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将军的辞别(2)
“哎哟,将军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小公子闹了一宿要‘大大’,满院子的哭着找您。”老门房颠着老腿下阶牵马,一边说着一边还在频频打哈欠。
玄柯自藏花阁出来便一直脑袋昏沉,原本两道剑眉深凝着,听及此表情却有些许松缓:“唔,此刻可还在闹?”
“这会儿倒是没听什么动静了……要老奴说,这孩子跟将军倒比跟娘还亲……”老门房碎叨叨,话音还未落呢,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然大步将将跨进了门槛。
满面寒风拂过,直看得他摇头好笑。
……
一路直往小庭院而来,微波潋滟的湖边倒映着发黄灯火,想是那院里头的人儿还未入睡,隐隐错错有人影在窗前摇晃。
“咳。”玄柯在雕花木门外咳了咳嗓子。正要抬手敲门,却听里头有熟悉的声音软趴趴轻唤:“快进来吧。”
那口气,竟好似早已在专专候着自己一般,没来由让他一晚上的沉闷忽然消散不少。他一直笃定那是个嘴硬心软的女人,不信他的耐心推不倒她心中那堵墙,却也没料到成效竟然这般迅速,精致嘴角勾起来一抹玄弧,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满屋子热汽袅袅,花香参杂着米酒的奇异味道扑面而来,像极了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玄柯晃了晃微懵的脑袋,还不及明白是如何一回事呢,屏风后又响起女人温吞的嗓音:“小京,把椅子上那条毯子递过来。这天气,冷死个人啦,烧着炉子也和没有一般。”
有细腻润白的手腕从浴桶里探出来,掌心朝上巴巴的等待。想是才沐浴过的身子慵懒极了,连声音都软绵绵的。
玄柯一瞬低落,原是误将自己认作小京了。只那没骨头的声音,却又让他想起方才藏花阁里泼水的红衣女子——“你好吓人呀,我不喜欢你~”同样的虚软模样,仿若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这个女人,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怎么不动呢?手都快要等麻了~让你去睡你不去,来了吧,又这般不理人。”青娘还在催促,显然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嘴上说着,身子已然从水里站了起来:“算了,我自己拿。”
有滴答四溅的酒水从浴桶里渗出来,继而便是一阵悉索声响……大约是在穿着亵衣吧。
知道此时自己顶好应当离开了,可是双腿却不听由使唤地迈不动步子。玄柯今夜本就十分莫名的渴望青娘,打从进了藏花阁开始,对她强抑下的念想便突然的一发不可收拾,好似她身上忽然多了无数个谜,恨不得立刻将她箍在怀里,一层一层剖净了、看光了,方才能心安。
此情此景,让他再如何舍得离开?
青娘从屏风后探出身子,两臂裹着前胸,玲珑曲线上不过只着一抹水红肚兜、一截素色小裤,颤颤打着哆嗦:“小京你这调皮丫头,大冷的天吓人呀,来了半天也见不说话……啊!”
脚踝儿才踏进棉拖,却忽然撞进一堵硬朗人墙,那样魁梧的身躯,直将她娇小的身子全全包裹了进去……
扎进去,就出不来了。
有粗糙大掌在裸露的纤腰上紧紧一揽,青娘脚下一空,整个儿被腾空抱了起来。
“唔——色胚……登徒子!……”嘴上的呼叫还不及落下,一股生猛气息便将余下的话将将堵了回去。
“扑通——”一盆子凉却的酒水被撞翻在地,满屋子的诡秘气息越发浓烈了。
才在酒水里泡过的半醉身子,直熏得玄柯一阵晕眩,可这女人偏还要扭拧着滑溜溜的身子拼命挣扎。只觉一晚上的渴望忽然被灼灼点燃,玄柯脑袋空了一般霸道地向青娘馨香口唇里探进去。
“别动。”将军的威严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青娘一瞬呆滞,睁开眼睛,果然对上一双凛冽的深邃眸子。抬手就要往他肩上打过去:“喂,什么时猫进来的呐?一点道德都没有了!”
掌心还不及伸向半空呢,却早已被玄柯腾出的一手牢牢压向了背后,再难以动弹半分。丰润的胸乳因着力道,高高向前挺立起来。白色的柔软擦着将军结实胸膛,在四目下微微颤抖,合着满屋子的热与酒气,直熏得二人双双迷了心神。
害怕这个一向狡黠的女人得空逃离,玄柯抱着青娘向桌旁的躺椅走去,他的唇紧紧贴着青娘的柔软唇瓣,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别动!只是今晚特别想你……你若再动,不怪我动了真的……”
沙涩的嗓音,好似有万般的隐忍。
小心将女人虚软的身子摊至躺椅上,倾覆下魁梧身躯,将那一抹娇小牢牢裹藏在精悍的胸膛里。他是真心只想吻吻她的,知道她一定不肯给他,他也不敢做其他的奢望……她这样的女人,不知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却又狡猾得像只千年狐狸精,哪儿肯轻易将自己托付?
可是他,偏偏最想征服她的心。
男人孔武有力的身躯直直压下,灼热的唇从脸颊蜿蜒至耳垂,又一直摸索着向下滑去,那粗糙而湿润的质感,沾在才从酒水里泡过的肌肤上,青娘只觉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可是偏还不能挣扎——他说只要吻吻她,那就一定只是吻吻……可他又说:倘若你再动,小心我动了真的。那么她若挣扎,他就定然会动真的。
从来不知这个好脾气的将军也会有如此蛮不讲理的霸道时刻,一边欺负你、一边还逼迫你不许动……可是她的身体哪儿经得起这样挑衅呢?真是要了命了!
青娘这一刻忽然真心后悔自己做了第二个选择,不准对他动情、不许破了合欢,还不能逃避他对她日渐涌动的情愫。天下哪儿有这般矛盾的事?
男人的某处分明有青龙在蓬勃暗涌,那坚硬的大物凶猛抵在她的小腹上,分明箭在弦上,偏还死死隐忍着不愿放进她的深幽小径。青娘直觉生疼得要命……身体疼,心也在疼呀,她原不是要故意如此折磨一个好人……可是她又这般自私,她想要她们母子自由啊。
只得努力寻着话打击他道:“满身的香粉味,不知在外头沾了多少花草……不要弄脏了我才洗的身子……唔……你不讲道理……”
明明是挣扎着么,只那天生虚软的口气听在情动难堪的铁血将军耳里,怎生的却像是娇嗔吃醋?
吃醋么?玄柯才抚上青娘红色小兜的大手顿了顿,某个清风飘逸的洒脱背影又浮上眼前——那个白衣翩翩的俊郎男子,他拉着她的袖,眉眼间尽是包容与无奈,他说:信与不信,你日后自然明白。
要她信什么呢?信他的真心抑或是其他?……这样一个平俗的女人,如何竟能让江湖第一公子溢出那般纠结的眼神?
“我若不动你……你便要回答我的问题。”玄柯强捺下涌动的情谷欠,裹着青娘半裸的身子在膝盖上坐下,眉峰凛冽,语气又复了一贯的清冷。
从初识开始,她便只是他眼里一只惯常做作爱装的虚伪小物,哪怕她一个微小动作,都瞒不过他锐利的眼眸,可是自从她莫名突然决定同自己来了京城,却让他越来越难以掌握……这样的感觉于他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可是我若答了,你也未必肯信……”青娘喘着气,浑身一丝儿力气也不剩下,好似醉了一般,软趴趴勾着头缩在将军怀里取暖:“你不就是想问我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么,午间我就知道了……你也不想想,他那般名望的人,能与我这样的女人有甚么关系……不过是我曾经不要脸的看上他,想要攀着他过几天好日子罢,哪能有什么?”
嘴里说着,好似又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青娘仰起脑袋“哧哧”自嘲:“你看,我不是也勾搭过你么?这会儿还不要脸的坐在你怀里呢。不喜欢你、不让你碰我……又要白白吃你的、喝你的,天底下没有比我更不要脸的人了~呵呵~”
玄柯低下头,怀里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然满面潮红,眉眼在对着你微笑,花一般的摇曳,心却分明间隔得甚远。
知道这样的女人最是不能盘问,一旦问碰及敏感之处,她便又立刻缩起脑袋藏得更深……古铜色的清隽脸颊便扬起一道无奈浅笑:“呵,你最是擅于伪装……那么你可听说过藏花阁,阁主凌风?”
“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没有。”青娘凝起眉,几时江湖上又多了个藏花阁?
她的个子在女子中原也不算小,只裹藏在将军宽阔的胸膛里,却显娇弱万分。身下的青龙依旧昂扬,可是男人的气息却已然平稳了下来……这是个耐力得有多强的男人啊,哪儿轻易便能搪塞过去?
左右都已是个坏女人嚒,索性坏到底好了。青娘想了想,又哧哧笑起来:“还有啊~你想不想知道,为何我都肯随你回来了,又不肯答应把自己给你……你看,人人都当我是你女人,你又在外头惹了这样多的仇家,上回险些害我被飞鹰玷污。我若不换个地儿藏着,哪天又被谁抓了去……不定是个什么下场呢……可我若是答应了你,我的性命就不保了啊……你虽然很好,可你不能护我周全。你们这些皇族人家,最不可靠了,哪天皇帝一个不高兴,反而还要连累我砍头……唉,做人可真难……”
口中说着半真半假的话,长长打了个哈欠,那半阖的眉眼间一片醉意惺忪。
“……我会让你记住你今夜说过的话。”玄柯沉了脸色,他原只是随意打探她罢,并不存什么深的心思,毕竟她的姿态与那些女人太过相似,倘若她独独回答“不知”还好,偏又说了这一大段,倒显得是在欲盖弥彰了……
一瞬间心中空落,玄柯撂开下摆站起身来:“夜色晚了,你睡吧。”
怀中女人却不再言语,长长的睫毛微微轻颤着,竟是不知何时熟睡了过去。睡着后的她敛尽所有狡黠与不羁,此刻看着倒是个万般柔弱的清白娘子。
“可恶。”将军精致嘴角晕出一抹无奈浅笑,揽着青娘绵软的身子向床边走去。
“呜呜……大大、”才走得床边么,松垮垮的被窝里忽然钻出来一颗乱蓬蓬的脑袋,两只凤眸儿亮闪闪的,瘪着小嘴巴可怜兮兮。
川儿可委屈了,今天晚上才在大门口玩着狐狸呢,忽然冲出来个疯婆婆,抱着他“乖孙孙、乖孙孙”的就要往外跑,把他吓得眼泪都要哭干了。可是大大和娘亲一晚上只顾背着身子亲嘴嘴,这会儿才肯过来睡觉,呜呜……太偏心了么,我也要亲亲。
趴着圆团团的身子就往将军怀里拱:“抱~、睡觉觉……”
*
“快告诉夫人,后院腊梅花开了,可真漂亮!”
“嘘——刘婶小声点儿,夫人还在里头睡着呢,昨晚上将军……”
“哎哟,我的天!这么快就……”
“可不是,连盆都打翻了,满地儿的酒啊衣服啊,夸张极了!”
“嘶——,难怪将军一早上心情那般好~原来……啧啧,年轻人呀~真不得了!”
小院子里一群女仆唧唧喳喳,好不吵闹。青娘揉着惺忪睡眼挣扎着爬坐起来,暖暖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圆桌上,竟然都已经日晒三杆了,身旁空空落落,那个时常尿床的淘气小儿早不知道溜去了哪里。
“川儿——”懒懒的唤了一声,便要掀开被子站起来。脑袋却涨得生腾,发烧了一般,才站起又瘫坐下去。
“诶~来啦,来啦。”回答她的是刘婶笑嘻嘻的粗糙嗓子。刘婶高兴呀,呼啦啦指挥着丫头老妈子们这个擦桌子、那个端盆子满屋子忙和起来。她是过来人了,将军那样孔武的男人,夫人身子这样娇虚,伺候了一晚上哪儿还有力气下地?你看那身子,这儿红一块,那儿紫一块,不定昨晚如何被折腾了呢?
害怕青娘害羞,夜里又拒了将军的意,刘婶赶紧找了件干净小袄往她身上麻利一罩:“小公子一早上随将军出去逛园子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说着,讪笑着看了看青娘身后凌乱的被褥,又朝小京训道:“小京你这糊涂丫头,怎生得放这样小一个枕头,你让将军和夫人怎么挤?”
小京吐了吐舌头,她可是个直肠子的性子:“挤挤才热乎么……我哪儿知道将军这么快就和夫人同房!”说着便屁颠屁颠往门外猫,一点也不知含蓄,直把一屋子丫头们羞得红了脸。
同房?我几时答应要和他同房了?
青娘好生纳闷。她的身体最是怕冷,南方的冬天偏偏阴得渗骨头,她昨晚一冲动便往澡盆里加了半坛子的温酒,想是洗久了脑袋便醉了,竟然什么时候睡去了也不知。可是到底为何才过去一晚上,大家的表情却变得这般奇怪?
拍着沉重的脑袋,却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心里头惦记着川儿——可不要整日和那怪脾气的家伙呆一起,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一边孤立着她,让所有人都误会她;一边又笼络着川儿,直挖好了坑等着她往下跳……她才不是那种没脑袋的傻子。早早办完了差,还得去东南边卖海鲜呢。
当下裹着小袄便往门外走:“哪个园子呀?”
“西北面,这会儿听说太尉大人在呢。”刘婶指了指窗外,复又埋头清理地板——我的乖乖,折腾成这样,要了命了!
昨夜竟不知道何时下过一场小雪,满园子的腊梅悉数开放,黄的花瓣褐的枝,风一吹一股子暗香扑鼻,直看得精神都爽朗起来。
“嘟嘟……要尿尿……”有小儿声音弱弱随风飘来,好似带着哭腔。
青娘忙随着声音寻过去:“川儿——”
“娘……”梅园深处的石桌旁,川儿眨着泪汪汪的眼睛看过来,那湛青色的小棉裤上俨然又是一片湿辘……当着陌生人的面尿裤子,羞死人啦,呜呜。
“川儿乖~大大呢?怎么就你一个人?”青娘忙走过去,将他抱了起来。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声“大大”叫得好不自然。
头顶上方忽传来两声“呵呵”浅笑:“这位夫人便是青娘么?”
醇亮浑厚的陌生嗓音,谁呀这是?
青娘抬起头眯起眼睛,却是两个陌生的锦衣男人不知何时站在跟前。那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紫衣男子,黑发金冠,清瘦脸庞,双眸流光,一身的霸气,倒也是个耐看角色,便垂了眸子低声道:“民妇见过大人。”
“大胆!你知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旁的一名四十余岁男人厉声喝断,却是个满面红光的大胖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在她身上乱扫,好似要将她看穿一般,那副贼模样直觉的让她心中厌烦。
“诶~太尉大人不得无礼~”见青娘表情冷淡,紫衣男人向胖子不悦挑了眉,分明语气绵长低沉,那表情却万般森冷残酷,直看得胖子生生打了个哆嗦。
那紫衣男人方才转而对青娘笑着摆了摆手,狭长的眸子波光潋滟,竟也好似在她身上寻着些旁的什么:“呵呵,朕与玄将军自幼亲如兄弟,青娘子不用多礼。将军替朕取文书去了,你可在此稍候片刻。”
呀,原是皇帝……倒是与小太子长得一点儿也不相像。可是这样的眼神好生奇怪,明明初次见面么,如何这样的打量人家?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青娘抱着川儿福了福身子,假意看不清眼前男人探究的神色,俨然一个没多少世面的小妇人家:“不打扰大人们处理公务,民妇先行告退了。”
醉了一晚上的身子软趴趴的,分明步履款款如风,巴不得走得快些,只那盈盈无骨细腰,落在旁人的眼里,却成了另一道风景。
何太尉眼里瞬间荡漾开一抹暧昧浅笑,想了想,便伏到皇上耳边低声道:“皇上,味道真是像极了~要不是这张脸太丑,微臣还以为真是淑妃娘娘重生呢……大将军这事儿做得忒过分,知道皇上您最是思念淑妃,偏还要找这样的女人刺激您。”
“哼……随意枉测功臣,小心朕罚你一年俸禄!”皇上冷冷勾唇训斥,只那视线,分明随着远处袅袅如烟的背影巴巴而去……
刺激我么?呵……
一时间脸上的笑意,渐渐化作一片黑云。
嘤嘤,以下为河蟹章节《阿Q正传》……
然而这一夜,举人老爷反而不能睡:他和把总呕了气了。举人老爷主张第一要追赃,把总主张第一要示众。把总近来很不将举人老爷放在眼里了,拍案打凳的说道,“惩一儆百!你看,我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全不破案,我的面子在那里?破了案,你又来迂。不成!这是我管的!”举人老爷窘急了,然而还坚持,说是倘若不追赃,他便立刻辞了帮办民政的职务。而把总却道,“请便罢!”于是举人老爷在这一夜竟没有睡,但幸第二天倒也没有辞。
阿Q第三次抓出栅栏门的时候,便是举人老爷睡不着的那一夜的明天的上午了。他到了大堂,上面还坐着照例的光头老头子;阿Q也照例的下了跪。
老头子很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么?”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许多长衫和短衫人物,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阿Q很气苦:因为这很像是带孝,而带孝是晦气的。然而同时他的两手反缚了,同时又被一直抓出衙门外去了。
阿Q被抬上了一辆没有蓬的车,几个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处。这车立刻走动了,前面是一班背着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后面怎样,阿Q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头么?他一急,两眼发黑,耳朵里〔口皇〕的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着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
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怎么不向着法场走呢?他不知道这是在游街,在示众。但即使知道也一样,他不过便以为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游街要示众罢了。
他省悟了,这是绕到法场去的路,这一定是“嚓”的去杀头。他惘惘的向左右看,全跟着马蚁似的人,而在无意中,却在路旁的人丛中发见了一个吴妈。很久违,伊原来在城里做工了。阿Q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孤孀上坟》欠堂皇,《龙虎斗》里的“悔不该……”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时想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着,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
“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Q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从来不说的话。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车子不住的前行,阿Q在喝采声中,轮转眼睛去看吴妈,似乎伊一向并没有见他,却只是出神的看着兵们背上的洋炮。
阿Q于是再看那些喝采的人们。
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那时吓得几乎要死,幸而手里有一柄斫柴刀,才得仗这壮了胆,支持到未庄;可是永远记得那狼眼睛,又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皮肉。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近不远的跟他走。
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救命,……”
然而阿Q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至于当时的影响,最大的倒反在举人老爷,因为终于没有追赃,他全家都号啕了。其次是赵府,非特秀才因为上城去报官,被不好的革命党剪了辫子,而且又破费了二十千的赏钱,所以全家也号啕了。从这一天以来,他们便渐渐的都发生了遗老的气味。
至于舆论,在未庄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Q坏,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他们多半不满足,以为枪毙并无杀头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没有唱一句戏:他们白跟一趟了。
娘子合欢
被人跟踪的感觉真心不爽,尤其整日被个疯子跟踪的感觉就更加别扭了。偏她还是个发丝半白的羸弱老妇,大冷的天裹一件素兮兮单薄棉袄,你走她亦走,你打轿,她便一路随在后头不要命地跑。这样可怜的人,你若要骂她赶她,首先良心就过不去。
青娘揩着几包药草一路往将军府方向回去,川儿近日频频尿裤子,大夫把了脉也只说是身体弱,吃了几天的药却一点儿也不见好,真心头疼。
小京依旧在旁喋喋不休,她这样的性格,每日总有一堆说不完的牢骚话:“狗太尉!做尽了坏事也没遭报应,全报应别人身上去了……这个死那个疯的,他倒活得越来越逍遥自在,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娶……”
青娘理着发丝,弯起嘴角冷笑,那个何太尉她是见过的,满腹肥肠,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是个好色谄媚的恶心角色。那样的男人,妻子疯了不打出去已然算是好的,娶多少女人都再正常不过。
因想到那日来接疯夫人回家的蓝衣清秀男子,便回头问道:“那天那个后生不是她儿子吗?”
“呸!哪能是她儿子……早死了!听说后来小姐儿也丢了……抱回来的养子,现在看着是个孝顺的,谁知道心里头怎么想呢,太尉府里头就没有好人!”
小京啐了一口,撇过脑袋向拐角处缩头缩脑的老妇人白了一眼,又将青娘好一番打量,皱着眉头道:“诶,我就奇了怪了,这老太太自夫人您来了后倒是安静了不少……你不知,平日她但凡看到个面生的年轻女子,那可是当街扑过去又抓又亲呢,没把人吓死!”
……
“是么?那倒真是奇怪了。”青娘嘴角抽抽,一时倒也不知如何回答。
“囡囡……”想是见二人停下来看她,何夫人蠕着步子从拐角处移了出来,勾着瘦弱的脊背,眼神儿怯怯盯着青娘手中的食盒子,拼命吞咽着口水。
看样子,倒是饿坏了。
青娘从盒子里掏出一块热乎糕点走过去:“给,给你吃。”面上带着笑,眼神儿却是同情的。
她虽自小不知什么母女亲情,对于情啊爱的却也从美人们口中听去了不少。所以说,女人哪,不怕生得不好,怕就怕嫁错了郎,穷些的倒也好办,有手有脚终是能混得了一口饭吃;最怕的就是那良心被狗吃了的负心汉,不爱你不疼你偏还将你一辈子掏光毁尽,到头来如何死的都不知晓。
“不不不,不要……”几时有人对自己笑过?何老夫人吓得一个劲直往角落里缩去,眼睛巴巴瞅着黄澄澄的糕点,分明想吃,只那手伸出来又立刻缩回去,矛盾万分。
青娘却不愿意继续看她了,不知为何,顶顶讨厌的就是这些可怜又可恨的人:“拿去吧,我不打你。”一块温热糕点往妇人手中一塞,转了身就走。
小京忙几步从后头随了上来,戳着指头笑嘻嘻道:“夫人好生心善,难怪咱们将军这样喜欢你。”嘴里头才说着,又好似想到了什么羞于见人之事,圆脸蛋儿“刷”地红去了半边。
那副羞窘模样,青娘如何看不到?一上午的,府里头的丫鬟老妈子看她的眼色尽都是这样呀,虽个个带着和善之意,可那眼神儿要多暧昧便有多暧昧,好似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上午头疼不能想事,这会儿倒是清醒不少,隐约记得将军昨夜的确进过自己屋子,其余的却是如何也想不起来,青娘微凝起眉头试探道:“小京……将军昨夜果然是宿在我那嚒?”
“呃?……夫人您自己做的事儿都不记得啦?羞不死个人!”丫头的脸更红了,一大早就是她去开的门。只那雕花木门才被推开来一小缝,却见将军正赤着胳膊将夫人揽在胳肢弯里,好看的唇贴着夫人的小嘴儿又是亲又是啄的……直把她吓得小心肝都要爆炸了。好在动静儿小,没被将军发现,不然不知又该被罚抄多少遍书。
“将军昨夜回来后就奔您屋里再没出来过,早上太阳出来后才带着小公子出去的。”夫人对将军真是太不上心了……小京不满地撇撇嘴,没大没小地叉着步子头也不回走掉。
“呃……这样啊……”青娘讪讪笑,一瞬间心却沉冷了下来,难怪她一整天胸脯沉甸甸涨得不行……该死的,几时脸皮儿忽然这般厚了我的大将军?从前脱了衣服百般调戏你你不上勾,如今关起门来不理你,你却反倒是越来越主动得可怕。
那玉面只说让自己去他身边呆着,可没说多久呀,若长久这样下去,可真心要人命的……
将军的书房座落在临湖的另一个小院,与青娘隔湖相望。青娘一路揩着食盒寻过去,正午日头暖暖,照得她酸疼的身子越发虚软无力,几步的路,竟是打了不下十个哈欠。
只推开那镂空红木房门,质朴的书房里正中桌案上摊着几册话本,地上散着几把小木短剑,里头却独独的没有人。
“大大、抱……”
“川儿乖,你做好了我抱。”
有小儿奶声奶气的小儿央求和着成年男子的磁性嗓音从窗外飘进……原是在后头草地上玩耍呢,青娘将食盒子一放,软趴趴随了过去。
植着葱绿冬青的花坛边,果然蹲着那青衣束身的魁梧男子,身旁有肥嫩小儿正掏弄着裤子在学尿尿,想是觉得那站立的姿势十分没有安全感,一双汪汪凤眸巴巴地看着男子,非得看他笑着点了头,那小便儿才肯“孳孳”地溢出来。
呃……从前倒忘了教川儿这个,难怪他时常尿裤子。青娘尴尬咳了咳嗓子:“在这啊。”
何曾想到久征沙场的铮铮男子竟也能如此这般细致,这一瞬,方才的火气其实早已灭去了一大半,却偏还要做一副十分生气的执拗模样……啊呀,你这女人,真是好生没骨头。
玄柯才在笑着,听闻声音便抬起来头,他今日着一袭烟青色冬长裳,领口袖着图腾暗纹,衬得那刚毅的古铜容颜越发俊朗神丰。
因见青娘难得的如此严肃,那笑容一敛便瞬间换做一副惯常的冷傲模样。
……又要开始装嚒~
青娘撇了撇嘴,反正在他面前早已不知丢过多少脸面,干脆单刀之入道:“你昨夜为何宿在我那里?”
这一刻的她,秀眉微挑,严肃执气,哪儿还能找得见昨夜半分不要脸的软趴趴模样。
“你昨夜醉了……川儿直哭。”玄柯沉着嗓音,抱起川儿走了过来。
他的身型那样高大,直将青娘牢牢笼罩在他的阴影下。靠得那样近的距离,那颈下一簇紫红色咬痕便从素白领口下探了出来……看得青娘没骨头红了脸。
方才回到府里,第一件事便是回房检查她的合欢,原还怕自己醉后着了他的道,好在那合欢虽被吻得艳红翠绿,万般鲜活妖娆,却依旧还在右胸上开着……节操算是保住了。本是要来责怪他趁人之危的,此刻看他脖子上那红红紫紫,倒开不了口了……分明自己也吻他了么……该死的,我吻他做什么呀?
“那你也不该留下来。”青娘手指头儿握进掌心里,凶巴巴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这白眼,从前可都是赏给将士们的呢,便宜了你。
“要大大。”川儿忽然很肯定地替将军开了口。眯着眼睛凑到将军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捂着小嘴儿“咯咯”笑起来。
“唔。”将军两道剑眉微挑起来,按捺着似要弯起的唇线,磁性嗓音一如既往的正经:“昨夜……原是你先缠裹进来。你说,若我能护得你周全,你就将自己给我。”
怎生得嘴里说着不要命的谎言,却依然一副面不改色的无辜模样?
青娘可不记得自己昨夜如何作为,哪里知道自己同他说过多少的话。本就是刻意同他保持着距离,怕自己一不小心被他拉进了坑里,可他若继续这般顽固地一味攻克过来,她如何抵挡得了多久?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自回京城后,俨然同印象中那个贵气冷傲的大将军判若两人。青娘揽过川儿,头也不回就往院外走:“死相……下次再来,我拿水泼你。”
软趴趴的嗓音,即便生气也没有一点威力呀,将军可不怕。
少见得她这样执拗,玄柯精致的嘴角终是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其实真心不怪他。早先川儿缠着他,不让他走,他却也只是将青娘放至床内,揽着川儿在床边睡下;只她倒好,还不及多久功夫,便蠕着半裸的身体一个劲的直往他怀里钻;倘若只是钻也就罢了,偏小嘴儿还要蹭着他的胸膛呢呢囔囔,那绵软而痒痒的触感,让他如何还能忍住不吻她?
……
一股淡淡花香擦肩而过,大内公公贺老钱满是褶皱的老脸荡漾开一抹诡秘浅笑——除却一张略带雀斑的小瓜子脸,这女人的姿态、神情,还有那副软趴趴的无骨模样,倒是真真像极了淑妃娘娘……想不到,向来万坚难摧、无孔可钻的铁血将军最终还是被女人挂了心呐~!呵呵~好极。
“大将军玄柯接旨——”贺老钱撂了拂尘,那副褶皱老脸瞬间化做一副肃冷:“圣上亲谕,为犒赏边关将士辛苦劳军,特着大将军玄柯与一干将官人等,腊月初八日泽和园赐筵赏乐——”
一纸黄帛盛入掌心,泽和园么?玄柯原本淡笑的刚毅五官沉敛下来,当今圣上日日沉迷酒色,从不论边疆战事与百姓疾苦,如何今年却突然地大改作风,竟要特特赏筵犒劳?
只心中才作想着,却又听贺老钱公鸭一般的苍老嗓音在头顶上方道:“皇恩浩荡,圣上念及将军与夫人难得一路辛苦回京,特特嘱咱家给带个口谕,初八日将军定要携了夫人与公子一同赴席,切切莫忘。”
说着,接过管家递来的谢仪,便扫了拂尘颠颠而去……
32
泽和园位于皇宫东南面,据说是当年皇上特特为淑妃娘娘所建,这里临水环山,亭台楼阁,风景十分之好。
听闻那淑妃娘娘原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天生一副软骨头,生性疏懒嗜睡,又生着一副古怪脾气,喜怒十分无常,直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朝政不思。只不知是招了宫人陷害还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却早早地生下当今太子,二十不到的年纪便一缕香魂不在。皇上心碎难挡,恐念景伤情,便命人将泽和园直直锁了十数年,今日忽然又重新开放,其内里的韵意倒真真惹人猜度。
虽是腊月寒冬,然因园子的四面燃着无烟炭火,台上歌女舞姬婷婷袅袅,台下达官贵人熙熙攘攘,倒也并不显得多么冷。
大将军孑然多年,今年回京述职却忽然地带回来一对母子,这消息早在京城里传得如火如荼。又因青娘身份不明,无从查探根底,一时间各种猜测便风起云涌。有说是将军路上捡回来的露水夫妻;有说是当年将军偶然醉酒寻欢,惹下了桃花债;
更有甚者,竟是将青娘比作狐媚化身,使着秘术把将军心魂勾引,风花雪月好一番杜撰,当街摆起了说书摊子。那说书的词段自是各般香艳诱人,越发引得人们心痒难耐,如今得见青娘真颜,如何还能轻易错过?
青娘揽着川儿一路怄气随在将军后头,她今日难得换了身时兴衣裳,簇新的朱色翔云小短袄,配着烟紫色百褶裙,腰若无骨,步履绵绵,再加黄灯迷蒙的夜色下看不清脸面,那副模样儿自是勾来各色眼神不断,让她好生厌烦。
然对着一群达官显赫,白眼儿却是翻不得的,能做的只是垂下眸子假若无视。
她是十分不爱前来赴筵的,不愿顶着将军女人的身份出来抛头露面,却终究皇命难为,谁让她如今在天子脚下过活?……也不知那端端天子三千佳丽,如何偏要惦记着她一个麻雀娘,真是纳了闷。
女人的执拗玄柯如何察觉不到?他今日可是废了老大的劲儿才叫得动她。因见青娘委实慢得可以,便停下步子道:“累了么?”
虽是惯常的肃冷模样,只好看的唇角却分明微微扬起一道玄弧——这个女人果然是个天生爱装的角色,你看她,步子迈得万般不情不愿,偏还要勾着头垂着眼,做一副大方得体之范,好似就怕人家看出她原是个乡野妇人一般……只这点,心底里倒是好笑又爱她个不行。
青娘可不知将军停下来在看她,一抬头,险些儿都要扑进玄柯滚烫的胸膛。
这个男人,你每次转身都要这般出其不意么?作凶巴巴瞥去一眼,声音冷冷的:“做什么这样看我?”
“呵,红色倒是十分配你。”将军仔细揩了揩青娘鬓间散下的发丝……这便是个天生的软骨儿,连着毛发都这般细软。
无厘头的回话和着熨帖而来的男子气息,青娘双颊没来由泛起了红……她这两天可还在生他的气呢。红色很配她么?那天晚上她穿的也是红色小兜呢,不定他当时是如何解下的它……那样一个生猛武将,欺负起人来可是好不霸道……
联想到其间的种种,一时甚为羞窘。明明是该很生气的,却好似心底里麻麻的又生气不起来……该死,这个时候了竟然还能想起这些,青娘你真是风骚得没了救。
“走啦,大家都在看呢。”青娘扭头去看天,假意看不明将军眼中的潋滟。
只那视线才要抬起,却一刻间豁然僵住……隔着将军魁梧的身躯,两步外的阴影下不知何时竟多出来一道诡异的黑衣白扇。一股阴风扑面袭来,有绝色公子笑颜翩翩——别来无恙啊,我的小合欢~
分明无声,却已然阴幽入骨。
慌得青娘秒秒间竟如触了电一般,原还贴着将军胸膛站着呢,一瞬赶紧将将退开在两步外。该死,就不该心软应下筵席啊!
“怎么?”玄柯手心一空,怅然凝了眉……好容易才暖了她的脸色,如何这般快的又变了模样?
“哦呀,玄将军与夫人真是一对伉俪情深,让在下好生羡慕。”人群熙攘的身后传来一声男子笑唤。幽冷动听的嗓音,分明带着笑,听在耳里却似寒风袭过一般,让人将将醒了心神。
玄柯顺着话音回过头去,却是一黑一白两名年轻男子立在矮树丛边。那白的,宽袖舞风,温润如玉,自是太子少傅萧木白无疑;身旁站着的另一俊逸公子,着一袭精致镶金丝纯黑冬袄,手执白绒扇,眉眼绝色如画,却是当日藏花阁所见之凌风阁主。
说话的正是他。
凌风一双狭长凤眸含着笑,对着青娘端端鞠礼:“在下凌风,这位可是玄夫人与小公子?”
那笑容好看得摄人心魄,却怎生的让青娘顷刻间煞白了脸。
青娘费力溢出一点儿笑:“……见过凌公子。”这称呼,又假又生硬,真心尴尬。
她原还以为应了第二个选择便可以不用再被他辖制,虽昧着良心愧对了将军的情,终究还是有自由的,哪儿知道竟然又在这儿碰到……该死,她怎么能忘了呢?玉面夜叉向来就是个毫无章法之人呀!
想到被他们看去她满面潮红嗔怪将军的那一幕,青娘真心懊恼极了。一个是心里头恨的,一个是骨子里怕的,为何偏偏甩他们不得?
一双清冽眸子便恨恨地向萧木白瞪过去,只萧木白对着将军弯眉含笑、举止谦谦,竟似看也不曾看过她。
萧木白两道宽袖一抚,对着玄柯施礼道:“木白见过将军。”
玄柯淡淡回了礼,这一刻的沉默,身旁三人的各色表情早尽收他眼底,只因想到青娘那夜酒后之言——“我曾不要脸的看上他”,心中便涌起不悦……若然不是对萧木白尚未割舍,如何才一见到他,便这样将将退离开自己?
看不惯她那样一个不屈服的别扭女人,偏偏为个江湖风流公子乱了章法,玄柯伸出臂榜将隔开两步的青娘轻揽入怀,无视她暗中别扭地挣扎,兀自霸道做着体贴之状,笑言道:“原是二位,倒不知在此遇见,玄某幸会。”
“呵呵,大将军有所不知,藏花阁如今可是皇上极爱,宫中大凡宴乐都少不得他们。平日里凌阁主少有亲自出门,今日却是为了将军与夫人专专辛苦一趟。”萧木白笑着解释,一贯的清风素雅之范,好似全然未曾注意到青娘别扭的神色。
那厢凌风便弹开素白绒扇莞尔道:“木白兄此言差矣。玄将军为我大宋百姓守一方疆土,我等不过呈皇上之命,特特为夫人抚上几只拙曲,区区小事又何足以挂齿?”
特地加重了“皇上、夫人”二字,口中说着,一双潋滟凤眸又将抚在青娘腰际上的大手淡淡一扫,勾唇笑道
“呵呵,向来听说夫人是个传奇女子,只今日一见,倒忽然发现好生面熟,像极了在下一位故人。”
那眼中暗藏的意味青娘如何看不明白?她自是没忘了他的嘱咐,不能动情呀,怎奈何身旁的魁梧将军他偏要如此霸道揽着她,动也不容她动弹分毫。
只得笑着垂下眸子,作一副老实巴交的小妇模样:“让公子笑话。”
……
这样同他说话的感觉真心奇怪。
“呵呵,青娘自来怯生。”玄柯低头凝着青娘笑,俊朗眉峰微弯,言语间好不宠溺。对于眼前这两个男人,心底里是欣赏的,却不愿过多同他们打交道,便拱了拱手道:“小儿体虚,夜里风凉,这厢先进去了。”
大手抚过青娘盈盈腰际,自向厅内走去。一道魁梧身影带起呼呼寒风,少见的霸气凛然。
青娘挣扎不得,脚上虽在走着,骨子里头却哪儿还剩下力气?心肝儿砰砰的跳,倘若玉面不在,她大可以对着木白上演一场夫妻恩爱之戏,好好挣回来一场脸面;可这会儿呢,却是恩爱不得、疏远不可。恩爱吧,那玉面不定如何将她误会;疏远么,又要怪她差事不利……左右都是别扭。
心中百转千回,思想着该要如何行事,却忽然一股淡淡龙涎香从身旁拂过,有阴咧动听的嗓音贴于耳际,转瞬即逝:“做得很好么~我的小合欢。”
腰椎间一触冰凉,那是他挨着将军的臂将她轻轻一揽。一刻间,心都要被他冻起来了。
当今皇帝最喜筵乐,不时便让一众王宫大臣携家带眷、把酒迎欢,倘若再看上些个姿色上乘的,随手带回宫里也是常事。大臣们对此也早已习以为常,一些擅长谄媚的官员更甚至巴不得将妻女打扮得美艳些,好博得皇上青睐,升高发财。
宴客厅里左右两排长桌,桌上佳肴美酒琳琅满目,文武官员早已各自为座。虽是犒劳将士,来的京官儿却也不少,见几人进来,有熟识的便纷纷拱手问好。
王粗鲁早早就到了,从来是个爱酒的货色,皇帝老儿请客哪有不吃的道理?嘴里叼着鸡腿,见到青娘大咧咧将手上酒葫芦举起老高,招呼道:“老板娘——,这酒比咱漠北的忘川味道可真是像极!”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粗嘎嗓门,直遭来周围京官齐刷刷一排白眼。京官们最是瞧不起外放官员的,土里吧唧,上不得台面,尤其武将更是如此。
王粗鲁也不恼,你们瞧不起老子,老子更看不上你们呢!面白耳肥,一群不干活白吃饭的货色,没了我们在前方打战,有得你酒喝?
擦了擦手,揽过川儿坐在膝盖上逗玩起来:“嘿,几日不见,咱将军可把你小子养肥咯。”
“嘟嘟。”川儿捏了把王粗鲁的大鼻子,蹬着小短腿就要往桌上的小红糕点扑过去。
玄柯微凝起眉,沉着嗓音道:“这是宫中宴乐,言语不过太过无礼。”他一向最是恪守纪律、低调严谨的,言毕,自引着青娘在桌边坐下。
……
今夜将军成了主角。皇上一番赏词完毕,那厢各个官员便似约好了一般,将玄柯围成圈儿不停地敬酒。
青娘无事,见川儿又只顾同王粗鲁玩玩闹闹,便一味只是埋头吃着菜。
对面屏风旁,有黑衣公子正素着绝美之颜,颔首轻抚古琴,分明一双好看的狭长凤眸半阖着,可她却偏偏只觉他在笑看着她,好似她在他面前了无遮盖一般,直将她看得坐立不安。
她是心中有鬼的,为着与玄柯屡次三番不要命的肢体相亲。哪儿还敢与他那双锐利阴幽的眸子对视?偏那琴声被他抚得缥缈莞尔,袅袅似能勾人魂魄,直听得她骨头酥酥麻麻,软了一身的力气……
这曲子,取《极乐》为名,她自16岁在湖边遇到他之后便日日未曾断闻过,如何不知那曲里的迷离之味?
好似为了驱走越发升腾的热,青娘抬起头来拭了拭额上细汗。却不想只这一抬头间,又看到那着一袭明黄刺金龙袍的端端天子,竟也在对着自己暧昧发笑。微睁着一双醉红的眸子,也不知看了她多久,连双颊都满是红潮……这死皇帝,三千个女人都不够你用么?
心中虽恼着他的好色,只他毕竟是皇帝呀,你骂他便要杀头,不理他便是无理,怎么着都不自在。
青娘咧开一个她自认为最丑的笑,复又将头埋下来。
呵,果然一样是个古怪的女子。玄天玩弄着掌中金杯,因常年沉迷酒色而略显清瘦的精致容颜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荒糜浅笑。
这样的表情,如何能逃过凌风那双锐利的眸子。十指暗施力道,那根根琴弦便似几丝银蛇乱舞,越发袅袅无了章法。
极乐为曲,忘川为酒,失了心,迷了魂,那死去的人便像又活过来一般,渐渐就坐在了右手边的桌案上……玄天越发笑得迷离,好似又回到了青春年少之时,她笑面娇娇,眉眼间尽是风情,却独独对他理也不理,偏要他发一通毒誓将她好一番劝哄,她才肯露出来一丝儿难得的浅笑。
琴声又施力道。
……
一阵恍惚,半真半假间,那天子之尊便再分不清谁是谁非了。
见青娘只是低头吃着菜,那尖尖下颌好生让人心疼,玄天朝一旁贺太监招手呼唤:“来人啊,还不快给淑妃娘娘添菜上酒。”
那声音,满满的贪恋与宠溺。
一语惊起四座……淑妃?多少年没有人再敢提及的称呼啊。
一众官员顿了酒杯,数双惺忪醉红的眸子齐刷刷扫过来
桌案边,有女子满面红潮低头饮酒,明明软趴趴,娇小如若无骨头,偏还要咬着唇强撑无事……这执拗之相,不似当年那古怪的淑妃娘娘还能像谁?
一瞬间众人各个茅塞顿开——难怪皇上今夜忽然开了泽和园,原是早早便锁定了这个女人的不寻常。
当今天子利欲昏心、喜怒无常,他看上的女人从来不惜任何手段,哪儿有得不到的道理……一时间各色眼神便齐齐向将军看去,有辛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亦有嫉妒
将军啊,只怪你看上了不该的女人。此刻让你拱手让出,我看你是让与不让?
33
“是。”老太监贺定鸿撂起拂尘,接过小婢递来的食盘亲自端至青娘案前。弓着腰,老脸上腆着笑:“淑妃娘娘请用~”
红酒佳肴,琴声渺渺。
淑妃?青娘抬头向座上天子看去,那清瘦俊颜上一双眸子虽锁着自己,却分明视线恍惚悠远,仿若在回味其他。一瞬好似明白过来……极乐极乐,心无旁骛之人听为美乐,然情根孽种者听之,则为勾魂。
玉面果然不易对付,一面惑着皇上,一面试探自己是否对他人动心,可千万轻心不得。
指甲暗暗在掌心里掐出红痕,兀自忍着升腾热欲,低声道:“什么娘娘呐?我叫青娘。”老实勾着头,却全然没有接那镏金食盘的意愿。
贺定鸿什么角色?替皇上捞女人,那可是老油条一只。不急不慌,褶皱的老脸越发将笑意堆满:“嘿嘿~从前叫青娘,日后您可就是淑妃娘娘了。恭喜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谄笑着,竟是哈下腰来将将做了个全福。
那副哈巴狗模样直逗得玄天畅笑起来,一时间心情似乎极好:“呵呵哈,你这个贺老太监,嘴上倒是挺甜~来啊,传令下去——,打赏。”
“是~老奴这便去为娘娘预备寝宫。”贺定鸿颔首后退,一对细长老眼暗暗往将军侧对着的脸颊扫去,嘴角噙上一抹诡秘淡笑。
玄柯本就不胜酒量,此刻双目亦是迷离,却兀自把持着定立,几步穿出人群:“呵,贺公公说笑。青娘原不过漠北粗衣小妇,如何可比淑妃娘娘?她初来宫中不懂规矩,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见谅。”
他已情根深种,那极乐早将他心神散乱。口中冷冷道着,长臂轻揽住青娘,又将她不着痕迹地裹藏于他高大阴影之下。
这话含蓄却分明一句拒绝,少见的霸道凛然。
玄天原本笑意盎然的脸上浮起不悦……多少年过去,当初清冷如风的少年渐渐磨成眼前这个铁骨铮铮的威武大将,不是没有猜忌过那内里的威胁,不过看他不贪功不立业,只一味在边疆低调守着军营,便也不好将他如何……哪儿想到今日才不过一个青衣小妇,他竟敢这样公然抵抗……
一时斜倚在金龙软座上,兀自作着囫囵模样,半真半假抚着下巴浅笑不语。
那厢何太尉忙腆着肚子笑嘻嘻挤过来,今夜这场酒宴可是他出的主意呢,搞砸了要的是他的命啊。
咳了咳嗓子,阴阳怪气道:“哎呀~皇上说是就是了,谁还敢抗旨不成么?将军你有所不知,前日下午皇上与老臣在你园中见着小青娘子,差点儿都要误会淑妃重生了……这几日皇上可是茶饭不思、夜不成寐,如若不然也不会舍得将园子开锁……这天下,谁不知皇上最想念的便是淑妃娘娘……咱们做臣下的,巴不得把心啊肺啊全掏出来贡献朝廷,哪儿舍得让皇上为难……”
口中说着,一双浮肿的眼睛赤红赤红地都似要淌下泪来。
这话却是赤果果的要人了。
妈了个巴子的狗太尉!王粗鲁一喝酒,那不怕死的老毛病必犯,酒杯往桌上一甩,拍屁股豁然站起来:“太尉大人好生玩笑!我们大将军多少年为朝廷卖命,到了儿连个暖床的女人都没有!如今好容易与小青娘两情相悦,倘若要抢,不管是谁,只我老王这关就不好过!”
吆喝着粗嘎嗓子,扳起一条大粗腿“吧嗒”往桌一踏,络腮胡子大黑脸的,那模样真个是吓人。
座下一众将士早就气极,原本才因这难得的犒赏稍缓了对朝廷的不满,不想竟是找借口公然向将军讨要女人。狗皇帝后宫人满为患,不过一时贪青娘新鲜罢,玩几天腻了就扔;大将军却是动了真心,好容易才将她孤儿寡母带在身边,哪能这样被霸占去?
耿直的武将们酒后热血沸腾,可没想到什么后果,心里头早就看这群贪官不顺眼,见王粗鲁带头,便也个个纷纷站了起来。左右将军手下几十万兵马,便是要举事,一夜之间就可以吧朝廷推翻。
那气势汹汹逼近而来的阵势,直吓得何太尉额头青筋暴凸,赶紧戳着指头将将退开数步,连舌头都捋不直了:“你你你……玄、玄柯!你功高盖主,你、公然谋反你!来了哪……”
话音才落,门外一群红衣锦卫“刷”地在厅门立成一排。
“噔——”火候已到,角落飘渺勾魂的琴声便嘎然而止。
藏花阁主凌风轻摇白绒小扇翩翩走过来,绝色素颜上画着一抹清风浅笑:“哦呀~气氛有些尴尬,这样可不好……不过就是一个女人么?我那藏花阁多少女子,皇上若是需要,改日在下送几个过来便是,何故这样为难将军?”
口中劝说着,一双狭长凤眸又似笑非笑地看向青娘:“你看,人游击将军都说了,将军小两口情深似海,总不好将他拆散才是……木白兄,你说可对否?”
“呵呵,木白平生最看不透便是一个‘情’字,这话我却是不知从何判定。一切还看各人自己定夺。”萧木白可不是省油的灯,轻易一推,这话便又将将退回到青娘身上。
琴声了断,此刻青娘心神渐已清明。心中早已明白玉面这一切的用意,他是料定将军必然舍不得拱手让出自己,故意先挑乱了众人的心神,好让各个冲动之下把将军逼于不义之地。
此刻若然自己听话,顶好就是哭哭涕涕,趁着将军神志半清之时,求他将自己救下,好在那“功高盖主”的罪名上生生再浇上一盆火……
可是抚在腰际上的大掌温暖沁骨,即便如此难堪的局面,身旁的魁梧男子却依旧紧揽着自己,丝毫也不曾松动半分……一根筋么?真是笨极了。
青娘咬着唇,心中百转千回,末了徐徐开口道:“对不起……民妇不过一乡野粗俗之人,何德何能与淑妃娘娘相提并论?太尉大人说得不错,将军做臣下的不好让皇上为难,然青娘不过只是随他顺到来京,暂借居府上罢,何去何从,还须由得我自己做主……”
口中说着,便朝众人福了福身子:“对不起,此刻有些头晕,出去吹吹风回来。”低着头,顾不上身后阴幽入骨的冷咧眼神,赶紧将将退了出去。
将军啊,可莫要怪我害你欺君之罪;若然我不如此撇清关系,栽你头上的,一会就是谋反了……
细腰款款,行如风逝,那副少见的决绝模样,却越发让玄天挑起了斗志——呵呵,果然是个狠心的角色……好么,你若答应了留下,朕还觉得不好玩呢。既然你亲口承认与他毫无关系,那么今后的日子可就不怪朕霸道了。
一双长眸看着女人消失在厅角,玄天方才缓缓勾唇笑:“闹闹闹~吃一顿饭功夫就闹成这般?方才朕不过睹物思人,错唤了名字罢……瞧瞧你们一个个,还有没有为人臣的样子?”
口中训斥着众人,忽地却话风一转,斟了盏热酒亲自递向玄柯道:“玄将军~今日可也是你不对。你与我自小最是相亲,如今长大了却怎的不比当年?既与小青娘子不曾有半分关系,这厢却好生瞒了我许久,险些害朕落了不义之名,这酒该要罚你,呵呵哈~!”
精致酒盏递之眸下,玄柯刚毅容颜上凝起一抹不着痕迹的苦笑……这个笨女人,他原是要一次救她出离尴尬,可她却偏偏那般作傻,楞要将关系撇清。如今他与她既毫无关系,日后皇上再要纠缠,却又是如何才好?……呵呵,你就这样讨厌与我相亲么?
……
一杯红酒咽下,耳边顿时传来天子哈哈畅笑。一时间,美人袅袅,丝竹琴乐,厅内复又恢复一派热闹。
只心口苦闷浮起,再下去的宴乐,就没了先前的味道。
寒冬的天气,吹一口气都能浮起一捧的白雾。
泽和园十分之大,青娘一路绕着玉石小径胡乱散着步,心里头乱糟糟,一张刚毅笑脸沉下去,另一张绝色冷颜又浮上来,这个在恼、那个在笑,怎么着都不安生。
酒后走路,风一吹越发醉意朦胧,青娘眯眼,隐约看到假山后似有一处小座,赶紧携着裙裾将将往那边趴去。只才走到假山口,却忽然从暗出伸出一只有力臂膀,直将她虚软无力的身子强揽了进去。
顷刻见双目一片黑漆。
脊背贴着凹.凸不平的山石壁,有咸腥锈水贴着长发蜿蜒淌下,冷得浑身都起了疙瘩。青娘兀自拾起全身力气,抬腿往那人身下狠狠踢去:“救命啊——唔……”
只那呼救声方才喊出一半,却忽然一只淡香手掌往嘴上一捂,耳边袭来一声阴幽悦耳的熟悉嗓音,那身子便僵得再动弹不了半分
“我的小合欢~你这样不听话,可是移情别恋了嚒~”
34
“哼,想不到我会在这里等你是么~我的小合欢,我才要表扬你做得好呢~你却这样坏我的好事……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才是?”
拉长的森冷嗓音,仿若从那九层炼狱里幽幽发出,锻凌钰修长的身躯倾轧而下,将青娘牢牢抵于身后的假山壁上。窄小而潮湿的空间里,两具年轻的身体就这样紧紧相贴着,近得都能闻见彼此起伏的呼吸。
“谷主息怒。”青娘艰涩抬起头,脑袋抵着斑驳的生冷岩壁,那原本就醉酒微醺的脑袋越发胀痛得要命。她方才原是对将军心软了的,舍不得害他啊,这样迅速而又措手不及地将他置于不义,她下不去那个手。
见锻凌钰不语,青娘又将脸微扬起来,等待着印象中那一触刺痛的掌印……却出乎意料的,什么也没有。
黑暗中一贯阴森冷咧的清瘦男子,虽在勾唇冷笑着,一双狭长凤眸却深深凝着她,眼里烟波潋滟,竟似还参杂着一些旁的探究……她猜不透也不敢猜。她是怕极了他的,尤是这样近的距离,更是慌乱得毫无章法。倘若不是他这般强势地抵着她,本就软趴趴的身子此刻哪里还能贴墙而立?
可你却真心不能怪她的软弱……玉面夜叉,素颜绝天下,江湖人人皆知的喜怒无常,每一次与他近距离的接触,都像在炼狱里走过一遭似的,生生掉去人三魂七魄。
她此生,不过只与他三次照面,却已如同死过了三回……
第一回见他,那时她不过六岁孩童,他却已然是个十三四岁端端美少年。原是花一般的好年华,他却那般可怖地逼她去抚脸颊上红色狰狞的罪印,直吓得她哭哑了嗓子,再记不清前身来路;
第二回,原是她刻意躲着他的,却终究躲不过孽生的命运。那样荒糜的湖边水,她挂着满身的湿,少女的身型娇羞毕露,惊魂尚且未定呢,却忽看到他敞露着青筋昂杨的巨龙立在她身旁笑——“哦,是你呀,我想起来了~”
只一句,便生生逆转了她所有的悲欢情爱。
第三回,那是几日后的傍晚。原以为湖边偶遇已悄然平息,她一袭红衣窝在绣房里为那温润如玉的心中之人做入秋的衣裳,却忽然窗外传来熟悉嗓音:“阿欢。”
一颗心豁然砰砰直跳,羞红着脸,她转身弯眉笑唤:“木白哥哥,还差胸前一颗小扣就好,怎的这样急?”
在这个毫无人情味的山谷里,所有人都那般不待见她,她却独独只与萧木白笑,只因他,多年来暗中对她的无数关照;也因他,从来清风淡漠的眼里,却独独装着她的影子。
可是这个向来对她温润体贴的男子,在那一天却忽然眼里不再容她。
萧木白,他肃着一张脸,对她与对任何谷里的美人没有不同。一袭宽袖白衣,朝身后两名壮硕黑面淡漠招了手:“带她去吧。”
为何突然如此清冷……她错愕的笑容还不及收起,一张黑布已然毫不客气地蒙上了眼睛……一如她第一次进谷一般,她被萧木白亲手推进了那个屋子,然后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一次。
他们将她甩在飘满黑白帷帐的大屋中,决然转身离去。那个屋子,十年如一日,正中的黑木靠椅上依然慵懒斜倚着某个阴冷的玉面男子……只不过,他不在是个酷劣的端端美少年。
见她摘下眼罩,满眼恐惧,锻凌玉便拭去覆着的素白薄毯,赤着成熟而精悍的修长身体从椅上立起来。
他是那样的高,弯腰俯视着她,直看得她惊慌退后。他却“呵呵”好笑起来,然后取下脸上的玉白面罩对她笑:“你叫阿欢么?呵,我等你好久了……今日过后,从此你要改名‘合欢’。”
阴冷的嗓音悠悠道着,好似在做着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双臂将她一环,修长的手指便向她腰带袭来。
花幽谷一品绣衣娘,所有用度,是除却美人之外最为上层的。丝薄腰带在他手上如若轻风,轻轻一扯,瞬时便化开在空旷的黑白光影下。
她措手不及,忙蹲下身子从他臂膀里逃开……却哪儿及他光影一般的速度……腰带散开,红衣落下。
那是盛夏的天,里头不过一件短短红色小兜、一条白底素花亵裤,少女不大却娇挺的胸在小兜内若隐若现……往下去是盈盈不堪一握的小腰……再往下呢,再往下便是那曲线诱人的森林之地。
她看到他锐利的眼神逐渐由森冷变得炙热,猎人一般,就好似她此刻根本寸缕未着,赤果暴露于他双目之下……是啊,谷里美人这般多,他自小随意戏弄,至如今都已过去十年,对于女人的身体不该正是这样一目洞穿么?
“不要过来!”她拼命后退,却不知慌乱之中竟退到了床沿边,那样冰凉的床,黑的被、白的褥,躺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仿佛死了一般。
她看到他眼里得意而嘲讽的笑,然后便俯身倾轧而下,瘦却精悍的身体,直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可彼时的她却那般傻,都已经是案上鱼肉了却还要拼命可笑地挣扎。,
“呵,看不出,你竟也有这样的傲骨。”他微抿的唇溢出戏谑嘲讽,两只修长手指伸出,只不过在她锁骨处一点,却再如何也挣扎不开。
“知道么,到了这儿的女人……没有我玉面的允许,任何人休想活着出去。”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又冷又鄙夷,他都已然是个二十三岁的成年男子了,却依然那边顽劣。
口中缠咬着她,素净的手指便在她身上不老实动作起来。
她懵了,看着胸衣被轻飘飘扯成碎片,然后少女的娇乳便毫无遮盖地暴露于空气中,如若两只受惊的小白兔一般惊慌震颤着,那中间的粉.红逐渐隆成两颗鲜嫩的小草莓。
她又羞又恨,却依旧的怕他。闭着眼睛,听他在耳边说:“很美啊~谷里这么多男人,你竟也能守得住~”
话音才落呢,草莓上却忽然一簇冰凉的湿润,有滑腻触感卷上来,先还只是轻舔,到了后来却开始发狠地又咬又吸。痛得她嘴唇都咬破了,却身体软软的,发不出声音来……
自小谷里长大的女子,什么不知道?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光靠想象也知道……身体痛着,终究忍不住张开眼睛,却看到自己的两只小兔不知何时竟被他被搓至中间,那样一个二十来岁的成年男子,竟似个贪婪的孩童一般,他用手捏她的乳,恨不得将两颗红莓都将将缠咬入口。
那时候的她身体可不似现在这般丰润,他不过一只手便将它们牢牢掌握。他却是一点儿也不体惜她,狠狠揉搓着,眼里带着灼烈地情欲,却分明又含着蚀骨的恨……那不知名的恨,再加身体上被又吸又咬的痛,她虽动弹不了半分,眼泪却终于刷刷地流下来。
他一边亲吻,手还一边摸索着往下,到了最后,她的身体连最后一块遮羞的都没了,那片浓密的黑色丛林,她原以为该留给那个眼中独独只盛着她的温润公子,此刻,下一秒,却要牺牲在她最恨的人身下……
眼泪越发的冒出来,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好似看到窗外有白影晃过,她忍着痛拼命开始呼唤:“木白,木白救命——”
……
“王八蛋!不要假装没听见,你说你喜欢我的——”
却仿佛一切都是幻觉,或许根本没有白影晃过,也许只是她心底里荒谬的奢望……拼命呼唤,喊哑了嗓子也没有人理她,有的只是这个阴冷的男人越发在她身上狠冽的欺负。
好似第一次发现她原是这样的执拗,锻凌钰眼里似有惊诧掠过,却更多的只是厌恶,伸出手探进那黑色的原始密林,先还在外头轻轻抚弄着,直弄得她水都流出来,却忽然一个用力,狠狠探了进去
刺裂一般的疼痛!
死了啊!
到了这时,她也不活了,疯了一般,所有能想到的都骂出来:“王八蛋!萧木白你不得好死……你此生没有人再会爱你——”
“呵,原心中藏着别人……记住,日后,你……只是我玉面的合欢……”锻凌钰绝色之颜上浮起不悦,好似十分厌恶从她口中提及那个“爱”字,他开始咬她的唇,将她的气息牢牢堵在胸腔里。
一手抚着她的胸,一手继续在她的丛林里狠狠进进出出,那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了后来她的身体都开始拼命颤抖了,少女娇小的身躯下早已经是一滩滑腻的滋液,什么羞啊,什么爱、什么恨,早都不知去了哪里,只知道身体无比的软啊、痛……再然后呢……便看到他昂扬的青龙,丝毫不体恤地将将往那丛林中刺了进去。
“啊——”
撕裂一般的凄厉惨叫,天地霎时都变色了……黑暗与妖冶相合,从那之后她纯白的世界便彻底死去……她从绣娘阿欢变成了美人合欢。
合欢合欢,花开一人,花谢一人。得之,媚色妖娆入骨;沾之,一世孽欲相随。
有毒的女人啊,走到哪里从此都不太平了……
35
自此,她便被牢牢地桎梏于锻凌钰幽冥一般的清冷大屋内。
他好似要攻克她每一寸的身体,总是变换着各种各样奇怪而羞于言表的动作,没有白天和黑夜的不停要她、要她,将她要得体无完肤……她再不必为任何人做衣裳,因她所要做的,只是日日卧在那张黑白分明的大床上,等候他的临幸,再无其他。
那样的喜怒无常的一个人,弄疼了她不许她叫唤,可她若咬着唇不语,他的动作便越发凶猛而放肆,非要将她伺弄得哀叫连连,他才肯将情谷欠释放。
甚至不允她穿衣裳,除却一抹极小的亵裤,她浑身上下几乎不着寸缕,时而颈上淤青、时而胸前红肿,身体也被掏得软软的,连下床的力气都不剩下。
她那时还小,初沾雨露的年纪,哪儿能知道多少云雨之欢?被他要得久了,从最初的痛与恨,到了后来便渐渐麻木,只随着锻凌钰的性子,他要将她如何她便如何,好似她的存在,根本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被他摆布。
所有人都知道一向不吭不响的一品绣衣一夜之间成了谷主的新宠,也不知那么老实的一个清秀女子,如何竟将谷主勾引得不舍下榻、不染旁花。
她虽不用出门,只看那每日送来上乘点心与香汤伺候的杂役小丫鬟,也知道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一个个才多大的小女童呀,只不过瞧见她曲线弯弯的胴体上青红相接的欢爱之印,个个眼神便红辣起来,虽动作拘谨恭敬,却分明都要将她刺穿……一点也不似她初来时那般傻气与混沌。
当然,有时锻凌钰也累的,他累了的时候便将她揽在精悍的胸膛里,然后枕着她满头松松软软的长发逐渐睡着。睡着后的他方才像个正常的人,至少在她心里认为是。一双狭长的凤眸阖起来,敛去所有情谷欠与仇恨,配着那素净而绝色的容颜,倒显得无比落寞与孤单……
不过,这也许只是幻觉。
他的睡眠那样浅显,有时你还在偷偷打量着他,他却不知何时早已暗醒。倘若你的指尖正好拂过他的唇,便能突然间发现原本下抿的薄唇竟勾起来一抹讽笑,鬼魅一般……然后阖紧的眸子便睁开来,有冰凉手指握住你的指尖,强按下他的腹——那样蓬勃涌起的青龙,一只手都包不拢的,直吓得你魂都要掉了。
他却不容你惊诧,一把撕下你薄如蚕丝的亵裤,你还不及叫唤一声,他早已将那石页大的龙柱毫无预兆地全全埋入你身体……他虽清瘦,却似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那些不要命的动作,总能把你侵掠得欲哭无泪、欲言无声。
萧木白也是那个大屋子的常客。有时锻凌钰出去办事,他便会进来,一袭宽袖白衣,温润含笑,只清冷的眸子却空洞洞的,里头不再盛装任何影子。
他是来带她去隔壁小黑屋学习美人功课的,隔壁黑屋子有一面奇怪的墙壁,不浇水时是白渗渗的,倘若往墙面上撒下一剖花酿,却能清晰看到训女房里的各种肉bo场景。
萧木白的态度恭敬而冷淡,每次往墙面浇完水,便拘礼退在一旁做着各种讲解。分明是要羞死人的言辞,他却能那般淡定而冷然的轻松道出。这样的态度,与他对谷里任何一个美人都没有区别。
他的眼神里也不再有她,她再不愿意也终于要承认,她堕落成昔日最不愿看到的角色了……可他为何曾经还要欺骗她,说终有一日要带她离开,给她自由。
一刻间忽然恨极了萧木白。
“混蛋!走狗——”她扑过去抓他打他,将他素净的脸颊都抓出了血。
萧木白却竟然也不反手,只是将她疯子一般独独关在房里,默然退身出去。直至她安静,方才将她带回谷主大屋。
……
江湖第一公子,文武精通、清风桀骜,却独独只肯屈尊于玉面夜叉门下,江湖上无人不对此称奇。
然后晚上的时候,她便要将白日里所学的“功课”,生涩用在锻陵钰的身上,让他快乐,让他满足。
可是她却每次都做得不够好。那样奇怪而荒淫的动作,哪里是轻易能学得会的?总是少不得被锻凌钰一番冷嘲轻讽,然后反过来将她好一番凌虐,直至她蜷在他身下哀哀呻饶……
那般荒淫绝望的日子,还以为会一直一直持续到她疯掉的一天。
却苍天作弄,竟又被查出来她已身怀三月。
花幽谷的女人是不允生孕的,更何况还是她——锻凌钰最恨的女人。虽然不知那恨到底从何而来,可是他当时极为厌恶与反感的眼神,她此生却如何也忘却不了。他捏着她的下颌,表情冷似九层寒渊,直吓得她浑身抖成一个筛子。他说:“你这样的骨头,也配生下我的孩子么?”
话落,黑袖轻挥,萧木白便手持银盘淡漠走了进来。红颜绿粉,银针芒芒,这道貌岸然的如玉公子便在她右胸上刺下了如今这朵合欢。
花幽谷谁人不知,合欢乃谷里淫花之首,一刺入肤,孽欲根种。倘若与人交欢,花没交欢人之体,从此孽欲随他,一世相思,移情不得;倘若执拗不与人寻欢,花瓣渐熟一日,花主便被吞噬一毫,直至真气尽噬,花消人亡。
旁的美人尽是左臂刺彼岸红花,花谢则死,他却独独将这最恶的合欢种在她右胸之上……他是不要他的孩子了么?
一时间心都要荒芜了……她便是死也不舍得活生生剥下这块唯一的骨肉啊。
什么都豁得出去了!
锻凌钰出谷办事,她使着不要脸的计谋勾引萧木白。已然不是少女之躯,什么荒唐的举止做不出来?去了衣裳,软着骨头,挂上一脸连自己都看不起的媚笑……忘不了木白公子当时深刻到骨子里的嫌恶,却终究是还逼他放了她出谷。
……
从未踏足过谷外的陌生世界,一路上身怀六甲,四处躲藏,不知吃了多少的苦,方才在漠北安了家。还以为逃出来便得了自由、成了自己;却不知,相隔去两年,她可以在任何男人面前使性子戏言笑,再相见却依旧是独独这般惧怕他。
好似看青娘久久不说话,男人修长的手指便挑起她凌乱散下的松散发髻:“乖啊~在想什么呢?在想那个宠你的大将军,还是在想我如何出现在这里么?”
锻凌钰戏笑着,两指捏上青娘尖俏下颌,扳过她的脸,兀自让她正对着自己。
他十分不高兴见到这样慌乱的眼神,明明方才在树下见她对着那个男人满面潮红莞尔娇笑,为何这会儿看着自己却偏是这样一副死人模样?
想到方才在厅内所见一幕,那个古铜色的魁梧将军紧揽着女人的腰,对着她一脸宠溺与包容,心中忽然便生出一股无名火气。即便他不爱她,也不容忍别人去爱。
好似为了惩罚,锻凌钰薄凉的唇在黑暗中摸索着,袭上青娘细嫩的耳垂,不客气含咬了下去:“呵呵……不要告诉我,你,爱上他了,舍不得这样快就离开……”
口中吸啄着,手便不客气地向青娘袄下探去。女人兀自在身下躲藏着,他却偏偏将她牢牢按住。
挑去袄下蚕丝小兜,那里头的圆润之物早比当年大了不知多少,五指揉下,中间的硬与四周的软便如潮水般荡漾开来——依如她如今生出的执拗性子,怎样也掌控不满……也是啊,那时候的她才不过十六过半,哪儿有如今的味道?
“唔……谷主、谷主……你放开!”才断奶的胸本就沉甸甸涨得不行,被这样蛮横而肆意地揉捏着,那才干燥的峰顶顿时又溢开来一片黏腻的湿。
升腾起的男子热欲、妇人的淡淡乳香、混合着咸腥的假山石水,窄小的空间里顿时弥漫开一股熟悉却陌生的荒糜之气。这气息,让人沉迷却心底里想要反抗……倘若第一次交锋,她就拜下阵来,那这两年的出逃又有什么意义?!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青娘抬腿就要往锻凌钰膝盖上踢去:“放开我——”
“呵,我的小合欢果然不再听话了……你竟然敢打我了是么?”锻凌钰抓过女人嫩滑长腿,将她牢牢架在自己腰胯上。那颀长的身躯,因着这暧昧姿势,越发恶劣地向女人倾覆而下。
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好不危险的感觉呀……千万不要!
青娘强撑着半醉的身子,两臂伸出来,隔开越来越逼近的沉重:“你……谷主出尔反尔!……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呵,不该么?”锻凌钰阴阴低笑。隐在女子裙下的薄凉手指摸索着,来到那片干渴的浓密丛林,轻轻褪去青娘的底裤,一边动作着,一双狭长凤眸深凝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想要看她到底要做如何反应。
竟忽然发现她自离开花幽谷后似变了个人,明明眼里装着满满的恐惧,却偏还要不怕死的强逼自己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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