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6)
“噗——”少年身板终于顿了一顿。还以为将要说些什么呢,下一秒却又立刻扔了饼子跳到栏杆旁,哈哈大笑起来:“呵呵哈~饭!我母妃让你来送饭的么?小贱人,本太子要吃光你家的猪头肉!”他的眼里精光濯濯,看着青娘一身素净的白裘,好似要将她剖光了吃掉一般。
青娘却也懒得计较,知他听进了她的话,便掉转了身子向湖边走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既选择了那条浑浑噩噩的路,她又何必去戳穿他?
临湖边的草地不知何时却早已候了一辆马车,豪华的装饰,车门上挂着精贵流苏,一看便是不寻常人家的女眷。
直觉的就想走了,不愿与那不想见的人相面对。可惜那女人却已在后头叫住她:“青娘子留步。”圆润动听的嗓音,一听便知道平日里保养得万般妥当。
她没有名号,从前人们唤她将军夫人,如今那将军做了皇帝,她却未受封,人们便捡了最简单的称呼叫她。
叫得真心难听啊……她又觉得,凭什么不过去呢?反正先来的是她。
寡素的瓜子脸儿上便晕开来一抹浅浅的笑,捂着帕子回了眸:“华夫人好眼力啊,哧哧~”
……
盈盈袅袅之姿,那举止间尽是款款风情,笑得不亢也不卑。
娘子合欢
过了正月,南方的天气便总也少不了下不完的雨。好容易放了晴,闻着淡淡花开的味道,忍不住就想出去走一走。
青娘用手拨着椅轮:“窝了这些日,好生闷人,小京,你带我出去散散心吧。”她的眼睛经了这些日子的针灸,如今稍微能够看到一点点模糊的影子。依稀感觉院里院外的守着不少侍卫,虽知这是玄柯在意她,怕她着了恶人,却总有些不同往日的感觉……不自由啊。
小京很为难,揪着手指头皱眉道:“呃……娘娘,一会儿皇上就该要回来了……”
皇上对娘娘的万般宠爱一府上下个个都看在眼里。娘娘不肯搬去宫里头住,记忆也越来越差,才发生的事一忽而便忘记,皇上怕娘娘不记得他,每日的操劳完国事,还得在她毒瘾发作前特特赶回来。有时来了,陪伴娘娘睡着后方才缱绻不舍的离开;有时来了,便一夜怎也不舍得走,特特命人从宫里将奏折带回来,揽着娘娘秉烛审阅。倘若是他回来找不见人,定然又要不悦了。
见青娘神情落寞,小京赶紧又道:“方才皇上传了口逾,说是今日要带娘娘去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什么人那么重要呀……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娘娘。这称呼我可真心不爱……”青娘有些不高兴,人病了脾气总也不是十分的好。
只一想到那个男人一张冷傲清肃的脸,生气了也不肯说她什么,只一味在床上更加贪心的伺弄她,极尽了爱宠,脸颊不由红了红。知道不好为难小京,便缓了口气道:“只出去一小会儿就回来。闷久了都像个半死人了,真想去看看外边的热闹……他若怪罪,怪我就好了。”
那神情直看得小京不忍,但凡是谁,被病痛这样折磨多日也是要疯的。皱着眉头想了想,好似下了极大的决心
“那,咱们去一去就回来……不然皇上一会找不到您,又要着急。”
这话说得她自己脸也红了。皇上每次来了以后,小屋里头便总要传出那种说不出的诡秘声音,即便众人每每识趣避开,只看着娘娘事后身上的斑斑淡痕,傻子都知道他们做了那最羞人的事……皇上如今可是全天下女子心目中的神呀,那般冷冽威武的,说一说都要让人脸红,更别说是去听去想了。
……
皇城外围着不少人,闹哄哄的,轮椅推到那儿都走不动路了。依稀见得一个塔笼子,有模糊身影蜷在里头,那周遭似涌着无数脑袋,对着他又笑又骂,好生喧哗。
青娘便问:“这里可
是在杂耍么?如何这般热闹?”
怕青娘怪罪玄柯心狠,小京忙尴尬抽着嘴角打含糊:“呃……是极。奴婢带娘娘去湖畔晒晒太阳吧,娘娘身体不好,省得闹烘烘听了难受。”
虽心中恼小太子时常欺负川儿,如今见他一个端端俊美少年落得个破衣烂衫,眼浑脸浊,像个疯子,却也着实不忍多看。才要推了轮椅走开,只她那天生的大嗓门,却听得原本才往废太子身上戳脊梁骨的一众百姓将将转过头来。
皇上独宠瞎眼娘娘早已盛传天下,据说那瞎女妖冶倾城,擅长使媚,袅袅如蛇精转世,把个昔日一贯克己、不好女色的震国大将迷得眼里再容不下旁她,每日的只缱绻在一府三分地里,视后宫三千如若无人。便是宰相千金华倾颜生得万般美丽、盛富才华,文武百官上书无数立之为后,皇上也是屡屡含糊不理。
眼下将军府大丫头口中的娘娘,必然是那瞎女无疑了……一时间人头踊跃,众人争相一睹妖颜。
然而,你看她
清寡素脸、紫衣素裙……身段埋在裙下看不出来,脸蛋倒也还算凑合。可惜不施粉黛,上头分明爬着几颗淡淡小雀斑,眼神也空洞洞的,哪里有半分传说中的妩媚倾城?
啧啧,原不过如此啊~大宋国上下比这强了百倍千倍的女人不知有多少,凭什么她这样的角色也能将年轻英武的皇上霸占?
一时间四周便是各种议论纷纷,那羡慕的,只道是自己没有她的好命,能够一朝麻雀飞上天;那妒忌的,便喷着唾沫嘀咕,这女人心眼狠毒,自己不肯进宫,还要霸着皇上不容他雨露均沾,害得皇上三十而立却依旧子嗣空虚……只捡了最难听的话来骂。
……
呵呵,几时我成了这样不堪的恶毒角色啊?那个男人才登基多久,便是蹦也蹦不出个儿子来,连这也要赖我头上嚒?
青娘弯起嘴角自嘲:“要钱的杂耍不去看,却非要来戏耍我这个不值钱的瞎子……算了~走吧。”
“娘娘不要理他们。”小京眼睛红红的,胃里酸酸的。娘娘不说话,心里头的苦她可看在眼里。
不记得事的时候还好,想不起来死去的娘亲还有丢了的川儿,浑浑噩噩好赖是过去了;倘若几时难得不恍惚,想起来这些愁人的事,她却也不哭不闹,只一个人嘴角噙着笑,对着空房低低歌唱……
偏这样的笑最让人受不了。
刘婶告诉过她,人啊,苦到了不行的时候,就又
笑了。
眼下见青娘被人当众嘲讽,还能笑得出来,小京心里头自是越发心疼。若是往常,早不要命的冲上去和众人吵闹了,可惜将军做了皇上,她可不能给他抹黑……一切都不比从前逍遥自在了啊。推着轮椅急急地走,只巴不得快点走到河边晒会太阳,早些赶回去。
“嘁,丑女人~我还以为你如今有多风光,却也不比本太子好上多少么~”笼子里传来一声少年涩哑的嗓音,带着顽劣嘲弄的口气:“你那个讨厌的小拖油瓶,被我送了你旧相好。如今去了累赘,将来做了他的皇后,可别忘了赏恩人我一口饭吃~呵呵哈~”
拖油瓶……旧相好……
这个人说的什么呀?
青娘心里一瞬空落落的,好象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可是想啊想……却又怎也想不起来什么。
直到小京都到了湖边,方才道:“怎么好一会没看见川儿了?昨天还在他干娘店里玩着呢。”
怕什么来什么。
小京心慌,才又要寻着谎话骗她,柳树后却走出来一道熟悉身影,嗓音低低,动听极了:“呵呵~可是在说我的忘川么~如今做了娘娘,见你一面却是难了。”
见生人靠近,便有侍卫从暗处走出来拦阻。
紫苏笑讽,好看的桃花眸子浮着冷意:“你们,还不够资格拦我~”说着,一袭宽松紫红绣袍不管不顾地袅袅走上前来。
她身后默默跟着清秀后生魏阿常,穿着湛青色棉夹袄,抬头看了小京一眼,见她眼里浮着哀怨……也或许是怨恨吧,又赶紧将将低下头来。
心里头忍不住腹诽紫苏:这个疯女人,早先躲着不肯见青娘,还要威逼利诱自己也不许见小京,如今儿子出了事,却又逼着人家出来见面。
那躲闪的眼神,直看得小京心里发凉,白了一眼小魏,将侍卫遣开,自己便往湖边树下一跺一跺走了开去。
“不是惦记了好些日子么?去哄哄吧。”紫苏看着她别扭怄气的背影,冲小魏戏谑一笑。
椅背上有熟悉的淡淡酒香袭来,青娘低声问:“是紫苏来了吗?”
真心奇怪啊,这个世界,你忘了谁都有可能,却偏偏只记得这个萍水相逢的旧情敌。
紫苏便揩着帕子笑:“我是要觉得很荣幸么?娘娘如今成了贵人,却还记得我这个下野小妇。”
好一张利嘴,还是没变哪。
青娘也跟着笑,秀
气的嘴角弯弯的,空洞眼神难得有了一丝光彩:“你这个女人,还是和当初一样刻薄,总要埋汰我几句你才肯罢休。”
嘴上嗔她,心里头却软软的,白苍苍的手指覆上椅背上那只同样白苍苍的手:“怎么瘦了这许多……我前段时间一直在找你。”
紫苏眉眼儿里一瞬波光浮过,嘴上偏偏继续薄凉道:“没人疼没人爱的,自然是瘦了……哪儿可比你,如今大宋国谁人不知你专宠天下。”
那话里的酸与涩如何听不出?青娘两道秀眉微蹙,眼里有了一丝落寞……从前想见她,满世界寻她,巴不得将她一同接进将军府里享福;如今呢,明了她是那旧情的主角,虽依旧想见她,见了却又忍不住害怕她。
怕自己交付了的心,敌不过少年时纯纯的刻骨情怀,怕那个男人从此将心分做了两半……唉,女人啊,在情爱上果然最是自私,不认识的倒还好些,尤是那亲密的好友便愈是接受不得。旁的且不提,只须将欢爱里的女主角替换成对方熟悉的脸庞稍微想一想,就已经完全的受不了了。
青娘不语,脸上的笑意飘得远远的。因着那个被称作旧情敌的女人是紫苏,她到底还是不够自信。
一路尾随,自然是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以为戳了她的痛处,紫苏终究软了口气:“唉,不刺激你了。他……对你可好么?”
这世上偏有一种仇人让你恨不起来,好似前世她就是你、你便是她,你一看到她,忍不住的就从心里头爱她,见不得她一丝可怜。比如眼前的这位,你明明该要去恨的,只看着她如今这般可怜,却又忍不住心底里怜她。
青娘顿了顿,她的反应如今很是迟钝,好一瞬才明白那个他指得是谁……自然是好的啊,难得他一个万般耀眼的新帝肯为了她这样一个半残女人废去后宫三千,受不得她吃一点点的苦,容不得她吃一点点醋;即便是在云雨上,也总要将她销魂得化成一滩甜水,他才肯满足。
她活了近二十年,只到了如今方才知道,原来女人还可以被这样疼这样爱。
却又怜惜紫苏口中的萧索,只淡淡一笑道:“还好啊……我的要求原也不高,只这样就已经够了。”
可惜她眉眼间的宁静祥和却出卖了她。
都是经历过风霜的女人了,倘若不是真的幸福,如何会是这样满足的眼神……紫苏桃花眼眸波光潋滟,明明该替她欢喜,可惜欢喜完了又泛起了涩。
忍不住戳了戳青娘脑后松松的髻,凉凉笑道:“
你这个女人最是虚伪,心里头藏着秘密,总要同我装……‘人无一世好,花无百日红’,小心看紧了呀,当了皇帝的男人最是薄情了。”
好个女酒鬼啊,刻薄本性依旧不改,总也见不得自己比她好。青娘想了想,便也回紫苏一句:“也有不变心的么,你不是曾经也有一个?可惜你不要……不要就罢了,还连累我如今成了这副死人模样……你说,你该要怎么补偿我才是?”
这会儿,又难得俏皮了,空洞的眸子里染了色彩,好似又有了些昔日漠北执拗的影子。
“谁让你要抢走我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吃这些苦头,真心活该。”紫苏白了一眼。然后两个人一齐笑起来。
明明有那么多家仇情恨摆在二人面前,她们却也能自动将它过滤,唠家常一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就好似岁月静好,两人都已到了暮年,夕阳暖暖照在她们身上,她老了、她皱了,那昔日的仇啊恨啊情呐,都不过是上一辈子的事情,嚼烂了,早没有了味道,说起来都好像是别人的事。
两人笑着笑着,笑到了后来连为什么笑也不知道,只知道眼泪都笑出来了。
青娘扭身软趴趴打着紫苏的掌:“还是你花心,两个你都爱吧?不爱那个人,你就不会为他生孩子;不爱他……”
不爱他,你就不会跑去漠北……可是这话她却不肯说了,卡了一半又开始傻笑。
终究是个自私的女人么,大方不到将爱分去一半。她不敢说,也没有自信说,还怕挑起紫苏的旧伤痕,破坏了这难得的和谐光景。
紫苏楞了楞,终于明白青娘说的“那个人”原是指那旧日的皇帝……呵,也是啊,这女人哪有那么大方?她们都是一样的种类,谁看不透谁的心……
一时笑容也僵了,某些尘封的旧事被勾起来……十多年来,一张在脑海里浮起来又屡屡绝情压下去的清瘦容颜又浮上了眼前。那个男人啊,对她却是真真极好的,爱她、宠她,要什么便给她什么;有时候他酒后难得去皇后处过了夜,她气昏了逼着他下跪,他竟也不顾天子之尊,跪在她脚前伏低,求她与他好……
可惜再好,她还是恨他,恨他逆转了她的人生,杀了她的家人,泯灭了她的旧情……日夜睡在他旁边,与他不要命的撕扯欢爱,心里头却在不停不停咒着他死。
于是,他如今终于被咒死了……压在那一对废石埋着的地底下,大约也算是不得好死了吧。
一时心底里酸酸的,也不知到
底该要欢喜还是惆怅。
紫苏轻抚着青娘瘦削的肩:“仇人么,哪里爱得起来……我当初身体甚好,他那样日夜的缠我,不生孩子怎么可能……”
都没有从前风韵了,她的指头是瘦的,青娘的肩膀亦是瘦的。不比从前,那时候两人无聊嬉戏,各泡着一个浴盆,最喜在雾气迷茫间鄙视着对方的身体。
她那时候总爱戏谑青娘——“脸蛋那么黄,身子却这么白,好丑的一条变色龙”……心里头却被她那样好的皮肤与身段艳羡个不行。
青娘亦戏谑她——“老妖精,都三十出头了,长得还如二八年华一般,一定吸了不少男人的精血,呸呸呸”……嘴上说着,眼里头的亦分明是赞叹和欣赏。
一时四周又安静了。
“在想什么呢?”青娘问。笑散了心中郁结,难得昏沉了数日的脑袋此刻有那么一丝清明。
“在想我这样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说爱呢?眼睁睁看着亲弟弟死了,却还在仇人身下不知廉耻、夜夜贪欢。心里面想要着报仇,到了头呢,却反儿又替他生了儿子,想死又死不成了……”
青娘咬着唇,垂下的手指暗暗掐进了掌心:“这世界这么大,兴许没有死呢……”
“那样大的雪……怎么可能还活着?再说了~便是活着,我也没有脸再见他。我这样的女人,入十次地狱也还是便宜啊。”紫苏凉凉的笑,想到那夜玄铭怀里的“佗罗”迷香,两只手无意识地在青娘瘦削的肩膀处揉揉捏捏着……出卖了她的紧张。
她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来。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白的衣,宽的袖,总爱缠着她,说他的爹爹可以制出世上最香的香,谁做了他的小媳妇谁才有资格闻……谁肯闻那东西呀,傻子才闻,她可不喜欢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小个子。
只笑着笑着,却又看到青娘锁骨处的一道红痕,心里头便又是一痛:“他一定很喜欢你吧,你们一定很好……你这样的骨头,是个男人都受不了的,呵呵~”
青娘一瞬脸红了,昨夜他也不知发了什么疯,怎么赶他他都不肯走,一夜孩子似的缠着她,要了她无数次,今早上险些都坐不直了的。
“紫苏……你很恨我吗?”明明于他缠绵天经地义,怎生的却似做了贼一般心虚。
果然还是年轻他,心里头藏着的,装得了一刻,却装不了一时。紫苏眉眼一黯,只看着青娘红扑扑的脸,却如何也嫉妒不起来,终究还是怜她……罢了罢
了。
“恨什么呢?恨你是我的仇家么,还是恨你抢了我的旧情?……恨又没有用,只怪老天呐……不让我生在你这样的时候。否则我定要用我的姿色同你好生比一比,不然我可真心不服~”
青娘白了一眼:“你又来,人家在问你正经的。”
“我是在同你说正经的呀……别忘了我没提醒你,男人都是不可信的。即便他现在爱你爱得要死要活,谁知道日后如何光景?给自己留条退路终究是好的。”
身体弱了,笑多了就咳,紫苏勾着背,松松的袍子被风吹得呼呼响:“对了,他没有告诉过你‘不归’对身体的伤害么?你们这样的欢好,只能控制得了一时,那毒不发出来,久了便越发钻进了骨髓,更难治了……”
“咳。”话音还未落下,身后忽传来一声男人磁性的低沉嗓音,隐隐似含着不悦。
紧跟着,便是小京慌乱的惊呼:“……皇上。”
来了么……紫苏一瞬愣怔,抓在椅背上的手紧了紧,然后又玩味地笑起来……
娘子合欢
宰相夫人保养得十分好,四十左右的年纪,看着还如三十出头一般,白而丰润的肌肤,一身名贵薄绸袄将身段熨贴得端庄雅致。
眯眼细细打量着青娘,见她软趴趴好似没有骨头,脸蛋上还爬着淡淡雀斑,一看就不是什么大家出身,那眼神里便添了些别的颜色。抿嘴笑道:“呵呵,哪里有什么眼力。青娘子这样的角色,便是女人看了也要过目不忘的。”
却不是夸奖的口气。也不待青娘说话,便又继续道:“我家倾颜近日原是不允外出的,只皇上爱极了她,特特允她出来透透风。不想却在这里遇到了你,啊呀,倒是真有些缘分~”
马车内便传来一声轻咳,有女儿家细声道:“娘,说了不要在外头说皇上的事……”后头的声音越说越小了下去,好不娇羞的口气,不用看也知道里头的脸颊定然泛起了红。
真让人不舒服啊……哪儿没看到华夫人眼里的轻蔑,青娘咬着唇作大方笑:“哧哧~夫人想要说什么,直言就是了的。”
她本是个自私的人,若放在往常,早已经甩袖走开了。可是这会儿明知她们在给自己找不痛快,却又如何也迈不开步子,偏偏想看里头那个女人到底是如何角色。
华夫人还在打量着她,豪门里头的当家主母,多少年来什么角色没对付过?见青娘虽然在笑,却眉眼幽幽笑得迷离,心里头便有了胜算
“呵呵~哪里有那么多直言弯言的~早就听说青娘子在皇上之前已为了人母,今日一看,性格倒还似个孩子一般有趣,真心招人喜欢……不像我家倾颜,才十六七岁的年纪,整日的不是诗书就是女训,一点而也不知风情~”
真是个厉害的角色呀,明里头好似在贬低自家闺女,实际却分明在提醒着她,你配不上我们皇上呐,你看看你,在皇上之前都已是不洁之身了,带着个拖油瓶,年纪又大,还偏偏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比我家闺女,知书达理、名门正派,还是个花样年华的洁净少女……
呵呵,有娘疼的孩子果然比不得呀,连争男人这样的事都替她铺好了路……青娘清冽眸子一黯,素净小脸上笑容却越发风情了:“夫人说的是极~不过您不知,玄柯他是最喜孩子的,当初若非我家川儿缠着他,只怕也不会有如今这场姻缘呢~”
她故意叫着他的名讳,嗓音婉转动听,故意让她们知道他根本不计较她的不贞与人母身份。
果然华夫人的脸色便有些僵硬了,可惜她的身份赋予了她绝对的端庄与修养
,抿着唇顿了片刻,依旧笑道:“说的也是~早就听说皇上与青娘在漠北时已然伉俪情深,只是这中原地带,终究讲个礼节……皇上如今已贵为天子,天子先是天下的,再以下便是皇后的。可不比从前了,青娘你既甘愿做了妃,这皇家的尊卑礼节必然要知道着些,整日个叫着皇上的名讳,让人听去了终究不好……”
“想不到宰相大人在将军府里还藏有‘知交’的下人呀,真不容易~倒是个不耻下问的好官员呢,玄柯真是好福气~”青娘却不管,假意听不明那话里头的暗讽,依旧叫着他玄柯。
她什么也没有,没有好的地位,没有厚实的娘家,有的只是他如今对她的宠爱,此时不拿来用更待何时?
几番应对,见青娘俨然不是个懦弱角色,华夫人便也不再拐弯抹角,敛了眉,那精致妆容上的笑容一瞬冷了温度:“呵呵,青娘此言差矣,我华家代代护主为国,是人所周知的忠良人家;如今倾颜又要贵为一国之母,将来还要为皇上兴旺子嗣,自然当力佐朝歌,哪里还会有旁的心思?
自古后宫之爱总逃不脱色衰爱弛,那没倚没傍的女子结局总落得个凄凉下场,比如前朝的婉姬、早些年的淑妃,极尽了盛宠又如何?花一般的年纪却早早消陨了……到了最后陪着皇上的依然还是皇后……青娘你是个明白人,当明白这个道理……呀,瞧我,年纪大了总爱唠叨,你莫要怪我才是。”
说着,自顾自捂嘴笑了起来,这会儿眉眼间的高贵冷傲可是不遮也不藏。
青娘清冽眸子一眨不眨,笑嘻嘻的,也不知到底在听不在听,或是在想着些什么。因见天空忽然起了风,便紧了紧白绒裘袄道:“呵呵,难得夫人苦口婆心,真心让人感动……只这会儿站得久了,脑袋里嗡嗡吵得人头晕,这厢便先行一步了……”
又朝着不远处的一个黑衣男子招了招手:“张侍卫,你莫要再躲在暗处,去命人给我抬顶轿子过来。免得他看我久不回去,又该要担心……”
“是,娘娘。”那黑衣便装男子果然弓腰行了个礼,大步往街巷里走去。
青娘便眯起眸子,斜觑那得意洋洋的富贵女人,嘴角挂起来一抹戏谑浅笑。
只这样一个平凡的角色,皇上竟然还特特派了侍卫在暗处保护她……想到方才那一番毫不遮掩的谈话,华夫人眉眼一沉,讪讪道:“也是,话说得多了,也累个不行。左右是同道,不如一起上车走吧。”
“娘……你又要多嘴。”话音才落,那车帘后
头却伸出一只嫩白小手,有美颜少女探出个脸来。许是责怪华夫人尚未打探清楚便贸然前来,怕惹了心中天神一般的男子不悦,此刻神色好不嗔怒。
“这位便是未来的皇后嚒?”青娘对她弯唇笑了笑,那女子便跟着看过来。可惜才看了一眼,下一瞬便沉了脸色藏进了帘子后。
白而剔透的肤色,带着少女的粉红,柳叶眉杏仁眼,眼里头浮着汪汪的泉水……清纯与美艳并齐的角色呀,好不勾人魂魄……这样的角色,又才只有十六七岁青涩苹果一般的年纪,倘若什么也不穿,光溜溜缠在他身边三日,不信他还能忍心不去动她……哪里用得着半年时间?
青娘不笑了……她也有自知之明啊,忽然间对紫苏生出了更多愧疚。当日紫苏那样笑着对她,看他对她的宠溺,心里头也一定是此刻的感觉吧?——没有她年轻,没有她纯情,也没有她惹人疼了,却偏偏不肯让人看去心里头的软弱与悲哀,偏还要笑得比谁都无所谓……这感觉可真心累人呐。
扭过身,盈盈腰肢款款如蛇。知道马车里的母女定然在比对着她,偏偏要做出来各种风情给人看:“走啦,你们继续晒会太阳吧。”
一阵风吹来,连声音都软趴趴没了骨头……比不过你清纯,就同你比风骚吧,反正她原也不是个贤良淑德的角色。
娘子合欢
湖边离着马路隔开一条巷子,张侍卫想必已然在巷口备了轿,青娘摆着腰走得绰约多姿,才走到拐角处,脚底却已经虚虚软软了,恨不得立刻便栽进轿子里再也不出来。
……
真是自找罪受啊,让你死挣什么面子。
“唔——”才拭着脸颊细汗,暗处忽然伸出来一只大手,将她拦腰截了去。
“妖精。”
有男人阴幽嗓音贴近耳垂,语气低沉而森冷,好似从地狱里发出一般。紧接着纤腰上又是一簇冰凉,一道颀长的身体俯下来,将她严严抵在了身后的青砖墙面上。
一股醉人的淡淡龙涎香袭进鼻端,那样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就像隔了一辈子一样久远……没来由便是浑身一颤,心底里隐隐似有无数被藏起的不堪旧忆开始躁动。
好不危险的气息。
“哪里来的登徒子!放开我——”害怕这样的感觉,青娘抬手去推,只后脑撞在冰冷墙壁上,本就虚软的身体越发失了抵挡的力气。
才要张口呼叫,红唇又被一张薄凉的唇狠狠吸附。
“别动,我的小妖精~”男人命令着,不容她说话,一弯灵巧的舌头急切探进她贝齿,严严堵住了她的呼吸。
他的个子那样高,俯下身吻她,她整个儿便如一只小兔被笼罩在狼的阴影里……这应是个惯常的风月角色啊,即便是在这样恶劣阴暗的狭小空间里,他亦能吻得那样深那样缠绵,就好似他已在忘川桥头等你等了无数个轮回,才一见你,那爱欲便瞬间奔涌泛滥了……
青娘心里头的恐慌愈来愈甚,可惜她咬他他便吻得愈深,打他他便缚住她双手,你逃也逃不得,喊也喊不出,舌头被他深深吸附着,只得违着心地向他精悍的胸膛贴过去……
“唔……”
一时间,暗黑的巷道里入耳尽是暧昧的唇齿胶合之声……明明心里头在抗拒,身子却似着了魔魇,这感觉真心恐怖。
青娘脑袋里一片空白,她最近时常这样,但凡一紧张,越着急便越控制不了思绪。
“混蛋……放手……”只得拼命地在他身上乱扯着,试图找到致命的地方,好狠狠向他踹过去。
可惜她的双手绵软而无力,攀在男人身上倒似抚弄一般,那颀长的身躯将将一颤,下一秒便吻得愈发热烈起来。他就像一颗有毒的瘾药,丝毫不容她有反抗的能力,寒凉指尖沿着她脊背的蝴蝶骨往下游走,开始解她的腰带……他好似十分熟悉她的身体,松松散散的淡红丝带被他指尖一挑轻易就落了地。小裙儿褪下去一半,露出里头金色的蚕丝亵裤,和一截雪白细腻的长腿,直晃花人眼目……
青娘速速将双腿合拢,不愿和他哪怕再有一丝一毫的肌肤相亲,却听到他瞬间急促起来的呼吸。
“该死的,你注定是我的冤家!”男人发狠,一把将她抬高,脚底离地抵在背后的砖墙上,匀出一手就要去撕她的衣。
只这间隙,青娘终于看到了他的模样,黑的衣,白的扇,薄玉面罩下一双狭长的凤眸里浮着一贯玩味的冷笑,森幽幽的望不见底……无数次在恶梦里晃过的倾城绝色啊,她以为她早已忘记了这个人的,可惜只看了这一眼,才知道根本忘他不了……甚至,清晰得连她自己都不可置信。
一瞬间,身体立刻如僵化一般冷却下来……那最怕的人终究还是来了。她不承认也没办法,命运就是如此,你怕什么,偏偏给你来什么,噩梦一般怎么也甩不脱。
……
也罢,在忘却前尘往事之前,将他与她的旧事也一并了结吧。
“都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来。”青娘咬着唇闭上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冷。
她不想去看锻凌钰,哪怕是多看一眼也不愿。她原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角色,死过了一次后,把身体给了那个肯替她报仇的男人,然后就将过去的一切都扔掉了,再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回头去重复面对。可是一看到他,那数不情的旧恨家仇便如刀割一般又噬咬起她的心……
好似一点也不意外女人此刻的姿态,锻凌钰抚在青娘腰际的手一顿,勾唇笑起来:“我的小合欢,你的家在我那里,我不来接你却让你再玩到几时?……天下哪有你这样不负责的人妻,呵呵~好生调皮啊。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将她冠上妻子的名号,言语间满满的宠溺,就好似他从未与她分开,他们从一开始便相爱到了今日。惯常无章无法的玉面夜叉,他总有这样圆润的本事。
只许久不见,气色倒是好了许多,虽还是清清瘦瘦的,却不见他咳嗽了。着一件纯黑的薄棉春裳,袖口绣着竹青色的精致藤纹,那还是三年前她为他制的旧款,穿在他完美的身型上却依旧笔挺挺的,飘逸极了。
可惜她已经不爱他了,一看到他,除了旧恨剩下的便是哀伤。从前还好,只恨他对她无名的恨与折磨、恨年少时愚蠢付出的情和那虚伪的人。如今呢,却又平添了无数跨不过的新伤,是他让无辜的她,替那作呕的狗太尉背负了十余年的冤枉债;让她苦命的娘亲一世凄苦,连最后的死都不得好下场……一切的一切,都缘自他在漠北突然出现的那个夜晚,你让她如何还能回去与他重新开始?
就如被撕裂的肌肤,刚刚才解了线恢复了平滑,结果轻轻一扯又裂开来,此时的痛比之先前却是几倍的更甚了……她对他的情亦是如此,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是无果的孽缘,屡屡纠缠只能是恨上加恨、痛上加痛,她倒情愿喝下满满一碗的孟婆汤,情愿从来没有遇到过那场少时的欢爱。
“~家么?我的家只在我心里……你真心不该再来这里,他会杀了你的。”青娘扭过头,刻意不去看锻凌钰濯濯潋滟的眸子。
只这一瞥,却看到不远处马车上犹抱琵琶欲遮面的两张美艳脸孔,知道她们此刻定然在猜度着她与锻凌钰到底如何奸情,也罢,反正都是已决定要走的人了,干脆“哧哧”笑了起来。
“呵~要我帮你杀了她们么?”锻凌钰却不理会她的冷淡,一路风尘仆仆,在玄柯布置的无数暗卫眼皮下悠然晃进城来,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的神色有些疲倦,又用好看的眼睛瞟着那辆精致的马车:“被人嘲弄的感觉很不好是么?我眼中的宝贝,可不许被人如此轻贱……他既负了我的小合欢,那我便连他一起杀掉好了~”
薄凉手指轻抚着青娘素淡的脸颊,勾着唇,想笑,最后却长叹了气抬头去望灰蒙的天空。
“……我的事,不用你管。”青娘抿着唇,不愿看他此刻眼中对她的可怜。她才不需要被人可怜,亦不觉得自己有被可怜之处。经了那样的生生死死,她欠他的早已还清,他欠她的她不也需要他还,今日了断了,这一辈子的缘分就算是尽了。
“你的事,只能我来管。”锻凌钰捏起青娘尖尖下颌,逼她与自己直视。他耐着性子哄她到了此刻,她却还是对他这样冷淡。这冷淡,将他与她隔开在两个世界,靠得这么近,他却如何也触摸不到她。
一向运筹帷幄的玉面夜叉终于是有些懊恼了,森冷的嗓音发着狠:“我的小合欢,你莫要忘记,你从灵魂里都是属于我玉面的。我纵容你在外头玩了这许久,如今我来接你,你不回去也须同我回去……”
“我不会同你回去!”青娘扬声打断了他,明明告诫自己无数次已经对他不爱不恨,如何心跳还是快得这般夸张?
可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完,此刻若不说,将来即便她失忆了他亦还是要来纠缠。
“锻凌钰,你该醒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我们之间隔了那样多的仇与恨,跨不过、抹不掉,我一看到你想起来的便全都是苦。这一世你我无论如何是再不可能了,给我们互相一条生路不好么?”
头顶上方男人的脸色一瞬煞白,青娘心口开始疼痛,用力咬着唇:“……你总怪我狠心爱了别人,你却永远不自知,从一开始到现在,你从来就也没弄明白过什么叫做男人对女人的爱!你永远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给我的,尽都是我不想要的……你问我为什么愿意和他,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因为直到遇上了他,我方才明白自己原来还是个女人!原来女人还可以被那样疼那样爱!”
女人的声音那般薄凉,即便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伤的准备,可是心还是抽痛了,锻凌钰强抑下胸腔里涌出的一口血腥,凉凉笑起来。
呵呵,还用得着让她来告诉自己什么叫情郎么?他都用心头血为了植下了锁情的合欢,如若这都不叫情郎,那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什么爱了。
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合欢乃是双生相锁的情盅,种花的人将情锁在了花体里,花体又将情锁给初次沾花的人。
她怀了他的孩子,一个人蜷在床上战战兢兢地埋着头,不言也不语。那样小的她肚子里竟然还能装下一个小小的人,长大了以后还会喊他叫“爹爹”,多么奇妙的一件事啊;可是他又恨她的姓,恨她骨子里淌的血……怕自己杀掉她,终于是心软了,用心头之血将他的心锁在了她身上,一世便再难逃她的情;
以为她还会和从前一样乖乖的闷在屋子里,顺从地给他做暖床的女人,让他爱宠她、滋养她,一直到合欢成熟……可是万万没想到,她却忽然一转眼便逃跑了,甚至将初次的合欢送予了旁的男人,轻易被那家伙锁去了心魂……真该死啊,他要杀了他!
锻凌钰好看的凤眸里掠过一丝杀气,玩味勾唇道:“贱人,所以你就宁可留在他这里,被人看低被人嘲讽,也不肯随我回去做人上人了?我将花幽谷变成你我二人的天堂,冒着性命危险来接你,你却是这样对我……真让我好生心凉……”
低下头轻轻吻过青娘微颤的唇:“或者,你连自己生下的骨肉也不肯要了么?”
话音方落下,黑暗的角落里便适时地蠕出来一个矮墩墩的小团子,粉嫩小脸上挂着两条干涸的泪,手上拿着半串糖葫芦,软绵绵地唤了一声:“娘~”
才唤完,衣襟便被那个漂亮爹爹揪了过去……好痛啊,可怜得川儿红红小嘴一瘪一瘪,半串糖葫芦都快要抖到地上了……这个爹爹真是个坏人,要我假假装得这么可怜,还要对我这样凶。
“你看,他整日的哭着要你,我怎么哄也哄不住。又不想背着你太早杀掉他,只好冒着性命风险带他来看你……”锻凌钰捏着川儿粉嘟嘟的小脏脸,表情很是厌弃。
“嘤嘤……”川儿赶紧咽掉半颗糖葫芦,掉下来两串泪。
日盼夜盼我的儿啊……青娘低头看着川儿圆鼓鼓的小肚子,眼睛忽然就红了,弯下腰把川儿抱起来。
她所有最困难的日子都离不开川儿的陪伴,先在她的肚子里乖乖睡着觉,出来了每日又总在她的眼皮下与她伶仃相倚,他就是她的命啊。这些日子,最怕的就是忘掉他,可是忘掉了心空,忘不掉心痛,痛极了只好缠着玄柯不停要着他的情和欲……噩梦一般恶性循环的日子,想起来都害怕。
“宝贝儿,你去了哪里?”亲昵着他的小脸蛋,熟悉的软绵绵的味道,一瞬间心都要化成水了。
川儿小手紧紧环着娘亲的脖子,心里头委屈极了,这么久没见,每个梦里头都是娘亲的笑脸,可是娘亲见了他,竟然不对他笑,竟然还哭鼻子。
想了想,只好不情不愿地将半串糖葫芦递过去,抿着小嘴巴小气极了:“给,给你吃一口。”
“好、好,娘亲吃,我的乖儿子。”青娘眸子里水汪汪一片,也不计较川儿沾过的口水,含了一颗下去。此刻哪儿还记得方才被人嘲弄过的凄惶?这时候她就是世界上顶顶幸福的女人啊。
川儿心疼极了他仅有的两颗糖葫芦,见爹爹又恶劣瞪他,只好伸出小手替青娘抹掉了眼泪:“不哭不哭,爹爹打屁股。”
几时竟将“爹爹”叫的如此顺口了,糯糯的称呼从他两片小唇中蹦出来,怎生的如此好听?青娘来不及细想,忙弯腰就去扯川儿精致的小棉裤,果然白色小内裤上沾着几丝素白的绒毛,立时眉头便竖起来:“你打他?”
简短的质问,凶巴巴的。
那模样直看得锻凌钰一瞬恍惚,却爱极她此刻对他的凶。凶也比刚才对他的冷漠好啊,就好似一个因丈夫教坏儿子而生气的贤良小妻子一般,实在可爱极了。
眷恋这一刻难得的温情,薄唇暗暗勾起来一抹惑人的倾城浅笑,往青娘削肩上亲昵揽去:“总尿床,你我的房间都不够他换着睡,不打两下哪儿长记性?”
这一刻又复了一开始的宠溺,好像方才青娘一番耿耿的言辞从来就没有说出来过……他总是这样,如何也不肯死心……
青娘刻意避开来,冷冷道:“我要带走他。“
“走?送去给那个男人做儿子?给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嘲弄欺负么?……妄想!我的小合欢你几时变得这样狠?你到底想要怎样挑战我的底线?我不要他,你偏偏要生下他,如今你若不回来,我便只剩下他一个亲人。再要送了你,我还剩下什么?”
锻凌钰怒了,再也伪装不了柔情,修长的手指用力捏着青娘下巴,逼着她看他。可是青娘的眼里没有他的影子,他心里便存了更多的恨。
他说:“……除非你同我回去,否则,你永远别想再见到这只小东西!明日傍晚我来接你,你若不同我走,我便杀了那个男人;你若乖乖同我走,我兴许一高兴,便放过他……你该知道的,夜叉的秉性。”
一柄素白绒扇对着川儿冷冷一指:“下来!”好看的凤眸里森幽幽的,他发怒的时候,就好似地狱修罗一般,连带着周遭一片的空气都浮着一股阴寒之气。
川儿不肯,死死裹着娘亲的脖颈不肯松开……可是他又看到爹爹面罩下的眼睛好像很痛,痛得很难受的样子,只好委屈地从青娘怀里滑下的。
“娘亲,你要来……”奶声奶气的嗓音里很可怜的含着哭腔。
“好啊,娘一定来。”青娘笑着抚了抚川儿后脑一片软绵绵的发,眼睛却开始发酸,眨了眨,不让里头的脆弱掉出来。
她知道锻凌钰的心思,此刻心中无力到了极点……那个13、4岁的端端美少年啊,从一开始他便注定了夜叉的品性不是么?他永远不懂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总是将责任归咎于身边的其他,曾经是,现在还是。
得了娘亲的应允,川儿终于一扭一扭的走了。父子两的背影在稀薄阳光下映出一圈淡淡的黄光,有风吹来,将那飘逸的长裳吹得呼呼直响,好似下一秒他们便要如嫡仙一般腾空消逝。
青娘一眨不眨地看着,不愿让自己错过一分一毫。
想是锻凌钰走得快了些,才走了几步,川儿跟不上,小脚儿互相绊了一下,就要往地上跌去
“小心——”青娘失声惊呼。
只才开口,那就要栽倒的小儿却被一旁清瘦的男子腾空掠起。
“笨蛋,连路都不会走。”男子嘴上斥责着川儿,却小心拍掉他身上的灰,将他小小的身子裹进了他怀里。
“爹爹,要娘亲。”川儿还要得寸进尺。
“讨债的小东西,你娘亲一定会回来……”锻凌钰笑着回过头,好看的凤眸泛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已布好了局,你最好还是同我走。不要逼我杀他,你知道的,我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青娘凉凉地笑看他走远……哧哧,做得出来又如何,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性命都护不了,那么死了,她也不觉得可惜。
巷子深处很快没了二人的身影,身后忽然有微不可闻的脚步响起,青娘回过头,看到那个晃着空荡荡右臂的不羁男子:“……几时上路啊?”
“明日午后吧。”男人淡淡应着,眉宇间的纠结与怜惜不须用语言形容。
青娘便笑:“哧哧~好啊,我这张让人看不起的脸皮也终于该换一换了。”自负的夜叉啊,他只想着像从前一样摆布她,却忘了她自己也生着两只健全的脚呐……反正他已经可以做个很好的父亲了,比那个狗皇帝好个千百倍……
这人世间啊,有些情,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到的;有些恨,也不是你想忽略就能忽略的。得到了比失去更痛苦,那还不如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反正她早晚也要将前尘往事都忘尽,那就忘了好了,情愿落个一场空……女人的狠,都因被迫到了极致,她如今越发的理解紫苏了。
娘子合欢
一抬小轿晃啊晃啊,春风吹起两侧小窗上的帘子,青娘眯着眼睛懒懒地靠在软座上,看外头长街人来人往、过客匆匆,有商贩谄着笑脸叫卖、有艺人扬着嗓子吆喝,济济攘攘好生热闹……
天生的帝王命格啊,才做了皇帝不多久,原本萧条的京城便这样快的复苏了,快得如眼下春天一般,一场雪化掉,那叶子立刻就绿了……
这样好的势态,谁能轻易舍得下到手的至尊荣华?一时间越发觉得自己离开是对了……罢罢,走就走吧。
“皇……老爷。”才行至拐弯处,轿子忽然停下来,却也不见它放下,干巴巴的在路中央挂着。青娘打了个哈欠,听见外头张侍卫踌躇的嗓子:“夫人……夫人说要出来晒晒日头……”
见他为难,青娘便挑开帘子问:“是谁来了呀?……”
张侍卫支吾着没回答,只望着轿子前的一道魁梧身影吞吞吐吐。
青娘便眯起眼睛看,那古铜肤色的魁梧男子,着笔挺的青布长裳,端端立在路中央,一双深邃眸子里独独只映着她的影子,仿佛要透过空气看进她心里。这遥远却熟识的场景,直让青娘有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在漠北时她与他的每一次对视。
可惜那时候他眼里装着的是轻蔑,如今却是望不到底的情……呵呵,青娘笑起来:“做什么呢,这样打扮~”
嘴上笑着,心里头却没来由有些慌乱,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装扮出现在这里,看没看去她方才在湖边与那人的一幕。
“唔。你下来,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玄柯精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狡黠,口中说着,人已走过轿子边,握过青娘白苍苍的手指往湖边方向走去。淡淡阳光打在他结实的宽肩上,晃得人眼花。
竟果然是方才与锻凌钰纠缠的湖边暗巷……青娘一颗心没来由突突跳起来,害怕那人还没走,怕同样冷冽的两个人若是遇上,不定又要将她的小心肝如何折磨。
步子行得徐徐缓缓,盈盈纤腰袅啊袅啊,四下里张望着,怕看到前方忽然又鬼魅般冒出来那个黑衣白扇的倾城绝色,脸上挂着森幽幽的笑,对着她说:“哦呀,一对奸夫淫妇这么快便来送死了嚒?”
才想着,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呸呸,谁和谁才是奸夫淫妇呐,你这女人,怎能这般形容自己?
察觉青娘的心神不定,玄柯有些诧异,他今日可是特特微服出宫想要给她来个大惊喜的。怕她心思儿复杂,又想歪了去,便低下头来笑:“你在找些什么?”
“哦……啊?”青娘恍然抬头,撞见一双濯濯深情的眸子,脸颊瞬间便红了。赶紧低下头,慌乱中胡乱找了借口:“哪有啊……好久不和你一同出来,如今被你这样牵着,还真有些不习惯,哧哧~”
只这一低头,那被玉面侵袭过的微肿红唇却再也遮藏不住……
这个女人从来如此,一旦撒谎便总是不敢看人的眼镜,总是假模假样的哧哧媚笑。玄柯眸子一黯,知道她这番姿态,必然是遇到了某些不该遇到的人……可是她不说,他就不会问,他要等待她真心甘愿的敞露心扉。
握着女人的手紧了紧,下一秒笑容立刻又恢复了,抚着青娘尖尖的下颌:“让你吃苦了……怪我,这阵儿实在忙得没日没休……”
话一出口,立刻又止了。
忙么,自然是忙那封后的大事吧……各人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主动去提及的话题啊。
气氛便稍微有些尴尬了。
不想在走前再闹上不愉快,青娘故意找了话茬儿:“你要带我去哪呐?这样神秘兮兮的。”
玄柯这才记起来正事,眸子里又复了初时的狡黠:“呵呵,且容我不说,你去了自然就知道。”
然后两人便同时笑起来,自动化去先头的尴尬。他们最近时常这样,总是刻意绕开那不愉快的事,早都已经习惯。
去的却是巷子深处一家明不见经传的小当铺,黑褐的房檐、黑褐的桌子和板凳,泛着潮湿的霉味儿,很有些年头了。老板是个秃顶的五十岁老头,杵在柜台里摇头晃脑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算盘,店里冷清清灰蒙蒙的,他也不计较,嘴里头还悠哉地哼着歌。
玄柯握着青娘的手跨进门槛,一向清肃的他难得爽朗笑开来:“李老秃,我回来赎东西了!”
也不管老头理或不理,自牵着青娘走到柜台边,低下头来宠溺笑:“我带她来赎。”
这时候眉眼间竟然带了些调皮……好难一见啊,青娘瞅着他此刻孩童般狡黠的笑脸,看多了竟不忍心看,怕看久了才狠下心要走的决定又软了。空余的一手揪着裙摆做无事道:“你在闹些什么呀?哧哧~无端戏耍人家。”
她的声音软趴趴没有骨头,娇小的身形罩在玄柯高大身影下,那模样分明似极了新婚小娘子对着心爱的夫君在撒娇。
秃头掌柜终于抬起头来,眯着老眼将她细细扫量,再又瞥眼看了看一身青衣器宇轩昂的玄柯,那眉眼间便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不可置信,再后来又变成了赞赏。算盘不敲了,阴阳怪气地溢出一声笑:“小子喂,终于改邪归正娶上媳妇咯~!”
“呵呵,所以今日来取回被你抢去的宝贝……对了,老秃兄如今可依旧是光棍?”玄柯揽过青娘薄薄削肩,戏谑道。这会儿的他可找不见平日里严谨冷肃的影子,倒添了几许少见的倜傥不羁。
那掌柜的就不高兴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叱,了不起?……还怕你那根破银子烂在我这占地方呢,拿去就拿去!”耷拉着肩膀絮絮叨叨地抬了张破板凳,从高架角落处取下来一个陈旧木盒子。
鸡毛掸子不耐烦地扫着盒盖子,白了一眼青娘道:“打光棍打到如今不容易噢,也不知哪里拐买来的女人肯嫁与你保准没个半月一月的就跑咯。”
“呵呵,跑不了的,她亦真心爱我。”玄柯取过盒子,对着青娘眨了眨眼睛。一身青裳,古铜色面容上带着顽皮浅笑,这会儿可找不见一丝帝王的影子,好似再平常不过的民夫一个。
“是。”青娘手指头儿藏进掌心,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便也低下头来跟着笑。
可她的躲闪却没能逃过那深爱着她的男人视线,玄柯笑意微微一敛,小心将盒子打开来。这是个用檀木雕刻的小盒子,说是宝贝,里头装着的却不过是个银簪子,坠着牡丹花瓣,不见有多贵重,却雕刻得十分精巧。
玄柯小心将它拿起来,往青娘发髻上戴去:“这是父……亲当年南下出征遇难时留给我母亲的定情信物,幼年时母亲便将它交付于我,嘱我来日定要将它传于心中唯一所爱之女子……你今日带上了,从此便再不许摘下。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玄柯此生唯一的新娘。”
他的声音饱含着暖暖深情,好似在进行着一件极其庄重的程序。精悍的胸膛贴近青娘鼻翼,近得青娘都能听到他砰砰的心跳。
哧哧,多大的年纪了,却还做着少男少女一般幼稚的事……带了便是一辈子嚒?手一伸不就摘下来了?青娘心里头迫着自己薄凉,瓜子脸儿却还是红了。
女人啊,在什么时候都受不得甜言蜜语。
娇嗔扫了一眼玄柯,见他分明万般缱绻地凝着自己,便做恼羞状道:“做什么这样看我?”
“我在等你应我,还有我的父亲母亲。”玄柯沉着声,磁性嗓音柔和得勾人魂魄。他爱她,却终究是个常年打战的武将,好听的甜言蜜语他说不出,何况她那样的女人,你说了她也未必肯信;却又苦于不知如何化解她心中的结,执意强调着“父亲母亲”,只为要安慰她的心,好让她明白,即便他明日要同别的女人做那繁琐的过场,来日却终究要带她归隐最自然的生活。
可惜陷入情爱死胡同中的女人可没这样深的领悟,青娘心里头感动,转念却又一想——真好听啊,他必然是在安抚我,怕我受不得他明日的封后典礼,故而百忙中特意跑出来同我演了这一出,好宽宽我的心……嗯,一定是的,不然他大可以不用如此着急封后不是么?
退而其次,即便他真心不是故意的,她也一定要当他是……她这样自私的女人,可没有那么大的肚量,能够心平气和地去看日夜与自己相依相缠的男子去牵旁的女人手。
脑袋里又冒出方才华夫人的一番讽弄言辞:“天子先是天下的,再往下便是皇后的”、“后宫之爱总逃不脱色衰爱弛,那没倚没傍的女子总落得个凄凉下场……到了最后,陪着皇上的依然还是皇后……”
虽是故意刺激她的话,却真真有道理呀。倘若他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男子,那么她便有十万分的把握他一辈子只她一人……可他是个皇帝,还是个优秀的皇帝,他是全天下女人心目中的神啊;她这样的女人,双十年华也不小了,还与旁的男人生过一个孩子,如今他占着合欢的作用尚且不介意她,过几年她老了花逝了,谁又知道以后呢?
一时间才软下的心肠又硬了起来,讨厌啊青娘,说好了要走要走,可不许你再动摇了。
“瞎说,你们皇家人不是只认皇后为正统么……我连名头都没有,哪儿算得了什么儿媳妇?”青娘咬着唇,软趴趴笑起来,腰肢摇曳着,袅袅间尽是风情。
到了此刻玄柯才终于明白,原来她即便笑得万分不屑、各般推托着不肯进宫,内里却终究在意着那些空浮的身份,甚至在意到连他将母亲的传家信物亲自交付,她都不肯相信他……
却明白得晚了,他还以为她真的不在乎……唉,这个可恶的女人,你再是好强,也依旧还是逃不开那些小女人的别扭心思。
玄柯轻叹,倘若不是要速速将朝政稳妥,去掉那些旧庭留下的恶党,他如何肯立旁的女人为后?
一时心中痛极,俯在青娘耳边道:“你不同。我若是帝王,你便是帝妻;我若归隐,你便是娘子。旁的女人,我定然看也不看,动也不动。”
他说得句句真心,女人却越发软趴趴媚笑起来。
“又来,连骨头都被你麻了,哧哧~”假意看到不男人眼中的纠结,青娘扭头却去看镜中的自己。她自小便是最衬银饰的,如此精致的小簪子插上去,连肤色都好看了不少……倒真心喜爱他这幼稚的“信物”啊。
又寻了话题道:“……你既这么宝贝它,如何将它还要藏在这个破当铺里呀?”
“从前调皮,私下里趁父皇不注意,时常从宫里头偷着出来戏耍。那日不慎用弹弓打了鸟窝,砸了李老秃的脑袋,非要我偿他银子……父皇管得极严,我身上哪有几分钱银?独独一只母亲留下的簪子便被他抢了去。那怪脾气的老光棍,非要我日后娶了妻子带来给他看了才给赎回来。”玄柯握住青娘的手,放至唇边宠溺轻吻着。
“扑哧,”想到那顶着一头肮脏的老秃头,青娘忍不住溢出笑来:“想不到你这样冷的一个人,小时候也那般调皮。”
那握着她手心的力道便因着她的笑又紧了几分:“你若是愿意,以后每日我都同你讲。”
“叱,比这恶劣的事儿多了,都不稀得讲他!”李老秃不知趣地穿过帘子走出来,嘴上骂着人,手里头却拿着几颗鹌鹑蛋:“拿去。当年你小子顽皮事儿太多,还怕你一辈子娶不到媳妇!如今既娶了个好家世,老头我便破费送与你蛋吃……我家老媳妇说了,吃了这个早生贵子日子平平安安到白头!”
说到自家胖嘟嘟的老媳妇,那别扭老脸上也抹开了红。
好个可爱的小老头呀,青娘低低笑起来。却是真的饿极了,白苍苍的手指剥下来蛋壳便往口中放。
“唔……”只才放进一半,那另一半却被一旁魁梧的男子将将含了去。灼热的气息缱绻而来,迫得她一瞬间都快要窒息了。怕被人瞧见了笑话,青娘忙抬起手儿去打玄柯宽宽的背。
那手却又被玄柯按下,往他结实地窄腰上覆去:“傻瓜,自古阴阳相合方为圆满,非要你我同吃才可以早生贵子平安白头。”
长臂揽住女人一抹盈盈小腰,将他淡淡胡茬轻抵上青娘光滑的额,深邃眸子里尽是欢喜笑意。
一股极淡的龙涎香便因着舞袖之风袭进青娘鼻端……那是方才留下的味道啊……“呵呵,不要逼我杀了他……你该知道的,我这样的人,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玉面夜叉幽冥般的鬼魅笑脸又浮了上来,青娘闭上眸子,盖住眼中的薄凉,心中却忽然生出一计新的念头来……罢了,走归走,终归要给结局画上一个圆满不是么?
娇小贴合着魁梧之躯,看在旁人眼里却是再美好再恩爱不过的一道风景了。李老秃子甩了鸡毛掸子:“啧啧,还和小时候一般坏……这品性,这世风……唉……”嘴上骂着叨叨着,却屁颠颠也往后院寻了自家老婆子去。
娘子合欢
雕花窗儿小妆台,台上女儿执笔细细书写,春夜凉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吹得她散下的及腰长发曼妙轻舞,看在对面男子眼里便成了一副动人的仕女美画。
玄柯放下书走了过来:“在写什么呢?总也不让我看。”
青娘忙盖住纸墨:“写给你的夫妻条约,这会儿让你看了,可就不好玩了呀~”说着,便将玄柯往床边推去:“走啦,走啦,立刻就好了的。”
又急急在纸上收了尾,宝贝一般往怀里藏起来。
玄柯心中好笑,却也不逼她,只当她心情难得好转,终于又灵动执拗了起来。自在床边坐下,看着她风情款款地袅去了外间小屋。
……
隔层的鸳鸯酒壶,里头早已烫下一壶温热的忘川老酒。素白手指从袖中掏出一小团黄纸,指头儿勾开包裹,那细腻粉末便轻轻滑落水中。
……
摇啊摇,秒秒间又复了先前的平静。
这是紫苏从前最爱用的伎俩,她那个女人,日子过得没心没肺,整日的泡在一间二层小阁内,难得来了个心动却不可得的冷漠绝色,心里头想要人家,嘴上又不肯讨好,便屡屡用着这下三烂的招数逼人家就范。
那时候她总笑话她:“你是多久没沾男人了呐,这般饥渴?”口气自然是酸溜溜嘲弄的,心里头却好生羡慕紫苏的洒脱。她才不告诉她,每每被合欢欲毒折磨得要死要活的时候,私下里不知冒过多少次这样的念头呢……她啊,活来活去,终究不及紫苏洒脱。
去下外层烟紫小袄,只剩下里头紧绷绷的茶色金边小胸兜,小纤腰、翘臀儿一步一摇地晃回了里屋,捂嘴哧哧的笑:“来啦,请你喝酒。”
又拉开玄柯握书的手,将自己软趴趴的骨头栽进了他的怀:“不是说今夜我是你的新娘么?这交杯酒你喝是不喝呐~”
此刻的姿态,一如初次在漠北小茶铺里二人遇见的模样。她将眸子眯成了狐狸眼,勾魂一般撩拨着他,小手儿胡乱在他身上游滑着,一忽儿还在脊背,一忽儿却探进了腰下……
玄柯放下书,满室熏香袅袅,女人小衣薄裙,看得他一时眼醉。只当青娘是怕他明日要同别的女人先喝了这酒,今日特特同他演上如此一出,心里头爱极她这爱吃醋的别扭小心思,自然不肯拂她的意。
勾着精致薄唇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好啊,你说这酒要如何喝。”
“划酒令呀~你输一次,便要从我一个约定。”青娘
从怀里掏出那纸,在玄柯眼前轻晃,见他要抢,又作神秘状藏了起来。
呀,只知烧水裁衣的粗使女人可写不好什么字,才不要被他看去了笑话……她才不记得自己的字迹早被小京偷偷寄与了玄柯呢。
……
终究是花幽谷的女人,见多了杯酒觥筹,不风月也风月了,几下便让玄柯输了第一局。
青娘揩起精致小瓷,悠悠倒下满杯酒:“你从前在大营里不同人家喝酒的么?这样差劲~”
“呵呵,我若同人家喝多了,如今便听不到娘子的约定,不是更加可惜?”玄柯嘴角漾着笑。故意输给她,只因盼着她那藏藏掖掖了一晚上的别扭小心思。
青娘端起酒,蠕着身子凑至玄柯唇边:“……怎么,你不问问我今日在湖边遇见了谁么~”
一抹丝薄长裙裹着圆翘的双臀,那曲线,足够摆下来一副棋盘,看得玄柯好一瞬眼花缭乱。
倒没想到过她会主动提及此事,玄柯顿了一顿,便伸手抚上青娘的肩:“你若不说,我亦还是信你。”
青娘撅起嘴儿,作不高兴的模样:“呐,你早就猜到了吧?……讨厌的男人,心里头藏着事,从来也不肯主动告诉我。这可不是夫妻相处的好方式,以后一定要改。”
“唔,要改要改。”玄柯好脾气地点着头。
青娘嗔了他一眼,那话风却又立刻一转:“那你会杀了他么?”
玄柯执杯之手一滞,女儿家的心思百转千回,一刻间竟不知她到底想要些什么了。脑袋里又浮出他第一次要下她的情景,情欲过后的她猫儿一般蜷睡在软榻上,他俯在她耳边,却听到她叫了那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想起来一次,心尖儿便痛上一次。
却也不是个撒谎的角色,沉了声道:“他若执意纠缠,我会。”
青娘笑容稍僵,下一秒嘴角却越发漾开了妩媚:“~你们这些男人啊,整日的就知道你杀他他杀你,好生无趣……好啦,这下轮到你答应我的第一个条件了——我要你不杀他。”
如意料之中,看到玄柯瞬间错愕沉敛的清隽容颜,又补了缘由:“不是我爱他。只是,你看,我也不肯同他回去,如今对他只当是陌生,他死与不死都于我不相干了……可惜川儿还在他那儿呢。反正是他的骨肉,就留给他照顾吧。来日他若犯你,你看在川儿的份上,替我赶走他,废胳膊废腿儿的我管不了你,只留他一条活命的路便好……可以嚒?”
这
样的女人啊,凡事懒懒散散的,却总在不知什么时候便静悄悄的将事情看了个透。玄柯肃了颜,想到今日暗中布置好的各种防范,便点了头应下:“好。你让我不杀,我便不杀。”
一杯薄酒喝下,说不出的沁人浓香,才抿下去,连双目都有些恍惚了。
那第二轮,自然还是他输。这次呀,却是真输了。玄柯晃着微熏的脑袋,磁性嗓音开始有些沙哑:“……请说这第二件事。”
怎生的忽然这般晕?迷离间看着青娘,只觉那笑靥美如花,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好似荡在半空,近近远远的。
紫苏那女人的药粉果然不一般呐,早知道那时该从店里头多带些。青娘捂嘴笑嘻嘻:“第二个更简单了——放了太子。我知道,你原不想要这天下,可是你为了我,终是动了他,但那毕竟是紫苏的骨肉。人哪,到了高处就舍不得下来了,我怕来日你因为其他原因又要杀他,到那时候你若爱了别的女人,必然不肯听我。所以,你此刻须得答应我,留下他一条性命,放了他们母子离开,好么?”
男人的肌肤开始发烫,知道药效正往他的丹田袭去,青娘挑起细腻手指,往玄柯胸脯轻划。听到他瞬间急剧的心跳,红唇儿便撅起来,在他烧红的耳畔吐呐:“放了他,好么~”
妖一般勾人心魄的馨香之气,玄柯如被定了魂:“好。”
“呵呵~口说无凭,你来印个章么。”青娘这才将那张薄纸展出来。
一纸薄书,写得不规不矩,然有了皇上亲印便成了赦令——这是她能为紫苏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心里头满足,第三轮便故意输给了他。
玄柯已然恍惚了,思维渐渐迟钝,丹田处却愈烧愈热,只觉一股说不出的躁闷,灼得他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的女人欺在身下,狠狠蹂躏。
该死……这酒……
仅存的意识里忽然有危险将将袭上来,那心里头的话便再也藏不住了:“青娘,我怕是、你就要离开我了!……然而我这一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如你这般用心……我虽生于帝王之家,却是那最卑微的私子身份,世上看我风光,却不知我在暗中所受的凄惶苦痛……我曾以为,此生,除了与她一场短短际遇,再无了旁的人情冷暖……直到遇见你、却方才知道何为世间情爱,就像冥冥中注定了一般,见你一次便沦陷一步……
可我无论如何倾尽心扉,却总也走不进你的内心……有时我以为你也爱我,可是转了个身,却
又发现你还离我甚远……这局酒你输了,我不要你别的。你只须应我一事,明日乖乖呆在家中,等我应了过场便立刻回来陪你……待我托了江山,我立刻带着你离开……只要你莫离开我的视眼,我玄柯,心甘情愿被你折磨……”
他说着最真的话,舌头却越发迟钝起来,几句的话,竟是说得吃力万分。
“好啊……那你先倒下睡一觉么。”青娘凉凉的笑,指甲儿掐进手心,痛在肤表,心却忽然的空了……
听到他说“只要你莫离开我的视线,我玄柯,心甘情愿被你折磨”——那爱啊恨啊,是啊非啊,一瞬间全乱了套,忽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然而路已走到此,该做的还要继续往下做。谁让她终究是个懦夫,没有勇气一天天眼睁睁去看他的身边越来越多出的女人。
她没有资格去阻止,却有资格去躲避。
这世界如此小,小到能将所有恩恩怨怨的主角儿天南地北的汇集在一处,倘若他果然无她不行,那么无论她去往哪里,他早晚都要来将她寻到。
不是说半年么?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来,她从;他不来,她反正也已失去记忆,连爱都忘了的,自然也不用担心会痛到自己。
白苍苍的手指抚向后背,轻挑下紧绷的胸兜,那弹动的圆白与两点梅红瞬间便绽放于橙黄光影之下。身旁的男子已被药酒彻底迷醉,连一向肃冷的脸颊都泛开诡秘的潮红。知时候已到,红唇儿便吻上他刀痕斑斑的结实胸膛,一点一点向下蜿蜒;素白手指握住那刚硬的青龙,送入泉水泛滥的梅花深池。
……啊……
硬物与柔软相贴,不余一丝缝隙……痛啊,痛极了便是欢乐。
蛇般无骨的腰肢袅袅婉转,红罗画屏上印出两具紧密纠缠的年轻姿体,有痛苦喘息起伏弥漫……一场欢爱到此便算是一个了结,她带不走其他,却想给自己留下一丝追忆的痕迹……
她好孤单哪,连命都不要生下来的宝贝却被那个绝冷旧人抢走了,她只能从这儿再要一个新的来……这世间,哪有女人不渴望温暖呢?即便是紫苏,心里头爱着两个男人,还不是一样为了逃避寂寞,与那陌生的剑客旅者们行一场又一场无头也无尾的欢爱?
而她,想要的不过只是一个与自己相依为命的骨肉至亲而已。
……
爱与痛极尽了纠缠,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极乐巅峰之后那仓皇的心方才复了平静。
梁上飞下来一道灰衣独臂男子,青娘懒懒坐于梳妆台前,头也不回:“要走了么?“
“恩。”萧木白凝眉点头,语气沉沉的。
“做什么这样看我?吃醋了么~”青娘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方才定然撞见了不少。可惜她不介意,看就看了么,反正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从前是看她与那人,如今是看她与玄柯,看了才好呢,偏偏要他看了难受才解气呀。
小心扣好胸前半敞的衣襟:“这世间哪,所有的人都可以嘲我笑我,独独你不行……因为你,比我还要可悲上千百倍,呵呵~”
如何不明白青娘那话中的涵义,萧木白一向空洞无华的眸子里浮起一抹痛惜:“你如今的身体,不可以如此放任行事……你终究还是不够死心。”
青娘转过身子看他,凉凉的笑起来:“死心?呵呵,这词好生可笑……红尘间的欲望啊,只要尚有口气在,便不会了断……你看看你,两袖清风的江湖第一公子是么?你若是明白何谓‘死心’,今夜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的气色有些倦惫,又将手望前一伸:“拿来吧,我的化颜散~”
自小看着青娘从幼童熟至少妇,萧木白最是了解她为人的,虽不言不语,心气儿却尤为倔强。知她是个不听劝的性子,便也不再言语,将一包药粉递过去:“我不宜与你同行,且先行一步在城外梧桐树下等你。”
“好呀。”青娘取了盆子,兑了水。
银白色药粉徐徐洒落,白棉布儿望脸颊上一点点擦拭,那外头淡淡雀斑的假面便渐渐化开来,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白嫩肌肤……吹弹可破呀。
尖尖的瓜子脸蛋,远山眉春水目,俏而玲珑的鼻子,眉心间还染着一点暗红的痣。一如那个死去的女人,不笑的时候,安静得仿若温良的贤淑女子;一笑起来,那眉目间的妩媚风情,却好似全天下的花都要为之灼灼绽放了……
青娘抚着镜子里的女子笑起来……隔了二年,连这看了多少年的脸面都变得如此陌生了,更何况是那个强行虏了自己的薄凉旧人呢?
袅袅行至床边,榻上的冷峻天子还在沉沉酣睡,清隽眉峰紧锁着,好似在做着什么纠结的噩梦。三十而立的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一般纯良……
呵呵,我亲爱的将军啊,情愿你还是漠北那个别扭的大将军,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如今还不及二十呢;也来不及让你看到,我比那些女
人还要好看的容貌,可惜我却要走了……她们都说,男人哪,找那年纪大些的总比小后生来得心疼人,我差了你一轮,你会舍得让我空等你半世么?
窗外夜空泛起了一丝白,天亮后世界又该要有不同了,爱的人要牵上其他女人的手,恨的人大约也要满世界杀人一般的寻找她。
……该走了啊。
青娘揩起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袱,轻轻拉开了房门。一抹无骨蛇腰款款摇摆着,很快便隐没于灰蒙的暗夜中。
娘子合欢
东方才露白,四周灰蒙蒙一片,城门外却已好生热闹。
今日新帝封后,按开国圣祖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皇帝要与新后在圣坛上祭拜天地先祖。早便听闻宰相千金年芳二八倾国倾城,小小年纪便已击败传说中的瞎眼宠妃,轻易荣登后座,如今难得一遇的帝后祭天,众人如何能不前来看上一看?
是以,进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城门外排着老长的队,城门内却不过稀稀寥寥站着几个人。
青娘轻绾小髻,烟紫色小头巾配上一身素花收腰小薄袄,手挎粗布小包,低眉顺眼挤在队伍第三。
士兵们检查得仔细,好半天半前头推着板车的一对老夫妻方才过了关。
轮到她了,有些紧张。
有哨兵走过来,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双圆溜溜大眼睛将她上下好一番细细打量,好半天吐出一句话:“哪里人?出城做什么!”
口中对着她发令,却不敢拿眼睛去看她,耳根子红红的,怎么反倒比她还要窘迫?
果然是个以貌取人的世道呀。青娘这才想起来,哦,怎么能忘记已经换了张好看的面皮?占着好资源不懂用,真个是笨蛋。
这下倒也不慌了。她这张脸啊,藏在花幽谷十来年,这外面世界的人可从来没有见过呢。
当下揩着鬓间碎发作羞赧模样福了福身子:“小哥哥好生严肃,奴家丈夫在边疆打战,我一人独在西门巷口洗衣缝补为生。昨夜兄长从城外递来消息,说嫂嫂今日怕是要生产,嘱我快快前去帮忙则个。”
说完了,忙从怀里掏出几颗铜板往哨兵儿手心里一塞。
凉凉的指尖抚上少年暖热的掌,一对年轻的男女瞬间双双脸颊泛起了桃晕。
啧啧,小娘子啊,你那肤色真真动人。明明才是初春,树叶还不及吐芽儿,怎生的被你这一笑,却瞬间度到了繁花似锦的初夏。
小哨兵脸蛋更红了,虽昨日接到圣上亲喻,但凡与娘娘有一丝相像的女子都不允放出城去。可是这小娇娘,肤白唇红的,一副平民人家新嫁媳妇模样,哪里像那个妖精一般的瞎眼娘娘?当下也不盘查了,小心搀了青娘一把,骨头好似软到了石榴裙下:“出去吧……如今世道还没安稳,嫂嫂出城小心。”
“好咧~谢过小哥哥。”青娘抿嘴笑。转过身,细腰儿款款摇曳,很快便隐在了官道小岔路旁。
……
一路峰回路转,转过几道弯弯,方才行至老梧桐树下。
多少年的老树了,开了春也不见吐新芽。树下早候有两辆马车,那近处的一辆车辕上有白衣翩翩佳公子正在吹笛,薄凉晨风将他一面宽长的袖子吹得呼呼乱舞,空荡荡的咯人,他竟也不知留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笛声很低,似在轻语浅诉,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听得很是舒服,那人从来有这样的本事,一曲笛子就能惑人心神……可惜她如今早已不迷他了。青娘也不打扰他,软着步子往另一辆马车方向走去。
那另一辆车篷外正坐着一对好看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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