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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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生得俊美,布条儿简单束着发,一身白衣粗裤,远不如当初的讲究,眉眼间却漾着少见的和乐,将一颗小暖炉往紫衣美妇手边儿一递:“这会儿还不来,兴许又舍不下我七皇叔,不来了。母亲还要准备等她多久?”
“她那样的女人,必然会来。你若不信,我便同你打赌好了,赌你枕下那两壶酒~呵呵~”紫苏紧了紧身上鹅毛薄毯,懒懒地将脑袋往少年肩上一靠……有儿子真好啊,早知如此,当初再是恨他也要和青娘一般,还没生下来就大着肚子逃出去,省得到了如今才知道什么是人间温暖。
“咳。”不枉我二人姐妹一场,青娘咳了咳嗓子,挑眉轻声笑:“用不着打赌啦,你看,我这会儿已经来了。”
那母子二人闻言便看过来——杵在树下暗影里的女子,身段如往常一般袅袅婀娜,可惜红唇白脸却不过只有十八九岁模样,着一身素衣,安静又贤良……该死,雀斑去了哪里?妖精褪了皮嚒?
却是个久经风尘的角色,紫苏一瞬愣怔,秒秒间又复了颜色:“哟,果然是这世上第一虚伪的女人啊。认识这二年,到了今天才知你里头原藏着这样一副好皮囊,枉我时时觉得冤枉,此刻却是败得心服口服了……怎么?受不了那个男人娶别的女人,终于舍得走了呀~”
“是啊,比不得你大方。”青娘站在暗影里,听紫苏说完了便弯唇笑起来。这个死倔的女人,前一秒还在盼自己不来,来了嚒,又要尖酸挖苦人。
她如今的脸啊,不笑的时候清清冷冷,像个读书的女先生;一笑起来,那眉眼间的风情却再也遮藏不住,此刻脸颊上又泛起了桃花,连女人看了都心生荡漾。
也是,天生的妖精角色,如何要去披那贤良的皮?
紫苏又笑:“你这样走了,不同他说一声,不怕将他逼疯么?”
怕提谁,非要提谁。青娘敛了笑,款款走过来:“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位么?找不到心尖尖上的女人,就将自己化成了魔鬼……不告诉他才好呐,顶好急死他,他才会早早随了我来。倒是你们,如今出了城可要去往哪里?可别藏得太紧了呀,兴许哪日还要找你儿子回去做皇帝呢。”
心里头没有底,嘴上却偏偏要说得很有底气。
可惜这感觉啊,紫苏早都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
紫苏桃花眼眸里漾着洞悉浅笑,都说女人嬗变,说的却是那些没动情的女人;那动人情的,除非痛极,便是一意钻进去不肯回头了。却也不去揭穿青娘,都是一样的角色,只懒懒道:“要同我们一起走么?”
青娘心里头暖暖的,谢紫苏的不揭穿:“不了,我喜欢一个人。”说着,故意看了看对面马车上静默不语的萧木白。
萧木白的笛声早已了断,此刻正愣怔看着青娘,她的眉眼从女童到少女,每一刻都未曾离开过他视线,可是隔了这两年,白的依旧白、红的依旧红,却怎生得忽然这样陌生?一颦一笑,再不是他能揣摩得透。
听见青娘说话,知她话里生分的涵义,那空洞的眸子便浮起一丝寒凉:“我送你一程,就走。”
青娘点了头,才不理会他的失落:“也罢,一个人走也无聊。”
“哦呀~那不如也送我父子一程,一家人团圆岂不是更加热闹?”只话音才落,岔路口却忽然传来一声阴凉凉的熟悉嗓音,带着一贯玩味的戏谑之调。
仿若平静的湖面忽然落下一枚巨石,几人神色将将一变。回过头去,却是一身黑衣白裤的倾城男子手执着素白绒扇,轻揽小儿端端立于树下。也不知来了多久,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有晨曦凉风吹来,吹得他纯黑长袍呼呼乱舞,灰蒙光影下看着,那绝色冷颜竟如地狱修罗一般阴森凛然。
也是啊,玉面夜叉,一贯无章无法,办事从来不讲套路……她怎么能那么天真,以为提早半日便能逃过他视线?
自动忽略去众人的诧异与惊慌,锻凌钰揽着哭哭啼啼的川儿走到青娘身边。也不顾她瞬间僵硬的身体,宠溺揽住她微颤的肩,对着萧木白勾唇笑:“你又撒谎了木白,不是说好明日午后走么,如何又提前了一夜?差点儿就追不上我的小合欢了……想不到,萧家多少年忠仆竟出了你这样一个骗子。”
娘子合欢
“你又撒谎了木白,不是说好明日午后走么,如何又提前了一夜……”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面夜叉幽冥一般的冷冽气息盘旋于周身,青娘脸色刷的白了,恨恨地咬着唇盯向萧木白,想要看他如何说话。
哪能看不到女人眼中的质问,萧木白沉了脸色,一惯清风淡漠的脸颊上浮起一抹隐痛:“谷主如何出尔反尔?如今木白是木白,玉面是玉面,你既不肯及时来救她,我带她走亦是常理。”
“常理?呵呵,这词儿真真可笑。我不及时救她,自有我的用意,你萧家世仆身份,几时有权利来替我决断?……且不论这过去之事,只说半月前你用一臂断去我锻家与你萧家的世交情义,我大方还了你自由,如今你却用这卑劣的手段来骗我娇妻,难道不是出尔反尔的下作之举么?”锻凌钰笑,一双好看的凤眸里尽是冷咧,越发将青娘往怀里箍紧。
看着他紧抚女人的修长手指,萧木白垂下的手暗暗握了起来:“可你不够爱她!你不肯迅速前来救她,为的不过是要让玄柯将玄天引出,待他兄弟二人相杀相残后,你再一箭双雕坐收渔利……却丝毫不顾阿欢身体日日受着怎样的苦,只为了你未报的仇,你根本不够爱她……我从一开始便屡屡退让,只因终究顾着你谷主的身份,终究以为你比我更用情,可你,却总是让她痛苦,我终于没了耐心……”
“啧啧,好一张利嘴啊,不愧是善于迷惑人心的江湖第一风流公子~”锻凌钰笑容微滞,兀自松开青娘,一柄素白绒扇弹开来:“想要让我从头与你翻一笔账么?那就翻翻吧,正好让我的小合欢仔细看一看你那虚伪的脸面
“从一开始你便对她心存了惦记不是么?你明知我对她有心,却利用着我给你的机会频频去惑她的心……你们在竹林里做的事儿别怪我不知,我若不先一步将她要下,不定她还要如何被你迷惑。可你呢,你知她暗怀了我的孩子,知我早已对她动了真情,却骗她植下合欢以后要沦为美人、从此不能生儿育女,甚至将不知世事的她私自放出了山谷!
……不要以为我不知,这两年,你私下里去找过她多少次?我终究念着你父亲的情义,不对你如何,可你如今竟过分到要背着我将她拐走!我锻凌钰自问这些年对你不薄,可你此举,让我情何以堪?”
他咬着牙,绝色容颜上又浮起那一贯的阴森之气,好似周遭的温度一下将将低去了数十分,即便是还在烤着暖炉的紫苏也瞬间僵了脸色。
锻凌钰……他方才说自己是凌钰么?!
紫苏浑身猛然一颤,她自见到锻凌钰第一眼起视线便没有移开过,听到这隔开十多年的名字,两行泪终于淌下来……想啊想,怎么也想不到,那早都以为死了的人,竟然还在,竟然还是青娘的旧情,他们甚至还生下了骨肉!
可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呐,她都病成了这般,她竟然还不肯告诉她,她可怜的弟弟原来一直都没有死……难怪忘川门前一看到那孩子,瞬间便爱极了舍不下……苍天呐,锻氏终于有后了!
悲戚蠕着唇,想要冲过去揽锻凌钰清瘦修长的孤伶身躯,可是手臂撑了撑,终究没有力气站起来……也许不是没有力气,而是没有勇气。
也是啊,她哪里还有什么脸再去见他?那时候他多小,8岁不满的小孩童,被浸在冰缸里泡了一夜,竟然还能不死,甚至生成了这副倾国容貌……他到了如今还在想着复仇,而她呢?认贼做了夫,日日夜夜没了魂魄一般陪着他缠绵;想杀他,握着刀却屡屡狠不下心扎下去,拖到了最后,甚至又替他生了个孽种……如今那孽种正万般可怜的靠在自己身旁呢,她有什么脸面过去?
只是痴痴地望着玉面俊逸的身影,贪恋看着他如今生出的绝色容颜,那容貌像极了他们的母亲。
萧木白脸色愈白,却也豁出去道:“你既然知道了,那么我也不再隐瞒……我爱阿欢,很爱!我原本屡屡让着你,甚至忍着刀割一般的痛,将她亲手送到你怀里,可你却对她不好!你不懂爱,她不快乐,我便也不快乐……我每次将要下狠心带她走,一看到你清冷的背影,便又屡屡退缩心软,以为你终究能够学会如何爱她……可你下次还是再犯,你是在逼我同你撕开脸面!今日,我且听阿欢自己决定,她若愿意与谁,那便跟谁走,我萧木白决意不反悔!”
缎凌钰不动声色的听着。也是,他这样的人,好与坏在他心里从来不是概念,也许他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也未必。
一柄白扇轻轻将青娘无力的身子挑至身旁,精致薄唇勾起一抹嘲弄:“你以为她跟着你便会快乐么?你根本配不上她,她也不爱你……来,我的小合欢,你快回答,我说的对是不对?我不怪你狠心弃我离开,你快说,让他滚开,从你我眼皮下滚开……否则,你知道的,我不高兴了会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他口中说着,眼角余光便向紫苏方向看去。这天下没有能够瞒得过他的事,即便萧木白不告诉他,他却早已知晓了紫苏的存在。可是他却不想正眼看到她,看一眼便恨上一次,她越哭,他便越加恨恶她。
见锻凌钰看过来,紫苏的眼里瞬间镀上一层愧羞与欣喜,可是他眼里却分明装着深深的嫌恶……也是啊,她凭什么值得他原谅?真是个蠢货,一身肮脏的角色,竟然还敢奢望他对她微笑。
看见了比不看见更痛苦……难怪那个女人不肯告诉我,是我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不怪她,不怪她。
心里头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好不酸楚,赶紧扭过头去看背后的树丛。从来不哭的人,怎的这会儿却像决了堤的河,想笑却笑出来一串儿讨厌的泪。
身旁的少年忙揽住她,轻拍她瘦削的肩膀好声安慰:“母亲,我们走吧。把这些都忘了。”
她却又舍不得走,情愿痛着,也要去等一群爱人们的结局,方才能安心离开。
那场景,看得青娘心中抽痛,若干年以后,她若这样撕心哭泣,她的宝贝川儿会在哪里?……也许早已将她忘了吧,或是恨她到了骨头里。他的爹爹一定会这样告诉他:你娘啊,是这个世界上最狠心最水性的女人了。
可是,眼前这两个自私又虚伪的男人,你让她如何选?
选谁,心里头都是痛都是恨。一辈子都不会再快乐。
想是察觉她的愤恨,那抚在肩上的掌心又紧了紧,一股寒凉深深渗进了骨髓……
青娘抬起头去看萧木白,这个从一开始就让她纯纯动过心的如风男子,怎得忽然从未有过的厌恶?咬紧牙,抬手甩下一巴掌:“懦夫,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脸!”
她骂的是“懦夫”……萧木白捂着火辣脸颊,俊逸面庞上从未有过的潸然,他想说:“阿欢,我现在勇敢了。”可是蠕着唇,最后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锻凌钰笑了:“真好,我的小合欢果然还是爱我……”
可他的话还未说话,立时却被女人决绝的嗓音打断:“不要让我再继续重复!我亦不会同你走!你们,都死了这条心吧。”
不想在紫苏面前现可怜,自己拾了包裹便要往岔路口走去。讨厌他们的纠缠,女人难道非要男人才可以过活么?如果连那个纯良的将军他也不来,那么她自己一个人去过下半生清寂总可以吧?
川儿忽然哇一声大哭起来,哆嗦着稚嫩的嗓音:“娘,要抱~”
他刚才害怕极了,他的宝贝娘亲怎么忽然变成了另一张脸,明明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眼睛也还是那双眼睛,可是脸蛋却变了。他又想她,又怕她变成了妖怪,要把他吃掉,忍了半天都不敢叫她。
可是爹爹说:你娘亲是个折磨人的妖精,她若不同我父子回去,我便杀了她,我们一起去死。
如今娘亲真的要走了,她一走,爹爹就要杀了她们,他还有好多东西没吃过呢,他的小狐狸还在大大家里也没接回来,他才不要死。
爹爹真是个好东西。
心里头好不伤心哪,怎么人人都无视他?伸开小小的胳膊,拼命在玉面怀里蹭着,直往前头扑:“要、要娘亲,娘亲抱……嘤嘤……”
那软绵绵的小嗓音都沙哑了,哭在寂静的山岭下,好生凄凉。
被川儿使劲儿扑着,连带着锻凌钰的身体都开始往前倾,女人却依旧还在头也不回的走,到底是不敢回头还是真的狠心至此?
心口忽然开始剧痛,一股腥甜隐隐又涌了上来。可是他想啊想,如何也想不通一个女人到底因何能够如此绝情……不是都说女人最舍不得的是孩子么?
一时心中发狠:“看,小东西,你的娘亲她真的不要你了,她是个没有心的女人。”眼里将将浮上一抹杀戾,又对着青娘渐行的背影扬了声道:“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本来我以为你愿意同我回去,我已决定不杀他,给天下留一个好皇帝。可惜……这会儿我改变主意了。你看,你若再往前走一步,你就会后悔。”
一道婀娜身影从树丛里袅袅走了出来,着一袭水红色小袄配着烟紫色长裙,松散的发髻,细的腰,翘的臀,摇曳间仿若一条无骨女蛇。
“青娘见过谷主。”那女人揩着裙裾,对着玉面夜叉深深一伏,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青娘,眼里有挑衅的媚笑。
她尖尖的瓜子脸上爬着几颗淡淡小雀斑,不笑的时候闷闷的,轻轻一勾唇,却满目的尽是风情……可怕极了,竟然连声音都相似成了这般!
青娘浑身一震,一股不详的预感豁然迫近:“锻凌钰,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锻凌钰凉凉的笑起来,好似在做着一件极其有趣的事:“呵呵,你不是看到了么?我纵容你玩够了,如今我要带你回谷,然后还要杀了他,断绝你此生的念头……你放心,我会让他心甘情愿的受死……死在你刀下。”
又对着那个化了颜的女人努了努嘴:“呵呵,好样的红衣,去吧,杀了他,你就有自由了。”
“是,谷主。”红衣得意瞟了一眼青娘,细腰儿摆起来。那暗影里便走出来几名通体纯黑的黑面侍卫,红绳儿将她双手双脚一缚,抓了她向天空一跃而去。
“记住了,我的小合欢,不要让我再提醒你,你的灵魂永世都只能是我玉面夜叉的。除了我的味道,我不允你呼吸别的空气…
娘子合欢
“卑鄙!”青娘恨极了,至始至终她都知道玉面的薄凉秉性,可是如何想,也想不到他竟要如此将她逼上绝路。.]
那样一个冷傲淳良的武将啊,难得对一个女人敞开了心扉。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天子,她丑了瞎了,他却依旧不介意当着世人的面,低下姿态对她示好;喜欢宠溺揽着她,为她暖护身体,给她讲他孤单的童年;像一个孩子藏着可笑的秘密,亲自为她带上母亲留下的定情遗物;即便是被药醉了,都还心心念念着不舍她离开,情愿受她的折磨……他那么爱她,倘若将那刺当作自己,结局不知该要多么绝望?
原本就是她与锻凌钰之间的孽欲纠缠,她曾经屡屡控制着自己不将玄柯拉扯进来,可是最终还是贪恋他的那份温暖,堕入了他给的宠爱,如何最后却还要他为自己再赔上性命?
欠她的人又是不他。
“你若是要杀他,大可以堂而皇之与他一拼,何必非要用我这张脸做掩护?!”青娘咬着唇,微扬起尖尖的下巴。
她的眼中是燃烧的怒火,一点点爱的痕迹都不见了。
从前的她多么安静呐,被他欺负了、生他的气了却不敢发怒,只一个人闷闷的抱着胳膊蜷在屋角咬嘴唇……如今呢,竟然敢大声喝他、瞪他了。
锻凌钰心中凉透……变了心的女人真可怕啊,满心满眼里装着的都是那新人,一丝儿旧情都不肯念。
却兀自勾着唇笑,徐徐缓缓道:“卑鄙又如何?我要的便是让你彻底心死。夜叉的秉性不是一向如此么?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手段拙劣又怎样……”
“啪——”他的话还未说完,脸颊上却是一片重击。
“无耻!”青娘咬着唇,一颗不大的青布包裹往锻凌钰脸上摔去,转了身便往来路上走。
我的小合欢,这是你第三次打上我的脸了。
锻凌钰凉凉地抹了抹鼻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浅笑……呵呵,多大人了,还像个调皮的孩子。
又对着青娘离去的背影悠悠道:“宝贝儿,你方向错了。”
青娘背影略微一顿,下一秒便继续迈开来步子。她就是要回京城,即便她一身软骨力量薄弱,却也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她不要眼睁睁看那人死得不明不白。
“听话,宝贝你方向错了。”锻凌钰兀自捺下脾气,笑着重复着……可惜女人还是不理,步子迈得可真坚定呀,他终于是恼火了。.]
原本就是个绝冷如地狱修罗的角色,对她软,她不听;逼她,她不理……这样的贱人,非逼着他发狠不是么?
忽然间心中的恨便升腾了数十倍,那笑意秒秒间收了起来,一道黑风掠过,几步上前抓住青娘松散的发髻,将她往马车里狠狠拖去:“上去!”
“啊——”
“放开我——”青娘毫无防备,后脑一束青丝被男人拉扯着,好像要被拽下头皮一般,痛极了,拼命挣扎着。
可她的挣扎却让锻凌钰越发生气,讨厌她这样的反抗,一点儿也不可爱,那戾气越发升腾,恍惚间掐住青娘嫩白的脖子:“爱你,对你好,你却屡屡伤我!伤得我脸面全无!我如今再也没了耐心,我说过的,我要你后悔!”
“锻、凌钰,你卑鄙——”青娘竭力掰着他的手腕。她这执拗的性格,忍他,忍到了极限便也豁出去了。
他们终于彻底撕破了脸皮。爱极了,恨也极,这参杂了爱欲情仇的恨倒比那单纯的恨来得更要猛烈,你恨她她也恨你,挣扎中双双都乱了心智。
“唔——”青娘仰摔在马车后座上,脊背的蝴蝶骨疼得都快要裂开,可她还不及去触摸,下腹部竟又如虫蚁啃咬似的隐痛起来。
“……够了,你是要将我往死里逼么?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恨你!”
她说的断断续续,却还要费力咬着牙,脸色都青了,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锻凌钰错愕一楞,却不允许自己心疼,仍旧冷笑着上前,提起青娘软若无骨的娇躯:“呵呵,贱人!若是能让你一辈子记住我,我情愿被你这样恨!”扯着青娘的头发,继续将她往车篷里拖。
女人一抹粗布小衣在挣扎中露了出来,那雪白丰润上曾经妖冶的合欢如今只剩下一枚精致无比的红色小烙,安静得仿若一个家贤妇……就仿佛现在的她,将心给了一个似乎很爱她的男人,开始过起正常的日子。
该死的,怎么可以?!他们都是俗世之外的绝望之人,他们带着罪欲而生,来日也要带着罪欲去轮回,他怎么可以容她将他一个人抛弃,独自去赴她重生的路!
锻凌钰心口忽然剧痛起来,胸腔里的腥甜又开始翻涌。还以为他可以不介意她跟过别的男人,然而只须看一眼那朵合欢,却立刻联想到她跪趴在某个魁梧武将身上妖娆服侍的不堪画面,一刻间杀人的心更甚了:“进去!”
“……不要!”青娘不肯进,知道进去后必然会发生什么。
玉面夜叉的眼中纠结着恨与欲,这种眼神,她从六岁起便铭刻于脑海,实在太过熟悉了。
两个天差地别的男人啊,一个不擅言语,却用行动表述着他不介意她的过去;一个口口声声说“宝贝儿,我们重新开始吧,忘记过去”,嘴上在笑,眼里头盛着的却是薄凉与绝望……她又不傻,人的本性岂是一日两日便能改得了的,如若被他得逞了这一次,他日后必然更加不肯松手,那么她又要开始那暗无天日的地狱生活了。
青娘死死抓着车辕子,指缝间都浸染了丝丝鲜红:“凌钰……我、真的不会再与你如何……情愿你杀了我好了……”咬着唇,声音不大,气息也不匀,却说得句句铿锵。
锻凌钰心愈痛,却兀自狠下心往她惨白的脸颊上甩下一掌:“该死的!”扭过头,他的嘴角亦渗出来一丝暗色的红。
“唔——”青娘摔在地上,下腹部剧烈一抽,先前的隐痛秒秒间变成了刀绞一般的刺痛。忽然幽径里一股暖热,身下素色小裙上隐隐渗出来一点浅红的水迹……
这样熟悉的感觉,曾经怀着川儿一路奔逃的路上,不只发生过一次啊……忽然间像天塌下来一般,一瞬间脸色煞白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才发现?!
该死的,这是什么?
眼瞅着那一丝浅红水迹,玉面脸色更加黑沉。绝色容颜上掠过一丝阴森狠戾,颀长的身躯俯下来,捏上女人尖尖的下颌:“说,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还在发狠拽拖呢,此刻的语气却一瞬间好生平静。他平静下来的声音很好听,柔柔的、含着笑意的,可惜听在众人耳里却更加如魔鬼一般可怖。
因这分明是暴雨将至前的预兆啊。
紫苏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这十多年一个人浪迹天涯,黑道白道上的人物什么没遇上过?早便听闻西蜀深处有谷名唤花幽,谷中奇花美女济济如云;谷主绝色倾国,为人手段极阴极狠,从来善恶不分,杀人做事全凭喜好……可是怎么想啊,也想不到这个玉面夜叉竟是自己仅存于世的弟弟。
然而这一刻的他,好陌生,哪里能找出昔日孩童时的半分乖顺模样?那时候的他多么可爱,一个人夜里害怕,非要叫仆人抬张小床往她房间一放,缠着她讲笑话哄他睡着。她自小讨厌念,哪里有那么多笑话可讲?讲不出来了,只好陪他到院子里耍弄花拳,可惜他身子骨弱,一进风就着凉,着凉了又要赖她替他熬药……
如今呢,你看他,好看的凤眸里却装着满满的恨与戾……可怜的孩子,到底是吃了多少的苦,才变成了这副邪魅模样?他或许还以为这是爱呢,可这哪里是爱?女人要的爱可不是这样,他会把那个女人逼疯的。
一时心疼极了……锻氏被诅咒了么?如何他们姐弟总也弄不懂情、得不到爱……
“凌儿——”紫苏凄凄唤着,费力冲过来张开双臂将青娘一护:“凌儿啊,欠我们的又不是她……她的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她都怀了那人的孩子,你留她又有何用?”
“凌儿,你若听……姐姐一言,就放了她也放了你自己,这世上还有无数更好的女子,你不要如此执念……”
玉面颀长的身躯豁然震颤……隔了多少年的称谓,还以为再也不可能听到有人如此唤他……心里头生出无限悲凉,一刻间却更加恨极了、嫌恶透了……
这世上的女人如何全都这般薄情?几百口人命一夜间血流成河,她如何能做到与那沾满鲜血的男人日日苟且寻欢?他才不要听她说话,她甚至根本不配叫他的名字!假如她死了,他还不那么恨一些,还可以给她的死找上各种被逼被迫的借口……可是她竟然还有脸活着,带着那个淌着仇人之血的孽障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一样的下贱角色,她有什么脸来替他的女人求情?
连看都不想多看紫苏一眼,讨厌她失了色的容颜,厌恶她的眼泪和她陌生的凄厉表情……她不是很爱笑么,笑起来两排贝齿多好看?如何哭成这般假惺惺模样?
却又不想听她继续说出些什么他不愿意听到的话,一柄素白绒扇弹出锋利尖刀来:“滚!肮脏的骨头,你对不起锻家三百条冤死的性命,你不配和我说话。再不滚,不要逼我连你也一起杀掉!”
口中说着,执扇的手却在颤抖……可是,他还不是一样,他也爱上了仇人的女儿,此刻趴在地上拽着他双腿哭泣的孩子,还不是照样流着仇人的血?可是他却那样爱他,爱他给他清冷的人生带来的软绵绵的温暖。
“……我不杀她,我只是要绝了她的心、断了她的念……”锻凌钰闭上眼睛,一柄绒扇往女人腹部掷下……
娘子合欢
耀眼白绒在空中旋转,光滑的扇柄直直对着女人下腹部垂落……
青娘绝望闭上眼睛,她知道那把扇子到底有多沉。
那年十四,挑水路过玉面黑漆漆的轿子,轿里空空,难得的安静,座上一柄白绒折扇却盛开有如妖莲,勾引得她忍不住伸手触摸。
还以为轻如鸿毛呢,可惜才一握上扇柄,险些儿都要打翻了一桶水……来不及将它放下,又听到身后一双纯黑缎布鞋将将靠近,吓得她没命儿逃开,身后传来他肆无忌惮的呵呵大笑……
真是个魔鬼啊。
一瞬间又仿佛看到玄柯清隽面容上的濯濯眼眸……那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她真是欠他太多。是有多么渴望抱上属于他们俩的孩子啊,却又怜她身体不好,怕给她增加负担,心里头虽盼着,总也不在她面前提及。有时候她睡着了,迷糊间还看到他在轻抚她平坦的小腹,像个孩子一样傻傻的听……可是如今她终于有了他的骨头,他还来不及知道自己做了父亲,那骨肉却要死了,有比这还悲哀的吗?
……
傻瓜,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就死去?!
思绪秒秒间翻转,忽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苍白双手猛然握住落近的扇柄,将将向锻凌钰前胸袭去:“别动!……你若是杀了她,我亦不让你活……你,不要逼我太甚!”
费力站直身子,指头儿用力摁着,想要将那锋利的刀尖弹出来。女人的力气啊,总在最绝望的时候被逼出来。
锻凌钰兀地愣怔,秒秒间那倾城容颜上却又浮起一贯的玩味戏谑:“哦呀,真是个可爱的小傻瓜,你连我的扇子都不会用,还想要杀我么?”
他一点儿也不将女人的威胁放在眼里,修长手指伸出去,隔着一柄颤抖的扇子,便要去握青娘执扇的手:“来,过来,让我教教你宝贝”
熟悉的龙涎香一步步逼近,重物加之心中紧张,青娘浑身开始颤抖,她的指尖拼命上下按压着,可是越是心急,却越发摁它不开……都快要疯了!
真是被逼到了疯狂的边缘,忍着腹痛连连后退:“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小心我、我杀了你……”
可是眼角余光却瞥到玉面志在必得的戏谑眼神,这眼神让她忽然想起他们的第二次。那时候她全身也痛,也拿着一把裁衣之剪,要挟他放她出谷。他不肯,亦如此刻一步步地将她逼至床角,然后毫无预兆挑开她的剪刀,撕裂她薄薄小裤,豁然挺进了她的最深处……
那样撕裂的痛啊,一辈子都忘记不了的,千万不要它再来一次!
看穿青娘的慌乱,锻凌钰勾唇笑起来,爱极了女人此刻惊如小兔的神情,这时候的她才像从前他可爱的小合欢啊。
修长臂膀豁然一伸,轻易便将青娘无骨娇躯捞进了他的怀,薄凉手指往女人腹下摁压,嗓音却温柔得好似暗夜鬼魅:“傻瓜我又不杀你,我杀的是你肚子里的孽障,做什么如此紧张……又不痛……”
“不要——!”下腹部一股森寒瞬间袭来,青娘崩溃了,两手死死摁住扇柄,疯了一般抵上男人精悍的前胸。
“哧——”原本平滑的扇面忽然伸出两道锐利刀锋,挣扎间那刀锋竟是全全没入了男子左肩。
“唔……”毫无防患之下的男子笑容一滞,口中瞬间溢出一股鲜血,踉跄退开二步。
“你——竟然,敢杀我……”锻凌钰捂住左肩汩汩溢出的鲜红,名贵的黑色面料上迅速漾开来一片暗色的湿。
到底是有多宝贝那个孽障啊,竟然下手这样重……他的嘴角有猩红渗出来,苍白的绝色容颜浮上一抹绝望的绮丽。
素白无暇的绒毛沾染了血,红与白的搭配看在眼里怎的这般妖冶可怖?
青娘呆愕,听到几步外紫苏凄厉的尖叫,然后连牙齿都开始发抖了……她方才做了什么?!她还叫玄柯来日放过他一码,可是,她自己却差点儿杀了他……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你不肯放过我,也不肯放过你自己!……我好苦啊,一见到你所有想忘掉的回忆都记起来了……我只是想要离你远远的,你不要再见我、我也不要再见你,天涯海角只要知道你过得好、你也知道我过得好,我们安安静静过完下半生就可以……不要再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一辈子少有这样大声说话,青娘的嗓子都沙哑了,拼命摇着头,整个儿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锻凌钰狭长凤眸里光影迷离,血流得更多了……精致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下一秒却又自嘲一笑,伸出手抚上青娘洁白的脸颊:“呵呵,不好你竟然为了别人的孽种要杀我,我好受伤。.你看,我流了这样多的血,你欠我的更多了,不回去替我熬药怎么可以……”
他一手拔下伤口处的扇子,一手抚着女人的脸一步步逼近。他的手沾染了妖冶的鲜血,沿着青娘光滑的面庞徐徐滑落,青娘的心也彻底绝望了……他连死都不肯放过她。
不停往后退着,数颗小石子扑梭梭在身后滚落,久久的才听到“噗”一声细小回音,背后就是悬崖啊……断情崖,自古男人女人们殉情的地方,呵呵,真心讽刺。
青娘咬住唇,凛然扬起下颌,这时候也不哭了,竟然疯子一样笑了起来:“锻凌钰,我曾经以为,你离了我,也许便能渐渐学会如何去爱。可我真是天真,你到了现在仍然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你的世界里总是你自己,从来听不进旁人的劝告!对不起,到此为止吧,与其被你一辈子这样痛不欲生的纠缠,不如我先走一步好了……”
她的身子已然被逼到了山崖边,呼呼山风吹得她散下的长发飘扬起来,凄美仿若不是人间女子。
两排是苍天老树,山崖下白雾迷蒙,像极了黄泉之路……呵呵,知道一辈子不长,却也没想到这样快就到了头。
她还真是不甘心哪,人间的情啊爱啊、福啊乐啊,她都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呢。可是不甘心有什么办法?如果继续这样生不如死的纠缠,还不如一朝去了痛快。
……
垫了脚尖,只须一步就要腾空。
忽然一道白影掠过,将她无骨的身体凌空提起。有寒光从那素白宽袖中弹中,秒秒间抵上锻凌钰的后颈:“放她走。你若再动一步,我亦杀了你。”
萧木白压着嗓音,语气难得地含着凛冽杀气。
锻凌钰眉眼一滞,垂下的掌暗暗握成了拳。可惜丹田处空空,却是如何也提不起气来。便自嘲的一笑:“呵呵,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对我出了刀么?”
萧木白不应,独臂执着匕首越发抵近他颈间,又从掌心弹出一颗玉白瓷瓶对着青娘道:“……木白这一世从来不曾做过自己,世人都当我落落洒脱倜傥不羁,只我知自己活得多累。阿欢,这一世我欠你,来世倘若我先遇上,定然再舍不得将你让出……我功力不及他,只能坚持一小会,你快走吧。”
“呵呵,说得真好听。可惜,下辈子我谁也不愿再遇上了。”青娘滞滞望着萧木白清风如玉的面庞,崖上寒风吹起她沾了泪的长发:“……这是保胎的药么?你早该给我了的。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不舍得随你离开吧……唉,终究是虚伪。”
萧木白眸色黯淡下去,微微蠕着唇,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你快走吧。一路往东,过了江,那里会是个富饶之地。”
“谢了……不说再会。”青娘回眸凄然一笑,清秀容颜上的血还未落尽,倒似染了胭脂一般妖娆。
款款摆着虚脱的身体,抱起地上哭得都没了声音的可怜小儿,紧紧揽进了怀中。左脸儿亲亲,右脸儿蹭蹭,粉嫩嫩的让人怎么疼都疼不够。
“嘤嘤……爹爹和娘亲,不要、不要打架,好不好……”川儿哽咽着,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连气儿都上不来了。
这个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生下来的心肝宝贝啊,他们相依为命吃了不知多少的苦,可是她却不能够自私的将他带走,终究他的爹爹是凄凉孤苦的,终究他身体里淌着玉面的血,她做不到狠心把玉面的心全部都掏空……
将脸贴近川儿幼嫩的耳垂:“我的好儿子,你会恨我的吧?你还这么小,记性又不好,也许明年就该把我忘了的……娘亲不是个好女人,你要好好听你爹爹的话,替他挑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女子……娘要走了。”
逼着自己不去听川儿嗫嗫嚅嚅口齿不清的凄哀祈求,假意去忽略不远处两名男子绝望的眼神,狠下心将川儿放置地上。
……
锻凌钰闭上眼睛,心口开始剧痛,眼泪和着鲜血滴滴滑落……她要去奔赴她的新生了,只剩给他此生唯一的一个骨肉,去奔赴她的新生……
可是他要那个小东西来做什么?见一次,就想起她一次,还不如一同死了罢!
也不顾此刻羸弱失血的身体,不顾筋脉尽断的危险,豁然运气冲开了穴位,他也不要命了:“既然那么爱,为何不去追回来!”
一道纯黑光影有如暗夜鬼魅般腾空飞起,直直向女人和孩子的背影袭去。
萧木白恍然回过神,秒秒间心口却已被重重一击,整个儿飞出去几丈远,一口血从胸腔里汹涌喷出。
“阿欢,快走——!”
“哼,叛徒!谁阻止我,谁便是和他一个下场!”绝望的玉面夜叉弹出绒扇,倾城容颜上尽是决绝狠戾。
可他才要袭向青娘,原本寂静的树顶却突然罩下来一张斑驳巨网。女人尚不及回眸,已然连带着小儿被将将挑去了半空。
“哧哈哈哈——想走?没那么容易,所有人都走不了了……两败俱伤刚刚好,太尉大人出的真是好点子朕等了这一夜,终于是没白等,呵呵哈!”半空中传来半阴半阳的萧瑟嗓音,有紫青色瘦长身影落于树梢:“别来无恙啊,我亲爱的阿紫。”
“嘿嘿嘿皇上好英明,这下不仅是抓了仇家,连淑妃娘娘都找到了”何唯腆着肥硕肚皮,眨巴着他的独眼嘎嘎地笑。
天空一露白,将军府邸便早早忙碌起来。
皇上对自家娘娘的爱真真让人羡慕,即便今日新帝封后、帝后祭天,昨夜竟还是同娘娘相伴不离。可是这会儿天都要亮了,皇后那厢早都已凤冠霞披准备好,文武大臣们也在圣坛上吹了许久的凉风,怎得皇上竟然还是不起身?
安生领着贺老太监小心推开红木雕花房门,隔着屏风轻声唤:“皇上。”
听到耳边有人呼唤,玄柯晃了晃昏重的脑袋,习惯性往身边一揽——凉凉的,哪里还有什么人?
昨夜的一幕猛然从脑海里掠过——黄灯迷蒙下,好似听到女人匍在耳旁哧哧的笑:“看我,又骗了你。我走啦,你快点来找我”
……
原来那不是场梦。
一时间思绪豁然清醒。
坐起身来,古铜色的胸膛上果然点点紫红,一看便知是情事遗下的痕迹,可是那个“肇事”的女人却已不见了。见枕头边有信,忙摊开来速速看了一眼,却不过寥寥几字:“等你半年,若你不来,恕我前缘不续。”
……好个狠心的傻女人啊。
“备马,立刻出城!”近日皇城内外暗里头的翻涌他早已察觉,怕女人遭遇不侧,此刻刚毅容颜上浮起一抹痛纠,披衣拿刀就要出门。
安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连忙惊诧阻止:“皇上……皇后大臣们已经等了很久。”
玄柯难得发怒,冷颜瞪去一眼:“传令下去,立刻封锁城门。所有人等,一律不许进不许出!”
贺老太监低头,压下嘴角一抹玄弧,哑着苍老嗓音:“得令,老奴这就去传话。”
……
大街上济济穰穰尽都是人,卖馄饨的、耍杂役的、挑担儿的……人们都赶着这个当口做生意呢。从漠北而来的黑色骏马奔腾在街市上显得突兀极了,路人纷纷侧目抬头:“谁啊?今个是皇上大婚的好日子,哪个不懂规矩的这么不讨喜?”
可是那马上的青衣伟岸男子怎得如此熟悉?
有过去在宫里当差的爷儿惊呆了,高高扬起手臂:“看,那不是皇上?!怎么背弓持刀去祭天?”
他的惊呼,立时得到周围一群人的仰望与附和:“哦,是皇上、是皇上!啧啧,威武极了!”
……口风儿改的可真快啊。
玄柯却没有半分心思顾及,耳边全是青娘软趴趴没骨头一般的声音,一会儿是她捂着帕子媚笑:“看我,又骗了你。我走啦,你快点来找我。”
一会儿那笑又变成了挑眉嗔怪:“我小气极了,才不想看到你娶别的女人……你若半年不来,别怪我寻了别人。”
该死的,昨夜真不该一时心软喝了她的酒……她那样一个薄凉的性子,怕用不着半年就已经不再属于他了!没有了她,他要这天下何用?要那么多荣华富贵做甚?他原本就是个不争的性子,这一路的费心挣扎,还不是全都为了她?如何她却怎也看不到他的心?
心中痛极,又怕青娘遭遇不测,一路驰马狂奔。
从城南将军府到西城门,途中必经过圣坛。高高的坛中央,一身红袍凤绣的姣妍少女早已候了多时,眼见得远处飞来一骑黑亮骏马,那马上的男子,青色长袍逆风飞扬,持长刀挎弯弓,威武得迷花人眼目……这便是传说中百战百胜无坚不催的震国大将军、大宋国天子,她的夫君啊。
想到即将要完成的鸳鸯一幕,着了浓艳胭脂的脸颊更红了……羞煞个人啦。
还以为他要给她一个不寻常的婚礼呢,可是玄柯深邃的眸子里却不曾有她,竟是直直饶过圣坛去了城外。
一瞬间少女潋滟的眼神黯淡了……母亲骗人,说什么以她的姿色、以父亲的身家,天下的男人不敢不爱她。可是你看,那人他就是不爱,他却偏偏爱那个负心出走的平民小妇。
一颗心碎的眼泪沿着精致妆容滴下来,那副梨花带雨的娇柔模样,折煞了一群围观的人。
贺老太监揩着拂尘徐徐缓缓走上阶来,淡淡福了老腰,依旧哑着嗓子:“启禀娘娘,封后被延迟,皇上去寻青娘娘了。”
他的言语间很是恭敬,怎得看在旁人眼里嘴角竟似含着笑。
……
城门口圆眼睛的小兵仔儿忽然得了结巴:“今、今日出城的女子就一、一人,去、去、去的是那东边的方向,卑职罪该万死,没能看出娘娘变、变了妆容……”
“驾——”玄柯听得不耐烦,狠狠一拍缰绳出了城。他如何不知道青娘披着一张假面?哪有女人身体与面皮的肤色差得那般夸张。可是她不说,他向来不问,他爱她,便包容她的全部……
该死的,她却滑溜得好似一只狐狸,到了如今他连她的真名、真面目都尚且不知,她竟又狠心将他抛弃,自己一个人走了……忽然间心中生出无限酸楚,恨不得立刻将青娘寻到,紧紧裹在他怀中,逼着她说爱他。
路边一片茂密森林里好似有红色身影在晃动,隐隐的似听到女子在笑,细一听又似在哭……玄柯心弦一瞬纠紧,赶紧策马进了林子。
寂静的数林中果然有女子红衣袅袅,她的双手双脚被红绳牢牢束缚,四名黑衣执着绳端,拖着她柔软的身体在树干间晃动。
有似哭似笑的嗓音在幽幽吟唱,鬼魅一般勾人心魂。
“玄柯——你别过来——”见玄柯来,女子一瞬清醒,连忙扬声惊呼,声音好不凄厉。可是她嘴上呼喊着,手中的短匕却毫不气地向他的心口袭来。
该死,她被控制了!
“青娘莫怕,待我救你!”玄柯心中焦急,秒秒间闪身避开,伸手取下精弓,眯起眼睛准备向那红绳射去。
四名黑衣见状,立刻变换了位置,那利箭便擦着女人耳鬓刺入身后的树干。
玄柯凝眉,听到青娘吃痛哀叫,可惜他的心神才晃,青娘却立刻又变成了一张哧哧笑脸,持着双刃向他飞过来……
他避,她杀;他躲,她攻,刀刀都是致命的招数。才在他面前嘤嘤的哭、凄凄艾艾让你可怜得不忍动她,下一秒忽然又眉目一挑,满脸杀气地刺向你心口。
玄柯专心应对着,又怕不慎伤着了青娘,又要防止自己被她凛冽的双刃所刺。可是女人那张熟悉的素淡容颜,却渐渐晃花了他的心神。
她哀怨的说:“不是很爱我么?怎么还要让别的女人做你的皇后?我真恨你!”
她又凄凉的说:“呜呜,玄柯,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来吧,不如让我们一起死?”
……
玄柯终于开始有些心神不稳了,却还在竭力支撑着。
靠得近了,忍不住便涩哑着磁性嗓音问:“青娘……你做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哧哧你不是总嫌我丑么?一脸的雀斑黄皮……我走了,你正好自由了。”女人妖媚笑起来。趁着这当口,那双刃间忽然弹出一排银针,将将向他的心肺袭去。
“唔……”玄柯抵挡不及,慌忙退开数步,却终究被一枚细小银针刺入,左臂瞬间嗜血一般的剧痛。
她那样自信的女人,几时同自己纠结过容貌?他亦从未嫌弃过她的肤色。
一瞬间,城门口小兵仔儿的声音又浮上了耳畔:“卑职罪该万死,没能看出娘娘变、变了妆容……”
该死的,如何竟忘了这个?忽然开始意识到不对劲,自进了这个林子,他的眼里便只剩下了红,心中越在意她哭、她笑,内力便愈发挥洒不出……定是着了什么的陷阱!
看着玄柯有些熟悉的面容,红衣抿着唇,眼里头尽是薄凉冷意。西疆五幻阵之情幻,中情越深,越难破阵……她赢定了,呵呵哈
可是!为什么所有的爱都被那个不争的女人夺去?连这个自己百般勾引都不成的冷血将军都能为她着迷至此。而自己呢?费劲了心思最后却被当成刀剑来使,当成她的替身来用……不公啊!
然而她的笑容还未敛起,白嫩的颈项却已被玄柯不气地握住:“说!你是谁?青娘人在哪里?”
五幻迷情阵,情醒则阵破。
该死的,她哪里被他看出了破绽?
却也不是个老实的货色,听着男人杀人一般的冷冽嗓音,心中忽生出了恶念,下一秒又变成了酥媚的口气:“呵,你真心那么爱她么?……那不如我们做场交易吧你给我一样东西,我呢,告诉你她人在哪里?”
娘子合欢
“噗——”女人的身体被大网罩向半空,锻凌钰掌心之力豁然一滞,一股真气强力反噬,胸口如被撞击一般,颀长的身躯直直倾倒于地上。
他本已受重伤,方才那一瞬更是抱着与青娘同归于尽的心不要命冲开了大穴,此刻心头之血喷在地上,鲜红鲜红一片,好生夺目。
林子里不知道何时早已打斗声一片,花幽谷的黑面暗卫与一群蓝衣死士正在竭力厮杀,黑与蓝密密匝匝交织成一片。
“爹爹,痛……”头顶上方传来小儿哀哀哭唤,稚嫩的嗓音沙哑哆嗦着,参杂着女人柔声的忍痛安慰,听在耳里,心便越发痛个不行。
他知道那小东西最是恐高。在谷里时总哭着要娘亲,怎么哄都还是哭个不停,只好牵着他去林子里荡秋千,结果他却怎也不肯坐上去,死死拽着他的裤腿越发哭得厉害,口水儿泪珠儿蹭得到处湿,恼得人哭笑不得。
该死的……
锻凌钰撑着两手试图站起来,可惜才撑起上半身却又立刻趴下去。他在掌心运气,却又发现万般吃力……一瞬明白自己的内力正在迅速消失。
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绝望,却也不想让人看出,咬着唇龇牙道:“卑鄙!凡动我女人者,我玉面夜叉必不放过他性命!”
可惜这样的细节却没逃过玄天的眼睛,玄天笑起来:“呵呵哈~想不到花幽谷绝情谷主原是个痴呆的角色……我在树上看了这许久,贱人的心早已不在你身上,何谓你的女人?”
瘦高的身形从树梢上飞落,抬了抬手,一群蓝衣蒙面便将一群人全全包围。
好似故意存了心思挑衅,玄天踩上锻凌钰苍白手背,在脚底细细研磨:“你看,你如今内力尽褪,已似半个废人,空有一身招式又能奈我何?还不如……我们一起杀了那个武夫,我赐你当个京官供你一世享乐……你说呢,我的小舅子?”
指尖儿被踩得钻心疼痛,却不及最后那句刻意加重了口气的“小舅子”,半世绝傲的玉面夜叉几时受过如此侮辱?一刻间,越发恨极了紫苏的背叛!
锻凌钰咬着牙,抑住胸腔内汹涌的血腥,将一柄素白绒扇向玄天将将指去:“滚……我锻家从来不屑与仇人为伍!即便要杀,在杀他之前,也必然要亲自结果了你这条狗命!”
口中说着,冷冽的狭长凤眸便向几步外的紫苏看去,眼里头波光潋滟,猜不透是轻蔑多些还是嘲讽多些,可惜,那恨却是赤果果地刻进了骨髓。
知道唯一的弟弟已将她彻底抛在了锻门之外,紫苏撇过头,紧了紧鹅毛薄毯,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一辈子的起起落落、悲悲喜喜,她的心早该死了,一如她将死的身。比不过青娘的年轻,还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解释去争取,他们若肯原谅她,那就原谅吧;若不肯原谅,就让她就背负着罪孽死去好了……她累了,再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呵呵,一只将死的蚂蚱还敢嘴硬……那么,不如就试试吧。”玄天顺着锻凌钰的视线望去,看到女人一张沧桑沉寂的绮丽侧颜,眼里头掠过一丝寒凉,对着何庆扬了扬手。
何庆费力扯着网绳的另一端,抬头看了看半空中的女人与孩子。那是张与死去的女人十分相似的脸,看多了,竟像是那女人附身回来讨债一般,看得他心底里头直慌张。
肥厚的嘴唇抽了抽,眼里添上几许踌躇:“皇、皇上,这蛇皮大网,再……再拉就要闷死人的。”
好个下贱老骨头!玄天不耐烦扫过一眼,阴着嗓子徐徐道:“或者,太尉大人可以替她们去死不是么?”
“诶诶,别、别,臣、臣拉就是!”何庆慌忙哆嗦着老腿应下来。那么多的蒙面死士,皇上却执意让他亲自扯绳子,不是试探他还是什么?他如今已经废了一只眼,可不能连命也废去啊……就当他没娶过那个女人、没生过女儿好了。
终究是个自私的混账角色,咬咬牙,狠狠将绳端一扯,登时原本已然十分紧实的网罩又将将缩去了小半儿空间……
“嘤嘤……娘,痛痛……”臭兮兮的蛇皮黏过来,好恶心啊,川儿的手背被勒得条条红痕,忙挣扎着使劲儿蜷进青娘的怀里。多久多久没有这样被娘亲抱过了,每天夜里头梦见的都是娘亲,可是娘亲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白、为什么不对自己笑?
才不及二岁的小儿好似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忙伸出嫩嫩小指头去帮青娘揩额间的汗,可怜巴巴哄着自己道:“不痛不痛……”
“乖……宝贝儿别动,再动,锁得……越紧了。”青娘抑着腹中阵痛,抓住川儿的手费力侧开身体,尽量为他腾出一个半弧形的空间,又小心取出瓷瓶吃了那保胎的药。
不论哪个都是手心手背的骨肉啊,既然来了,怎也不舍得让他们轻易就没了的。
“哼,一柱香的功夫他若不来,吃多少药你亦是要死!”玄天轻蔑冷哼,步履缓缓地向紫苏走去。
一袭紫青色长裳在风中飘逸,瘦瘦长长的一条儿。明明是平地,他却走得坎坷,他的脚竟是有些瘸了,想必在极乐地府里头,亦受了不少的折磨方才逃出生天吧。
紫苏扭着头,紧着薄毯儿不肯看他。
玄天却偏偏抬起她的下巴,逼着她与他对视……
女人还是如当年一样倔强,咬着唇,眼里有执拗有恨意还有些看不明的东西。
十多年不见了,他看到她眼角有了淡淡的纹路,皮肤也不再如当年那样光滑弹性,瘦了,也黑了……可是却依旧那么美。注定了一世的冤家,看一眼便能记住她万年。
“你竟然回来了。”玄天勾唇,笑着低声说。
忽视不掉玄天的注视,紫苏便也扭过头来,淡淡回了一笑:“怎么,活着不好吗?”却不继续看他的脸,只若无其事盯着他微微不平的双腿。
当年的他可不喜欢穿亮色的袍子……终究是年华易逝啊,老了的人才越发爱那些艳丽的颜色。她不是也一样?年纪越大,越发喜欢将唇儿染得嫣红。不像当年,随便往脸上抹把清泉,那笑脸都像是仙女一般勾人魂魄……
许是进了沙子,紫苏的眼睛忽然有些模糊,好似又看到那个遥远的少女“咯咯”娇笑着从天边走来……
那都是怎样的年纪呢?
她脸儿粉扑扑,二八年华,走起路来不摇不摆亦能有一身的风情。他比她年岁略长,一身精致龙袍,清清瘦瘦顽劣不羁,在朝堂上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下了朝,对着她的时候却温存又耍赖。
总爱缠着她,不舍得去上朝。她推他,他却懒在榻上不肯走,非要她亲了他才肯起身,眼神儿汪汪的像个受伤的孩子。她心里头讨厌极了,被他气极了却忍不住笑起来,白眼瞟着他,不情不愿贴上他的唇。可是他却忽然张开双臂将她全身儿一揽,掀了被子继续与她无休无尽的缠绵,非要逼着她披上祸国妖妃的骂名。
到了巅峰的时候,他咬着她的耳垂,颤抖着逼她、求她说爱他。她自是不肯说,只将双手缠上他的颈,任他忽然加大了力将她娇躯摇曳,口中不要命的吟吟哦哦、迷醉欢唱……心里头恨自己没骨气、也恨他对自己的用尽了手段;可是夜半被噩梦吓醒了,拿起剪刀,看着他熟睡后不安的表情,却又屡屡下不去狠心。
那一次次的下不去狠心后,终于是怀上了骨肉……看到他抚着她的肚子,当着太医的面像个孩子一样喜极而泣,说不动容都要对不起良心。可是这样的感觉越强烈,心中的罪孽便越发将她折磨,一闭眼睛便是整院子的鲜血与冻僵在瓮里的少年……终于还是做了那懦弱的人儿,撒手一切离开了。
唉,女人哪,在宠爱与仇恨面前,总是容易屈服于前者;然若要将性命与爱相比,贪恋的终究还是自己。
“你是最近才知道我还活着么?”紫苏抬头看了看半空中紧紧相拥的可怜母子,好看的眉毛拧起来。
玄天却不回答她的话:“多少年不见,你还好吗?怎么和我一样,瘦成了一把骨头,让人心疼。”
紫苏勾了勾嘴角:“很好啊。”抿着干涩的唇,却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又道:“放了那对母子吧,我们的事与她们何干?”
玄天笑起来,他却看出来她过得不好。守在边塞想爱那人却又不敢去寻他,眼睁睁看着他爱上了别的女人,便整日的喝酒买醉将自己折磨成一把骨头,能好才怪?你看,明明都开春了,却还小猫儿一般蜷在毯子里……真是个傻瓜。
心里头多少有点时隔多年物似人非的悲凉,指尖松开紫苏的下颌:“呵呵,如何没有关系?若不是她迷了七弟,如今你回来找我,我便可以退位与你怡享天年,我们的儿子亦能够坐上九五之尊……可是,如今我却再给不了你荣华。”
他的嗓音涩哑,多少年沉迷声色的后遗症。冷冷招了手,一群蓝衣护卫便将将围拢过来。
“看好朕的女人。”转过身,便向那对母子走去。
他不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可是他这一转身,紫苏就知道他原是深深的恨她了。总是这样,知道她不爱他,便刻意忽视着,有时候想起来了,心里头生气,便转身去往别的妃子处,却也不肯过夜,天黑了必然还回来,再来时又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般,缠着她逗她笑。
紫苏紧了紧拳头:“你放了他们,我同你离开。”
“哦~几时你也如此菩萨心肠了?”玄天微弯的背影一颤,回过头,脸上带起阴凉凉的笑:“……可是我,为什么要听你?”
从未听过他对自己这样冷冽,紫苏心底里疼痛一抽……也是啊,她都这样对他了,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和从前一样?何况他,从来便是个暴戾无情的皇帝不是么?
抿着唇,笑了笑:“仇恨难解,莫要让它一代接一代传下去。我们的仇恨,我们自己来数算,不要将旁人扯进来。”
玄天嘴角浮起一抹嘲讽,走过来替紫苏扯了扯滑落的薄毯:“傻阿紫,我与你相亲相爱,几时有过仇恨?我的仇,从来只对你以外的人,你若是害怕,不回来不就好了么?”
“我来,只是因为我太累了、快要死去,我想回来故土,落叶归根……这世上的仇,报不完的。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也劝不了你。然而你若伤了他们,你要的便再也得不到了。”
玄天的手将将一顿,听清楚那话里的含意……可恶的女人,她竟然这样轻易便将他看穿。
是啊,他这一辈子一切都只为了她,得不到的时候拼命爬上高位去争取,得到了又极尽可能的对她好;以为她死了,便随着她醉生梦死,一步步往黄泉路上绝望奔赴……可是她竟然活着,竟是去往那人的漠北,空让他吃了这十多年殇情的苦!如今他什么都挥霍尽了,什么也给不了她,她却又忽然回来,说愿意同她走。
他再不要她假惺惺的施舍,非要斩断她在这世间除了他以外的一切留恋,让她后悔这些年对他的背叛与绝情!
玄天一瞬间阴了清瘦容颜,白而长的手指狠狠捏上紫苏薄薄的下颌:“贱人!你是在施舍我,逼着我恨你么?”
那副杀气逼人的阴狠模样看得一旁的玄铭心中慌乱。知父皇发狂时是个如何的角色,玄铭忙上前一挡,弯下膝盖凄凄跪下来:“父亲,趁皇叔兵马未到,我们走吧!这天下,你不适合为尊,皇叔却可以做个很好的皇帝,父亲何故要执着于一念?况母亲如今已经肯与你离开,天地之大,总有我们一家三口容身之处……父亲!”
少年的眼里萋萋含着苦。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求他的父皇。知玄天一看见他便要不快乐,即便渴望着亲情,也要逼自己屡屡捺下冲动,避免着互相照面。
一个皇城一座宫,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自小父皇在后宫里玩着女人与酒肉,他亦戏耍于自己的世界里,小时候是女人和木偶,大了的时候是女人与熏香。明知那熏香有毒,他却决意沉迷,只因在那香里,所有他想要的,一闭上眼睛便得到了……他曾以为,自己将重韬父皇的旧路,一世迷醉至死,可是后来突然来了个女人,给他送了饭、补了衣,那白苍苍的日子怎生得一瞬被暖热了起来,连他凄惶绝望的心都被捂暖了。他再不想回去过从前那些不知生死的日子,他亦要尝世间人人都有的亲情!
“父亲……母亲如今病体已衰,求父亲可怜,求请父亲不要折磨……”见玄天不动,玄铭匍下腰开始磕头,光洁的额头很快便在颠簸的崖石上磕出了血痕。
却原来,到了最后竟是这个被刻意冷落的儿子将他看得最透……
玄天仰头对着天空扬声笑起来,心里头忽然更恨,恨女人的狠心,也恨自己对骨肉的薄情:“呵呵哈,说得好听!她若是肯真心随我离开,何用等到如今?……我用半生等她来寻我,她却总也不来!我挥霍着天下,她却宁可守在漠北看别人欢爱,也不肯将我从绝路上救回……傻小子,你以为她为何要同我走么?她根本不爱我,她爱的是眼前这群人!他们,哪一个都比我们父子分量重!你试试,倘若现在躺在地上的不是他而是我,你道她还肯同我离开么?”
口中发着狠,一柄长剑便直直对着几步外正戏谑浅笑的锻凌钰将将指去。
玄铭纠结着,不肯去看锻凌钰一身血染的红。
玄天却不肯饶他,硬将他的头扭过去,逼着他看:“就是这个男人,你难道不恨他嚒?该死的夜叉,他明知你是阿紫的骨肉,却狠心用药迷了你!为了引出我来,害你为他那个贱女人吃了多少的苦,怎么如今你却心软了?……我的傻儿子,你一心软,离着死期便不远了!这天下原本就是如此,你不杀人,人便要杀你;你若想要不死,便要将自己化做那无心无情的强者,不然你只能想此刻一样,只有跪在地上求人的份!”
他说着他的一套逻辑,生生将少年的自尊批判得一塌糊涂。也是啊,他这一路费心攀爬,哪一步不曾沾染过别人的鲜血?
玄铭抿着唇,双膝尚跪在地上,却忽然恨不得立刻堕去弯了的膝盖,心中痛苦极了,那原本想原谅的忽然又恨起来,原本想恨的忽然又原谅了,好不纠结啊。
可他的父皇仍然还在说:“我可以放过你娘,你且去替我杀了这个人,你若杀了他,我便放过你们母子走……傻子,你不是很爱你的娘亲么?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孝心,呵呵~”
他尚不及反应过来,手掌心便多出来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
有熟悉的阴涩嗓音如咒语一般在耳边催促:“杀了他!杀了他,你和你的娘亲就自由了!我亦不会再纠缠你母子,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快杀了他!”一瞬间混沌的双目里忽然浮过一丝精光,长剑伸出,少年俊逸的脸颊上一瞬染了杀起。
“呵呵,你如今可以报仇了。”锻凌钰跄踉站直身子,低声冷笑起来,垂下的手指暗暗扣动了绒扇的机关。
那副凛冽绝冷的倾城容颜,看得紫苏全身抖了一抖……她不要,也不忍眼睁睁看着这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厮杀!褪下薄毯,顶着寒风,仓皇去扳玄铭的身子:“铭儿!他是娘亲唯一的弟弟,也是你在这世上独一的娘舅!莫要再听父皇乱语……我要你听娘的话,切切不可如此!”
却是扳不动,少年滞滞望了望不远处虚弱站起的萧木白,又转头向对面一身血染的锻凌钰凝去……两个都是他崇拜过又恨过的人啊,崇拜过第一公子的博学多才洒脱不羁、羡慕过玉面夜叉绝情绝义的心肠;也恨过他们对他的欺瞒与狠心,可惜为何此刻三道修长的身影如此立在泠泠风中,却显得这般和谐?
紧咬的牙关开始打颤。
身边的男人却还在涩哑着嗓子催促:“你杀了他,杀了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啊啊——!”少年的心智终于是崩溃了,颤抖着双臂将那凛冽长剑高高向天空扬起
“凌钰小心——”女人与木白的惊呼两厢响起。
可是他们的话音还未落下,却又传来一声小儿凄厉长啼——“呜哇,小川川不要死——”
一柄长剑竟是将将向那苍天高树上挂着的女人处袭去。
“贱人!最该杀的是你!若不是你勾引在先,父皇就不会与七皇叔决裂,七皇叔依旧疼我,我母亲也不会伤心,师傅也不会同舅舅决裂!天下还是之前的天下,我亦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一且都是因了你,你这个该死的害人妖精——!”
“凌钰,快救青娘——”荆棘里传来木白吃痛的嗓音。锻凌钰才扣下的暗门忽然将将顿住,一柄染了红的素白绒扇下一秒便向那长剑袭去。
“当——”长剑凌空打了个转,终于在最后一秒偏离了女人与孩子定上树梢。
却还不及众人松口气,“嘎吱——”那结实的树枝却被长剑大力划开来一断口子,原本晃荡的网罩开始“扑梭梭”往山崖下滑落,在空荡荡的天地间摇曳,左一下、右一下,好似无魂的落叶,稍微来一阵风,它便轻飘飘落了地。
孩子哀哀大哭顿时在呼呼山风中回荡开来。
何庆抓着绳端,奈何终究人老,肥硕的身子忍不住望悬崖边滑去,吓得他大哭起来:“皇上、皇上救命啊喂——!老臣还不想死啊皇上——”
玄天却不去帮他,兀自扬着眉站在马车旁对着他笑。这一刻,他忽然恨起来,狗日的玄家,为他卖命落了个家破人亡,到了最后却还不及他一条狗!
一瞬间便又改了口风:“女婿救命!贤婿好心救我性命——”
“噗——”只这说话的当口,人却已落到了悬崖梢。
娘子合欢
蛇皮绳子摩擦着岩石飕飕往下沉,何庆胖大的身子已然整个儿滑落到崖边,只剩两只肥爪攀在崖石上垂死挣扎。那硕大的屁股在空中乱晃着,越发牵引得大网迅速下降。
“呜哇——娘亲……”川儿紧紧揽着青娘,崖石边上的树杈蹭得他好生难受,还有不少毛茸茸的黑色大虫掉下来,吓得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他们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孤伶晃荡着,好似头顶上方那两片大屁股稍微再往下沉一沉,他们就要整个儿向白雾迷茫的山谷底栽去,实在可怕极了。
听着小儿萋萋哭喊声,锻凌钰心口愈痛,即便方才想要与她母子二人同归于尽,却也不是这样一种活生生的惨烈死法。
一手捂住渗红的伤口,极力向山崖边奔去。
“吱——”终于在最后的关头将绳端狠狠踩住。
何庆粗嘎嗓子一顿,挂着满脸鼻涕眼泪的狼狈,下一秒却越发哀哀嚎得大声:“苍天大地~!贤婿啊,不枉我闺女辛苦伺候你多年,还给你添了香火,果然是自家人讲良心喂~”
哼。缎凌钰忍着胸腔内汹涌的血腥,颀长的身躯站在悬崖边俯视:“老匹夫,你方才叫了我什么?”
他的笑容那样好看,狭长的凤眸,弧度向上弯起的薄唇,即便是嫌恶的冷笑亦能迷惑人心魂……难怪人人都叫他玉面夜叉。
何庆被踩得都快要抓不住崖石,心里骂着贱人狗杂种,嘴上却仍然荡着谄媚:“嘿嘿~贤婿,我叫您贤婿~!您好歹也是我家夫人认下的女婿,我女儿的夫君,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一张肥厚的面皮,方才还要将我的女人孩子吊死,这会儿却做起了老丈人……可惜,我玉面夜叉平生最厌恶的便是你这种不知廉耻的狗骨头。”锻凌钰莞尔笑开来,脚下再度用力,一只纯黑缎布鞋挑开何庆攀浮在崖石上的手,顿时那巨胖的身体便向白雾迷蒙的悬崖下跌去
“啊——,姓锻的!当年你爹军权在握,惹得皇上忌惮,老子亦是被逼……况我儿子亦被你弄死,何家绝了香火,欠的债我早已还清!……你也不要太得意,小心看看你的女人和小兔崽子吧,哈哈哈……”粗嘎绝望的声音在空荡山谷中回荡,听在耳里像虫子一般恶心。
呵,好个不要脸的老东西!锻凌钰凉凉笑起来,讨厌这番话被崖下的女人听到,倾城容颜上尽是地狱般的森寒。
过去了多少年,那场撒满鲜血的旧事他可一丁点儿都不敢忘,母亲雪白的侧影、襁褓中弟妹的脖子、少女被撕裂的衣服……还有他脸颊被刻上的罪,哪一样出离了这个狗东西的手?他不过只要了他儿子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还不清了啊……那么多条人命,你以为你是谁?”锻凌钰抚了抚光滑的脸颊,弯下腰去拾起脚下的绳端。方才为了冲破穴道,他的心口已经被血染透了,此刻才用力站了这一会,便已然快要虚脱,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可是那网罩里的女人,眼里却盛着满满的绝望与惊恐:“锻凌钰,绳子、绳子……救孩子——”
他心中懊恼,以为她又开始恨他曾经杀了她哥哥。可惜他的手才扯住绳端,却“嘶啦”一声,那原本被狗太尉抓握的一截却忽然裂开来一口子,“吱吱”开始变细。
卑鄙,好个六亲不认的老东西!
锻凌钰一拳砸在崖石上,狭长凤眸里充溢着可怖杀气,秒秒间慌忙撕下一卷长袖向崖下的绳子缠去。
“呵,死期到了……”不远处,玄天拾起剑,向锻凌钰清瘦的背影眯起眼睛。
痴沉于爱而不可得的傻瓜啊,我杀了你,可是为了救你呢,不然你一辈子比我还要痛苦,你又要惦记着我的仇、惦记着抢了你女人的男人,我亦要担心着你的报复……多累人不是?
那掺了内力的冷剑便擦着寒风,直直对准崖边纯黑的背影射去。可惜失了武功的锻凌钰专注着救崖下女人,竟丝毫未曾察觉。
紫苏才放下的心一瞬间狠狠痛起,好似又看到多年前满院子喷洒的红。
“凌钰,小心——”
“娘——”玄铭还来不及阻拦,一道红影已然从身边擦过,秒秒间与那疾驰的白光怦然相接……
……
玄柯一路急急飞马而至,久征沙场的他,深邃眸子将周围迅速一扫,只见一柄锐剑正向山崖边的黑衣男子袭去,千钧一发之际,那魁梧身形立时在马上腾空一跃。锻凌钰还未察觉身后危险,整个儿已被玄柯扯开在一旁,他尚不及恍过神,一道青衣早在眼前晃过,飞身闪在了山崖下。
失了重心的斑驳网罩正在迅速下沉,玄柯矫健步伐轻踮在直线倾下的崖壁上,一柄碧血寒刀将那绳端一挑,牢牢在手腕上卷了几道。他左臂本已受伤,此刻沉重的力道激得他身子一个踉跄,三人在空中连连翻转了几个圈,差点儿摔下崖去。亏得崖边正好有一块山石突出,方才在其上艰难站稳。
一刀子撇开那斑驳大网,里头的人儿已然惨白了脸色,女人尚在急剧喘着气,孩子却已晕厥。玄柯放下宝刀,将川儿软绵绵的身体平摊在山石上运气,方才抬起头去看青娘:“为什么要走?”
他的语气沉沉的,分明抑着满腔隐忍。深邃眸子凝着身旁的女人,化开真颜的她不过十八九岁模样,剔透的肤色,抿着精致小唇,眉眼间娴良又安静,哪儿像那个一身软骨的妩媚少妇。虽早已猜测过她的模样,却从来不知她竟是这样的年轻,一刻间忽然了然她那孩子一般来去不定的别扭脾气,心里头也不知是宠是怜还是该发怒。
青娘抚着起伏的胸口,见玄柯这样看她,方才记起来自己天将亮时的那番作为。双颊顿时浮上淡淡红霞,每次赌气离开他,到了最后却总要他将将跑来收场,好生没脸面。若然她听他的话,乖乖呆在府邸等他,那么谁的阴谋都不会得逞。
却也终究是个执拗的角色,只看着玄柯那缠裹的手臂:“你受伤了……是不是那个女人?”
“无妨。”玄柯站起身,山石不大不小,他魁梧的身型正好将青娘娇小身躯牢牢笼罩在阴影下。
“没事就好。”青娘低下头,一时有些尴尬。是有多久没再见过这样冷冽霸气的他,就仿佛当初她在漠北惹怒他时,他明明生气却仍死要面子隐忍着不肯发作的模样……好生让人慌张。
才想着要退后,却猛然一只长臂将她往精悍胸膛里一拉,她还完全没准备好,就被拉进玄柯那道熟悉的沉稳气息当中,听到他砰砰起伏的心跳。
玄柯低下头,嗓音肃冷得让人心慌:“为什么这样走开?我险些气得要杀了你。”粗糙大掌揉捏着青娘瘦削的肩膀,好似要将她牢牢刻进他灵魂深处,可是她的身体这样软,一点儿也不肯让人好好掌握。这样的感觉,就似当初她才拖了衣裳将他勾引,转而便又在茶铺门前一忽而栽进这人的怀、一忽而撞进那人的座,让他心中懊恼却又不知道该要拿她如何。
“我只是怕你……会爱上那个女人。她那样年轻漂亮……家世又好。”劫后余生的女人竟然还要对着他笑,脸色苍白苍白的。
这样轻的年纪,该比他小了十余岁吧。她的美竟超出了他的臆想,她若不说话,便似初次相识的清冷深闺少妇;可是一张口,那副软趴趴勾人心魂的口气,除了她却再没有别人……这样柔弱无骨的女人,到底对那个幽冥一般的男子该有多爱多恨,方才肯为他吃那么多的苦,逃出来生下骨肉独自一个人辛苦生活。
“……你连走都不愿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玄柯将青娘越发揽紧,将她发丝凌乱的脑袋全全埋在胸膛里,贪婪呼吸着她的味道。
感受到男人苍凉的叹息,青娘双手主动环上玄柯窄而精悍的腰:“他们将她化得那么像我,你竟也未曾上当。”
“唉,你让我真不知该要拿你如何……”
“你出来寻我……你的皇后……她不生气吗?”
他们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玄柯蠕了蠕唇,却最后什么也不解释,只将青娘裹进他尚好的右臂:“把过去的都忘记,和我回去。”
这时候的他是霸道专横的,青娘看到他深邃眼眸里的潋滟,怎么能够忘记,他原本就是个肃冷清傲的大将军呢。
青娘道:“我知道你在生气。”
玄柯却不答她,弯下腰将地上的川儿抱起:“……从今日起,在我解除旧党之前,再不会纵容你一人在宫外生活。”
“嘤嘤,大大……”醒过来的川儿吸着鼻子,软绵绵揽住玄柯的脖子。熟悉而温暖的胸膛啊,这些个月为臭爹爹吃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小嘴抿啊抿,可惜心肝儿太激动,哆嗦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完整,一瞬间又好似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哑巴。
“我说过,我不要我们的孩子生在宫……”青娘安抚着川儿,才要说话,却听到上头玄铭一声惨烈绝望的长呼:“娘——混蛋,你竟然杀了我娘!你杀了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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