫头红了脸便要端着家什走出去。

“无事,继续做你们的。”玄柯沉着嗓音,有柔和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那刚毅的五官线条愈发精致:“把暖炉架起来吧……日后不得在客人面前无礼。”这一刻,倒叫的是客人了。

他的身后立着几名男仆,手上提着簇新的炭炉,见主人发话,便个个搭砖摆架干起活儿来。

青娘忙摆着手道:“不用如此麻烦你的,反正我也住不了一阵子就要走了。”嘴上说着话,心里头却暗暗怪罪着自己,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住上多久呢,青娘啊,你可真真虚伪。

刚来就要走么?玄柯深邃的眼眸微微黯了黯,却依旧面不改色:“左右都是些小伙计,架了也无甚要紧。”

身边的仆人忙抢白道:“我们南边虽然不下雪,却也冷得渗骨头的。将军怕夫人公子着凉,今日一大早便特特赶去京城最好的柴炭庄买了上好的炭,夫人你可不能拂了将军一片心意啊~”

那副委屈的口气,好似青娘再要拒绝,便真心对不起他家主人了。

青娘抬起头来看玄柯,却见他肃着一张俊朗容颜,也不辩解也不解释,怎一时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爱面子的男人,被揭穿了的他不是应该很轻视很冷傲地走开么?如何忽然这般沉默淡定了……真是,最近着了魔障了,越来越奇怪。

她才不想承认他喜欢上她了呢,她那天晚上拒绝了他的求欢,甚至那样直白的打击他,他该恨死了她才是;即便果然喜欢上了自己,那也是因为得不到。像他那样高高在上的男人,越是巴巴送过去的越不稀罕,倘若你时不时逗他一下,他却越发被调起了兴致……啊呀,这样下去可不行,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她才不要,不能要也不敢要。

青娘垂了眉眼:“将军一片好意,我心领啦。原只是借住,却这般麻烦你们,真心过意不去。”

“你但住无妨。”回答她的果然是冷邦邦的嗓音。玄柯微有些气恼青娘话里行间故意与他生出的间距,垂下的手暗暗握了握,却又立刻换上一副从容口吻:“我今日要去宫里一趟,午膳我已吩咐下去,你与川儿在房中好生歇息,到时他们自会给你送来。”

也不待青娘回话,便拂了袖摆往门外走去,只才走到门边,又似记起来什么似的,凝着青娘一身半旧的青衣道:“你才来的京城,道路陌生,倘若要出门,让小京替你领路便是,我大约下午才回来。”

那蛮不放心的情形,就好似要出门的丈夫对着不懂事的妻子再三叮嘱,又怕妻子不肯好好吃饭,又怕她调皮出去了不知归路,好生让人羡慕。

一屋子丫头哧哧笑起,灼灼的眼神儿往青娘身上扫过来,直看得青娘脊背发凉、良心不安。

娘子合欢

江南真是个好地方。从花幽谷一路行来,走过的地方不少,一路不是饥荒便是旱涝,却独独江南依旧富庶繁华,几乎看不到一丝萧条。

金陵更是有名的花月之城,青石铺就的大街,街道两旁是二层三层的亭台楼阁,青楼、赌馆人进人出,茶楼、酒家人声鼎沸。街边有叫嚣的小贩,三个铜板一碗馄饨,一文钱三个小包子,便宜又好吃;亦有杂耍艺人耍刀弄枪、纨绔子弟摇扇逗鸟,真个叫热闹。

便是连青娘也觉整个儿的血液都渐暖起来,更何况是川儿了?先还在娘亲怀抱里窝着四处张望,到了后来,便非要学着人家公子溜狗,牵着只小狐狸,颠着小肥腿大摇大摆好不得色。

小京这丫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长着一张大嘴巴,扎着两根粗辫子,大大咧咧像个嘎小子。一路上也不管青娘听否不听,兀自一劲说着将军的各种好,脾气好、性格好、生活作风好……直听得青娘耳根子都开始发麻。

青娘眉眼弯弯笑:“你们将军好得可比天神了呀。”

小京哪儿听出里头的调侃,楞了楞,赶紧猛点头:“对啊对啊,我们将军比天神还要威武呢!一般情况下,见了他的人都会动心,绝不骗你!”自己说着话,脸蛋倒先红了,仿佛怕被青娘看出来了不高兴,一双眼睛白光光的直往天上瞟。

好不可爱的丫头,青娘忍不住抿嘴笑:“那二般呢?”倒也不待她回话,抱着川儿进了路边一家布匹店。

二般么……小京不说话了,挠着头想了半天,咕哝一句:“二般不就是你么。”也屁颠颠随了进去。

真心想不明白,将军那样好的人,如何夫人偏偏对他这样冷淡,好不冤枉啊。

女人么,再是如何隐晦低调,都挡不住天生的爱美。从前在漠北,放眼过去全是光棍爷儿们,一来不敢太招摇,二来那样荒寒之地即便穿得破旧些也无所谓。如今来了京城,一眼过去花红柳绿,再看看自己一身土土的青灰,终究有些心痒痒。更何况……你看早上将军临走前盯着自己那眼神,真心不舒服啊……

青娘连续转了几家布料铺子,却终究舍不得花费银子,转来转去,最后还是转到了街市敞篷的布匹小摊上,价格便宜,花样儿也不错,质量次些又何妨,反正她的手上工夫好。

“川儿乖啊,呆在娘亲身边,不许随便跑。”青娘将川儿拽到脚边,翻挑起花样来,京城自有自城的好处,好东西不少呐。

马路边儿是杂耍的摊子,有猴子在做着各种古怪动作,金黄的毛,一双圆眼睛精光发亮,你给它银子,它便对你鞠躬挠背。给的银子越多,做的动作越复杂,翻跟头啊、扭屁股啊,没有它不会的,鬼一般精灵。

直看得川儿的眼睛就跟定住了一般,一双清亮的凤眸抬起头来看了看娘亲,这个爱美的女人,哪儿丝毫顾得上自己?挠着屁股、提溜着小狐狸便一扭一扭挤了进去。

“换、换,换欢欢……”

卖艺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正举着盘子四处收钱呢,裤子却被一个劲往下拽,拉上来,又被趴下去,痒得难受。他胖啊,裤子拽下去露出来一团黑漆漆的老肉,好不难看。气得他大骂:“妈了个巴子的!谁偷看老子屁股?”

粗嘎着嗓门,低头一看,却是个矮墩墩的小娃,撅着嘴,咕噜咕噜也不知在说着什么,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好似你欠了他钱一般,顿时一张嘴都快气歪了:“这、这、这谁家的倒霉孩子?松手!欢欢欢你个头啊?!再不走老子把你卖咯。”

“嘤嘤……”川儿好不冤枉,在家的时候大个子叔叔们都那么疼自己,为什么这里的大个子却这样凶,瘪着小嘴,眼泪吧哒吧哒掉下来。

有好心人便嬉笑着提醒:“啊哈哈!老板,人孩子要拿狐狸换你的猴子呢!”

“狗日的!狐狸抵得了老子猴子一根毛?老子为了训这猴子,婆娘都跟人跑了!”买艺的才不管,凶巴巴抓了小狐狸提到半空。

可怜小狐狸“吱吱”叫得好不凄惨——呜呜,这个小主人,在他手下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周围哄笑声一片。

川儿几时见过这阵仗,红红小嘴唇哆嗦着,终于“呜哇”一声张嘴大哭起来。他的声音丹田气十足呀,看客们越发笑得大声了。

人群中忽然挤出来个老夫人,一身淡素的对襟棉长袄,半白头发,眼神模糊,仿若发现了宝一般迫不及待就往川儿脚边扑:“囡囡,别哭别哭,乖,告诉奶奶你刚才说什么了?”“欢欢……”川儿指了指地上的小狐狸,又指了指卖艺的汉子,小嘴儿瘪啊,怯生生的好不可怜:“打、打。”

欢欢……

“打、打死你!欺负我欢欢!”那夫人眼神儿一滞,下一秒却忽然精光一亮,刷地冲过去拼命拉扯起卖艺的,抓脸蛋呀,扯衣裳,又是咬又是踢的,疯了一般。

人群赶紧自觉地退开在几步外,这疯老太太一出门必然惹祸,还偏偏得罪不起,被她打伤了可没钱赔。

“你个疯老太婆……滚滚滚!”卖艺才来的这地儿,赚的第一笔银子却被这样生生搅没了,好不气恼啊,抬腿就一脚踹了过去。

直踹得老夫人倒在地上嗷嗷直叫:“囡囡,囡囡,还我囡囡……”这下却是彻底疯狂了,抓着头发咧着唇,浑身筛子一般颤抖着,那模样好不吓人。

一时间,小儿哀哀哭啼掺杂着妇人的尖锐撕鸣,街市上人群攘攘,好不热闹。

卖布匹的叹了口气:“我说这位夫人,那是你孩子吧?闹起来了……啧啧,疯了就好生看管着,竟然也由着她乱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那神色却全然不是同情。

青娘手一顿,赶紧地回过头去。密密匝匝的人群中,一颗小土豆果然正挂着满脸鼻涕眼泪,哭得好不伤心呢,一时心都要碎了。都怪自己大意,川儿可是她的命呀,哪儿能被这样欺负?

抱起川儿,两道秀眉凝起来,语气难得的冷硬:“你这人,人高马大的怎么对老人孩子也动手?”

卖艺的楞了一楞,这女人软趴趴的,声音倒真真好听。只因见青娘一身青灰,不像是有钱人家,口气便横起来:“怎么着?挡老子财路还没让你陪钱呢!”捋起袖管,满脸横肉丛生,好不吓人。

小京赶紧大步将将跨过来,两手叉腰好不霸气:“你敢!这可是我们大将军家里的夫人!”

嘶——周围顿时一片倒吸气声。

天雷消息啊!大将军不好美色大宋国上下谁人不知?长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不居功不自傲,当年不知迷去了京城里多少的千金郡主。只他倒好,多少年来竟是连一个女人也看不上,一身孑然,两袖清风。

如今这样突然冒出来个夫人,还是这么个不起眼的青衣小娘子,如何能不叫人惊讶?

一时间青娘成了众矢之的,这个戳着指头叨叨,那个捂嘴讪笑,倒把先前那泼皮卖艺的给忘了。

小京似乎很气恼人们的不相信,在她眼里,不管青娘好看不好看,大将军看上的就是好的,叉着腰,晃了晃腰上的小木牌:“看到了吧?将军府的牌子!下次再欺负人不饶你!”说着,便气哼哼携着青娘往回走,留下身后一片唏嘘声。

人群自动让开来一条道,那各种猜忌、艳羡的眼神抛过来,青娘好生不习惯呀,自来就是低调的角色,哪儿习惯被这样关注?怪来怪去,都怪那冷傲的大将军,模棱两可的不与家仆交代清楚,搞得如今一城的人都误会……不行不行,回去得立刻找他谈谈。

揽着川儿与小京一前一后往回走,那疯老夫人却忽然着了魔般扑腾起身子,一路尾随而来。一双眼睛木愣愣的,直盯着青娘的背影,青娘走得快她也快;青娘慢了,她又扭拧着看看天看看地,佝偻着清瘦的脊背,好不可怜。

青娘走过去:“老婆婆可是迷路?”

“囡囡,囡囡,跟我回家……”老夫人卯着嘴,抓着青娘的袖子就要往别处走。清淡的眉,苍白的肤色,虽头发半白,面上却也没有皱纹,看得出年轻时应是个标志人儿。

小京却突然莫名地发起火来,一袖子不客气甩过去:“疯婆子!让开,让开!别想害我们家夫人!”

那愤恨情形,竟是难得的粗鲁莽撞,看得青娘好不奇怪。正纳闷着,几步外忽响起一声厉喝:“住手!”

一顶蓝布小轿晃悠而来,有蓝衣青年急急上前,一把扯下了小京的手,二十三四的年纪,清秀五官上表情十分恼怒:“不得对我们家夫人无礼!”

人虽清秀气,力气却也不小。疼得小京直撇嘴,偏还要不解气地反驳过去:“谁让她先欺负我们将军家夫人。”

那蓝衣青年本要发脾气的,只听及将军一词,那眉眼间的愤怒却收敛起来。抬眼狐疑地看了看青娘,语气低沉,一瞬没了方才的恼怒:“对不起,我们家夫人有些小疾,请勿怪罪。”不亢不卑的,也不再多说什么,扶着自家夫人就往轿边走去。

一抬小轿渐行渐远,一路竟是老妇人的苍凉凄呼:“囡囡,囡囡……”听在耳里好不渗人呀。

“可怜吧?”小京扭着胳膊,撅着嘴,余气未消。

“唔,这谁家的婆婆呀?”青娘恍然,忍不住又往轿子方向看了看。

“嘁,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让他们家太尉做了昧良心的事!……夫人你不知道吧,前任大将军……全家,嘶……大的小的,全没了!全他们家害的!如今老的疯,小的死,报应啊……没有人同情他!连我们将军当年也被他给生生拆了……”

小丫头片子吧啦吧啦,只忽然大嘴一捂不说话了,讪讪朝着青娘身后笑了笑:“嘿嘿~嘿嘿~将军……”

青娘兀自听得仔细呢,被这一打断,差点儿挖到的将军八卦又没了,好不扫兴呐。

回头过去,几步拥挤的人群中果然立着蓝衣玉带的大将军。刚毅五官清冷冷的,好象很有些不悦,赶紧嘻嘻笑着打了个招呼。

“唔。”玄苛微微点了点头,迈着方步走到二人跟前,几日来难得的语气肃冷万分:“小京,回去后自去后堂反省三天。”

小京赶紧吐了舌头,捂着脸从主人身旁走掉了:“没听见没听见……你们聊你们聊。”

“嘤嘤~”受了委屈的川儿哪儿能错过这卖乖的机会,瘪着小嘴万般可怜巴巴地直往将军颈上搂去。小小的身子动作贪恋而急切,直晃得青娘也软趴趴地跟着扎了过去,她的身高不过才到将军的肩下呀,这样依偎着的一幕,看在路人怀里倒真真像极了和谐的一家。

一时间街头唏嘘更甚,早先还不太相信小京的话呢,这下却是深信不疑了。

只大将军今日却难得的反应迟钝,竟丝毫未觉察周围异样,也不同青娘多说什么,修长双臂揽着川儿,大步将将地便往府邸方向走去。

一方魁梧背影在阳光下渐渐走远,小道上行人稀疏,有小儿叨叨诉着苦,声音奶声奶气好不可怜。

青娘在后头款款随行,心里头琢磨着——好呀,原是纯心装傻……还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可是装傻的老行家呢。

反正在他面前也不是第一次厚脸皮了,青娘扬着嗓音对着玄柯道:“喂,你故意不和他们解释……莫非看上我了嚒?”

娘子合欢

“还不说话……许不定就是存心呢……心里头讨厌我、恨我吧,偏偏故意这样为难人……”

“……都把我当成你夫人了,下次你的仇家再要找你报仇,正好我又替你挡了去……”

身后的女人还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好似也不计较你听得到听不到,兀自揣测着各种的原由,声音不大、气息不足,依如她一贯软趴趴的姿态。那模样儿,倒好像她被自己拐进一个大骗局似的,委屈极了,直听得玄柯心里头又气恼又好笑。

撇开别的不说,若要没记错,当初可是她主动开口要随自己一同来京城呢;便是前日邀她来府上暂住,也是好笑她在马车里那副欲言又止的别扭模样,方才替她开了口……她倒好,如今又要反过来怪他。

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玄柯凝着眉,揽着川儿回过头:“你若是委实害怕,改日我另寻府邸给你分开住便是。”口气淡淡,一贯的肃冷作风,不见一丝儿挽留和让步的意味。

青娘垂着头随在后头呢,被将军如此突然停顿,整个儿来不及收脚,便惯性扎进了他温热的胸膛,一股熟悉的生猛气息拂过耳际,没来由小心肝慌乱起来。

抚了抚被撞歪的发簪,偏还要作一副泰然模样:“误会不去解释……换了房子又有什么用?”

看,终究还是不想出府不是?

“既换房子无用,解释了又有何意义?许多事越解释越被曲解。不如不说,久了自然而然会澄清。”玄柯两道剑眉微微上挑,难得的嘴角勾起来一抹戏谑。

他临行前那天晚上去找青娘,原是做好两种打算的:那坏的,便是各分东西,动心也罢不甘心也罢,从此再不相见;好的呢,倘若有可能,他是想要留住她继续在茶铺里营生,等他回来的。却见青娘一脸惨白,好似十分没有耐心地道了歉便要关门,一时间原还存着些许的侥幸便瞬间淡然无存。

哪儿想,才走到岔路口么,却又忽然听她改了主意——“那个……明日可否一同随行?”那样急切而坚定的口气,全然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直听得他一瞬间脑袋都空白了……这真是个奇怪的女人,脾气怪,身体怪,连思想都摇摆得让人捉磨不定,这辈子注定了是他的冤家。

不如不说,久了自然而然会澄清……明明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么,却听得青娘没来由一丝窘迫。

直觉的那话中意有所指……青娘忽然记起自己曾笑话过他不举的事,下一秒某个风雪之夜便不受控制地浮上了脑海。那个晚上,他与她原只差了一步就要成了的……那威扬的青龙,贴着她那样近,分明硬得吓人呀……这也是他说的“久了自然会被澄清”么?

青娘淡素小脸一红,霎时羞窘得不行。心中怪着他,却偏偏还不能同他作恼,这个男人近日好生摸不透,虽依旧一副威严冷傲模样,只那冷傲里却单单少了惯常的轻蔑。倘若他依旧瞧不起自己,同他笑、同他怒便都是正常;可他忽然不鄙视你,反倒对你不怒不火、好脾气起来,那么你若笑,便像是与他言好;你怒,又像是娇嗔,怎么着都是奇怪。

顶顶好的,就是少说话,谁让她亏心事儿做在先?

青娘抿着唇,扭过头去看前方的光杆老梧桐。

却把川儿急坏了,好不容易大大和娘亲住一起了,可不要吵架呀,呜呜……一劲扒拉着玄柯的衣襟,直把玄柯往青娘身边贴去:“亲亲、亲亲……”

女人靠得近了,熟悉的淡淡花香赫然在鼻端弥漫,玄柯一瞬凝滞,只觉一股生猛热气从下腹袭上来,那略带粗糙的下颌不由自主地便向青娘额间贴去。

滑而不腻的触感,轻吻一瞬即逝……青石小道上,一人俯视,一人抬头,四目错愕相对,没来由双双红了脸。

和好了呀~

乐得川儿“咯咯”拍手笑。

那当事人却再不说话了,一前一后,默默向将军府邸走去。

石阶上站着管家老刘,跺着细瘦老腿,一副十分焦急的模样,见将军来,赶紧扑腾腾奔过来:“哎哟哟,将军你老人家可算回来了,太子殿下等您好久了呢,正催得不行。”

老刘是小京的养父,他早年丧了妻,无儿无女,长得又十分丑陋,自捡了小京做女儿后便一直孤身至今,平日里做事谨慎和善,是个难得的好人。

“哦?几时来的,为何不着人通知我?”将军对着他,这一刻脸上的表情倒也温和。

“呃……殿下说……”

“是本殿下不让人去唤你的。”老刘话还未说完呢,门槛上已然蹦出来个十四五岁年纪的端端少年郎,白净皮肤,桃花眼眸,玉冠紫衣,好一个俊雅人才。

少年纸扇轻打手心,口中对将军说着,一双炯亮眸子却不停在往青娘身上看:“哦呀,瞒得好紧呢,难怪夏天时父皇要给你婚配你不要,原来是……嘿嘿~”

好似要从眼前这个平常女子身上寻出些与众不同,看看到底是如何的女子方能让多年清冷的大将军动心似的,那视线从青娘的眉眼发梢一直看到了脚上青花绣鞋,方才游离开来……毕竟少年心性,眉眼之间的失望毫不遮掩。

虽不带恶意,只那与生俱来的天家冷傲,却让青娘没理由的生出不痛快。她虽识不了多少字,无甚好文化,却也是个好强的人呢,小时候挑不动水被打了,也不求人,自己换了小桶宁可多跑上几趟也要把活儿干完;才进了绣房,笨手笨脚,不知道被嘲笑过多少次,最后不也是当上了一品绣衣娘?只因为穿得旧些,长得丑些就要如此表情么?这样的太子将来可当不了好皇帝。

一瞬间方才被将军当街轻吻的羞窘淡然无存,青娘浅浅笑了笑:“民妇见过太子殿下,不打扰殿下与将军大人。”

她自是有自知之明的,一个“将军大人”便生生隔开了二人好容易才贴近了些许的距离。从将军怀里揽过川儿,兀自款款向后院方向走去,话虽谦逊有礼,分明不亢也不卑。

冰凉指尖拂过温热胸膛,玄柯心中没来由一瞬空落,敛了神:“殿下今日所来为何?”

哪儿有女人步子这样软呀?说她没腰么,她又偏偏站得婷婷袅袅;说她有骨么,她却又走得这般虚虚软软,蛇一般莞尔……倒也是个执拗的奇怪女人。太子玄铭收回视线,弹开扇子嘻嘻笑,皇家子弟最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只一眼就看出将军被这女人吃得死死的。

“嘻,七皇叔你在哪儿找得个这样奇怪的婶婶?”

玄柯两道剑眉凝起来,语气复了一贯严肃:“殿下再不得乱称呼,再要如此可不教你武术。”

玄铭才不听,调皮眨着眼睛,白净笑脸上好不得色:“得咧,不叫皇叔难道叫你玄大人么?天家之姓,‘玄大人’可只有父皇才配得叫……除非哪日七皇叔也做了皇帝,不然我可不敢,呵呵~”没意识地说着不要命的玩笑话,拖着玄柯的手臂就往廊上走去,哪儿注意到玄柯一瞬沉下的脸色。

“走啦,七皇叔快些个,带你去见我的新师傅。”

小太子这话说得却是不错的,早些年先皇去江南巡游时带回来个温润小儿,时年不过五六岁上下,端端肃静的性子。先皇虽从未给他策定身份,对他却似十分宠爱,赐予皇家玄姓柯名,将他一直留在身边读书写字。

许多大臣曾暗自猜测,怕不是皇上早先在外头私生龙种,来日或可成下任九五之尊,故而对玄柯万般友好巴结;只玄柯生性清冷,每日不是诗书药理,便是舞剑吹笛,少与人交际攀权,再加先皇除了将他留在身边,最终毫无其他表示,最终还是让各方势力死了心。

这也正是为何当今皇上登基一年便利用各种原由将兄弟子嗣赶尽杀绝,却唯独只把来历不名的玄柯派遣漠北的一大原因。虽然不无让他自生自灭之意,却也终是留他性命一条。

……

后院植着丛丛冬青,青娘抱着川儿从廊上走过,那在漠北少见的满目葱绿直看得郁闷的心境转瞬舒坦起来。她从来是个善于自我圆说的性子,此刻早把自己安慰了个够,丑就丑些又有什么,反正我与你们半点关系也没有……改日我换了好脸,没准让你们惭愧个不行呢。

心里想着事,却没注意到脚前忽然驻足的一双缎面黑靴……一个不慎,脚尖把那名贵黑靴将将一踩,直踩得主人“哟”一声轻呼。

“夫人……”有温润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只青娘抬起头来的瞬间,那主人却凝眉失了言语。

这世间有一种男人,你说他滥情他不是,你说他风流是冤枉,因他即便不说话,那眉宇间却分明的一股多情流露,遮不住,藏不了。你爱他,他对你不近不远不承诺;你恨他,他亦对你不怒不笑不惭愧,反正是你先缠上的他,他不过只是卧在树下打了个盹,醒来身边忽然多了个人罢,须得负什么责任?

天生的桃花,累累的情债,却仍旧两袖如风,博一世清誉——萧木白便是如此。

江湖第一公子萧木白,温润如玉,清风尔雅,为人亲和好言语,善攻心计观天象,文武皆精,黑白两道通吃。

只是他……如何出现在将军府里?

娘子合欢

抬头复又低头,只短短一瞬的愕然,青娘便敛下眉,低声道了歉:“对不起,踩了阁下。”也不管身旁的男人如何反应,冷冷地绕开身子继续向后院回去。

却哪儿这般容易?袖子被轻轻一拽,明明力道十分之轻,偏偏如何也挣托不了。

萧木白可是不摇扇子的,但凡所有能成为累赘的,他都不要。一袭白衣皂靴,宽袖舞风,依如他洒脱之性。

仔细凝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与其说脸蛋陌生,倒不如干脆直接说她的一切都陌生了,身形、动作、表情……可是即便什么都已不同,那双清冷冷的眼睛,他依旧一眼能分辨出来。

“你去了哪里?”嗓音温润如玉,好似万般多的话,问出口却独独只剩下这短短一句。

青娘可不爱听,去了哪里又如何?如今他不欠她,她也不欠他,做什么都没关系。

知道再如何伪装,面前的这个男人也依然能一眼将她认出。青娘抬起头来笑:“去了哪里不都还遇见你们么?……怎么,你如今又要躲这里害人?”

萧木白莞尔,好似并不意外这酸刻的语气。俯看着青娘脸颊,她原是那般清秀安静的女子,偏偏却给自己画上这样一张平俗的面皮,一时忽然又生出诙趣

“呵呵,你的脾气倒是变了不少。”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不像你,多少年一直这样。”青娘白过一眼,心理却反感着不愿再与他多说。

都说眼下有泪痣的人天生多情惹桃花,她却顶顶讨厌萧木白的这双眸子。就是它们,将孩童时的她莫名其妙骗进了花幽谷,让年少不知情的她傻傻惑了春心,最后,又亲手将她送进那个不愿再去回忆的噩梦。

“嘟嘟。”川儿纠着指头咕哝叫了一句,两只凤眸亮晶晶的,脸蛋肥嘟嘟。小孩儿最懂察言观色,知道将军府的人都爱他,不管是谁,叫一声总有好吃好玩的东西塞过来。

稚嫩小儿企盼的称呼,软绵绵的,听得心都无力了。

“这就是孩子?”萧木白一向淡然的表情终于微微松动,拂袖抚上川儿脸颊,动作小心,好生爱怜:“……凌钰他,这两年一直不忘找你们。你该知道的,他那样的性格,心里原是对你动了真……”

话还未尽呢,手却被青娘不着痕迹地撇下来。

“是呀,萧公子最擅长讲故事了。不过,这只是我的孩子。”青娘淡淡笑了笑,只那“我”字分明加重了语气。拢了川儿乱晃的小手,绕过男子往后院走:“以后不要再随意害人了啊,做了坏事,小心遭天报应呢。”

“呵呵,合欢姑娘多虑了。萧某自认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我所言属实,信与不信,他日你自能明白。”

话不投机,不如不说。萧木白一瞬收起方才触动,无奈摇了摇头,语气间不无自嘲……他自是知道她为何恨他,可是世间情义,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道得清。

二人擦肩,几步外却忽传来少年朗朗笑声:“师傅原在这里,让我与七皇叔好一顿寻你。怎么,你们原是认识的?”

七皇叔?

青娘微微一楞,回过头去,却是大将军与太子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几步外。也不知站了多久,听去了多少,将军眼里些许波光潋滟,太子脸上倒依旧挂着一惯乐天的笑。

玄铭拍着扇子乐呵呵走过来,十分自豪地拉着萧木白介绍:“七皇叔,看,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萧木白先生!精文武通天理,还是迷倒无数女子芳心的江湖第一公子呢,求了好久才肯收我做学生!”说着,朝青娘淡淡笑了一笑,便拉着萧木白的手向玄柯走去。

靠得近了,一股浑然天成的凛冽霸气瞬间袭来。萧木白淡扫玄柯,眉眼间一瞬流光暗逝,下一秒便敛眉鞠了个礼:“久仰玄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木白三生有幸。在下不过略通书礼,第一公子万万不敢当。”

言语温润,端端谦和,这一刻的他便是名闻天下的翩翩江湖隐士。

“幸会,萧公子谦虚了。”玄柯淡笑着回了礼,只视线却微不着痕迹地向萧木白身后掠去。

果然,女人的眼里一瞬惊讶,一瞬泰然,很快便只剩下最后一缕轻讽。他知道的,她向来是个十分轻易便能接受事实的女子;也知道,此刻的她必然也在自嘲——原来又高攀了你呀,将军大人。

萧木白何等人物,最是擅攻心计之人,顺着玄柯视线不经意掠去一眼,廊外女子步履款款如风,头也不回……女人生气了不都这样么?

果然的,自古越是英雄便越难过美人关。

想了想,好似怕将军误会一般,又作委婉解释道:“呵呵,夫人像极再下一位故交,方才险些儿错认成了她,还忘将军莫怪。”

那话里的试探玄柯如何听不出,只心中虽存了疑惑,却依旧不动声色地浅淡一笑:“萧公子哪里话。青娘她生性不喜搭理外人,倘若出言无礼,萧公子莫往心里去才是。”

这话说得,虽怪罪着女人不懂事,内里却分明含着满满的包容与宠溺,听在别人耳里,再似一对恩爱夫妻不过。

萧木白神色微微一暗,忙顺着话势笑道:“呵呵,将军与夫人如此情深,在下好生羡慕。”

“哪儿情深?师傅此言差矣!你不知我七皇叔,他可是个薄情之人,多少女人巴巴求着他,他都不肯看上一眼……厉害的是这位小婶婶,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竟让皇叔这般动了心。”玄铭可不满了,在他心里头无论这女人如何特别,终究是个什么也不是的小民妇,哪儿配得上他威风凛凛的七皇叔。

撇着嘴,眉宇间分明的不屑。只他倒也是个擅长自娱的性子,想了想,又拍着扇子笑道:“哦呀,说起女人差点忘了正事!今日原是要给七皇叔接风洗尘的,走走,我的大将军,带你去个好地方!”

口中说着,自顾自就要往门外走,见玄柯不动,又生气地瘪下嘴来:“走啦!本殿下如今只剩你一个小皇叔,父皇又怎日的迷在后宫,你再不理我,我都成孤儿了!”

小太子这话说得不错。他原不是出自正宫,乃是已逝淑妃娘娘之子,当今圣上爱极淑妃,痛怜她花年早逝,便将其子移至正宫抚养,封了东宫之位。

先皇子嗣甚丰,当今圣上若非不是前将军倾力相助,哪儿能登上九五之尊。想是怕了皇族间的明争暗斗、自相残杀,这一脉的龙子便只留下玄铭在京,其余皇子幼年时便悉数遣送到各自封地。玄铭一人孤单在京,难得玄柯自小对他不一般的疼爱,这般亲近倒也自在情理。

“呵呵,殿下说得极是。大将军两年未归,不知咱京城如今可多了个极好的去处。”见小太子一劲冲自己眨眼,萧木白便也好笑地伸出手臂在前引路。

从城南到西城有上好一段路程,只三人一路骑马谈笑,倒也不觉得十分远。

说的那极好之处,却原是处在城外湖中小岛上的一个独立小院,远远望去,那院外繁花锦簇、青砖红木,三层长楼,很有些古旧素雅之调。湖上有木制的长桥搭建,踩上去“吱嘎吱嘎”如在轿中轻摇,才到院外,便有青衣小仆将院门打开。

“主人,欢迎您回来。”低而柔的谦恭嗓音,好似早已专专候着你来一般,弓着腰、荡着笑,不管你是初次来还是回头客,听在耳里都十足的受用。

只进了门,才发现竟是到了一个天壤之别的花样世界,哪儿再找得见外墙上的半份质朴。

这是个奇异的屋舍构造,外边看不过就是个普通的三层长楼,进了却方知原是楼中有楼

中间一个偌大的厅,搭着圆柱型高台,柱子上爬满厚厚一层酷似蛇样扭捏的古怪青藤。有半裸的碧眼女人在台上甩着水蛇细腰,跳着诡异的手指舞,一排儿过去丰胸翘臀,直得看底下一群男人醉了一般痴痴楞楞。

高台外围是一圈水池,池中色彩斑斓、暗涌翻动,好似有无数长而滑腻之物在里头游荡。你若不细看大约以为那是丝帛在水中荡漾,可你但凡走得近些,看到的便是一条条五颜六色涂着鲜红信子的长蛇。明明万般扭拧着身子,你看着它们,却早已不知害怕,只觉得浑身如抽了骨头一般,酥了,软了,只剩下来堕落……蛇啊,自古便是色与罪的化身。

高台周围左右两边各有两座楼内楼。左边的名唤“含笑”、“晚香”,一清一荤,廊上站着各色女子,或唱或笑,或在男人的攻势下倚在墙角口中吟吟娇唤;右边却是小倌之楼,一清一荤,唤作“青衫”、“月揽”,出入楼中的除了各色男人,亦有出来寻欢的贵妇人家。

好似这里,便只是寻欢的天堂,什么尊与卑、德与耻一切都是扯淡。

玄柯两道剑眉深深凝起,两年未回,倒不知京城几时多了这样一个荒谬之处。只心中反感着,却没来由想起一身平俗的青娘来……明知她不是这样的女子,也知不该将她与眼前这群淫糜的女子相较,可是那软趴趴的姿态、还有袅袅无骨的腰身,如何却与此情此景万般的贴合相衬。

见三人兀自站着不动,便有红衣妖冶女子从池边舀了一钵蓝紫之水走上前来,不过只着了件半透明的丝质长裙,里头隆起的艳红与雪白,一眼便能穿透。

红衣女子笑颜娇娇,润白手指取了草叶在水上轻沾,弹向三人:“主人们好啊~哧哧~”

连笑容也让玄柯联想起青娘……该死的。玄柯皱了眉,长年在外打战的铁血男儿,哪儿轻易适应得了这般麻软的罪恶之境,本能的难以接受。

“这是做什么?”玄柯厌烦地拂开草叶。

几时听过这样格格不入的凛冽嗓音?吓得红衣女子身形一颤,胸前丰满蹭翻了一钵蓝紫之水。那池子里顿时便有数条花蛇探出脑袋,“嘶嘶”涂着腥红的信子,好似就要从里头爬出身子游荡过来一般。

太子玄铭弹开扇子嘻嘻笑,难得见着心目中的威武尊神如此局促,那桃花眼眸间好不得色:“七皇叔莫要如此严肃,小心吓着了美人儿。这些都是规矩,沾了紫液,那蛇毒方才不能上身。这个岛先前是个蛇岛,无人敢来的,后被这家店主买了去,这才成了如今的藏花阁。走,小侄儿这便带你去开开眼界。”

说着,便拖着将军往左边木梯子上走。

“你好吓人呀,我不喜欢你……”红衣女人笑着走了,赤裸的手臂上露出来一朵妖冶红花,晃花人眼目……却不是扇面的形状,花瓣袅袅绵长,那是朵彼岸红花。

玄柯眼前忽又浮起那个情动之夜口中缠咬吸舔着的红与绿……一时间只觉身体某处热血升腾。分明恼着自己将二人相比,玷污了青娘,却忽然失了要离开的力气,也不知怎么的,皱起眉头竟是随着二人上了楼。

玄铭毕竟不敢太大放肆,虽心中万般痒痒着晚香楼那边阵阵勾魂的浅唱娇呻,去的却是清楼含笑。含笑之女只陪说唱,从不陪卖身,三人才在雅间坐下,便有素衣蒙面女子执着琵琶进来唱歌,那手腕上依旧的是朵妖娆彼岸之花。

歌女嗓音莞尔,屋中熏香袅袅,直听得精神恍惚,心都要醉了。

木白最是擅长茶道功夫,一盏玫瑰浇下,淡笑着看向玄柯:“将军不知,殿下最喜便是此藏花之阁,几日的看书累了,便非要缠我同他来一次。”

玄柯恍然回神,暗暗恼恨起自己的失态,方才竟是一味地瞅着那歌女,脑袋中一会儿是青娘哧哧浅笑,一会儿又是他霸道搂着她的盈盈腰身,拼命吸啄着她的诡异红花……即便是在那个拔间努张的夜晚,他也从未有过这般不受控制的心神,真该死。

敛了眉,刚毅容颜上分明浮上一抹狐疑探究:“敢问萧公子,这个藏花阁经由何人建成?如何这般诡异,全然不似中原之风。”

“呵呵哈,不愧是军功赫赫的一员铁血大将,”萧木白饮尽盏中花茶,朗朗笑起来:“玄将军果然观察仔细!这藏花楼的老板本是西蜀商人,听闻心爱女子在中原失踪,方才专专来京城开了这家花楼,一边经营谋生,一边寻着母子踪迹,倒也是一段难得的风云佳话。”

“诶?凌阁主原藏着这般一段风流故事么?本殿下先前还以为他不懂情不懂爱,与我七皇叔一般无趣呢,呵呵哈~!”玄铭仆在歌女身旁眯着桃花眸子笑,哪儿注意到对面玄柯微微沉下的脸色。

少年修长的手指十分念熟地挑着坛中熏香,嗓音软软的,好不陶醉:“这世间的熏香啊,唯藏花阁属我最爱,难怪连宫里头如今都要专专跑到凌阁主这儿来买。”

“呵,谁人趁我不在,又在背后说道凌某不是?”廊上忽传来一声冷而清咧的低沉嗓音。

下一秒,一名二十五、六岁上下的清瘦男子便携风翩翩而入,着一袭纯黑长袍,领子与袖口各镶着黑色细软毛边,却在腰上束一条玉白腰带,分明黑与白鲜明比对,却并不显突兀,仿若浑然天成的阴冷霸气。

男子有一张绝色惑人的容颜,清冷的狭长凤眸,鼻梁英挺,薄唇微微下抿,明明笑着的,却让你浑身忽如凉风袭过,瞬间清醒起来。

都是相似的凛冽之人,难得的势均力敌。玄柯不露声色地端起茶盏饮下:“这位可是藏花阁主?”

“呵呵,正是。大将军好眼力,在下凌风。”凌风拱手施了礼,撂起黑袍自在将军对面坐下来。

难得藏花阁主一界商人,言谈举止间却一派清冷傲然,不见丝毫铜臭之气。

“凌阁主好不仗义,如何才来啊?本殿下等你的熏香等得都快要睡着。”玄铭恍惚的神色豁然一亮,扑腾起身子,笑嘻嘻看向凌风:“快拿来吧,不是听说新进了一批上好货色?”

“呵,看把太子殿下急成这样。我那熏香即便提神醒脑,你读书疲累,顶好还是自然睡下为好……次次倚赖熏香,熏得久了,大约也是上瘾。”凌风弯起薄唇,从怀中掏出两盒精致小膏扔了过去。

狭长的凤眸微眯起来,此刻绝色容颜上分明一丝嘲讽:“今日太尉大人在‘月缆’楼上包了场子,本是喝酒唱歌,却非逼着清倌小哥们出台寻欢,好一番大肆吵闹。我这厢费了不少周折才处理完毕,方才得空过来……这群贪婪的贼官,吃不饱贪不满,真个是太难伺候。”

看言语,倒也是个清高不俗的冷傲性子……

“呵,”玄柯冷冷一笑,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收起,若要说起心中不满,没有人比他隐忍更甚,战士们在边疆打战,日日的拼血卖命,一月却难得食上两次好肉,一年不过两套新衣,微薄的军饷连一家老小都不够养活;那不卖命的贪官污吏却在后方醉生梦死,日日的不是清倌便是歌女,不怕银子花不完,只怕欢乐享不及。

一双深邃眸子淡淡凝住对面阴冷的绝色男子,沉着嗓音拂袖起身:“在商不言商,阁主倒是个难得清逸之人。若非阁主建了这般好去处,他们又何来挥霍消遣?”

语气间的冷刺,凌风自是听得分明。仿若专专候着的便是这一句,凌风挑了眉慵懒站起身,阴冽之颜难得浮起来一抹豁然淡笑:“呵,商人做的是生意。开的藏花楼若无人光顾,在下便是个不称职的商人,理应关门改行;朝廷治的是国家,若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天子便徒有虚名、有甚或无……将军可听懂在下之意?”口中说着,一双凤眸潋滟,不放过对面将军表情分毫。

玄柯何等角色,那话里的意思如何听不明白?他能久经沙场从无一败,独卧军权十余年而不惹天子质疑,却也不是没有功夫的……虽初次相识,暗里也赞赏着面前这位年轻的绝色阁主,却已然在心底将他画了个句号。

“万物皆由天定。玄某既作为一方固国将士,自当替百姓守一方安宁。出来已久,家中尚有小儿,告辞了。”

这话说得不左不右,让人拿捏不得分毫。久未开口的萧木白暗暗向凌风递去一眼,也拂袖站了起来:“呵呵,二位都是难得的人才,萧某今日甚长了一番见识。左右我与太子殿下出来已久,这厢也应回去了。”

说着,便朝凌风拱了拱手,让了将军,一道白衣翩翩下楼备马而去。

“怕什么贪官呀?等本殿下登了基,让我七皇叔将他们一个个拿下来,全给下到死牢里去!”小太子得了熏香,只觉浑身酥酥痒痒,哪儿还管得了其他?两盒子小膏藏进怀里,那副着急模样俨然巴不得立刻到得皇宫。

娘子合欢

“咯噔咯噔”

深冬瞌睡早,戊时过半街市便已几不见人影,马蹄声在空旷的夜色下尤显得刺耳,直把漆红大门前正小鸡啄米的老门房生生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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