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倾城之恋》
“小鹿,你真的不打算来美国读书吗?我真的很想天天和你一起玩。”
孟朝打开一罐牛奶,总算想起来公寓里还有一只微波炉,热好了之后小口小口啜饮着。她对着视频通话里的李飞星笑了一下,问
“我一个中国人大老远的去美国学中文,图什么啊我?”
李飞星那头五彩斑斓的卷发在镜头里依旧扎眼,她不服气地为自己辩解
“外来的和尚好敲钟嘛。小鹿,你和鹊桥仙的事,就这么完了?”
孟朝就够好强的了,李飞星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数年前在那场地下黑客比赛中惜败“鹊桥仙”,这笔仇李飞星可是记下来就没打算忘过。
“我跟他啊,差了点东西。”
牛奶喝到见底,孟朝晃着瓶子玩儿,有些漫不经心。
“差了点什么?哦!我懂了!是中国人很爱说的那个,缘分!你和他差了点缘分?”
孟朝抿嘴一笑,她也不是想取笑好友,只是她的中文听起来怪腔怪调的,很滑稽。
“飞星,你还记得《倾城之恋》么?你最喜欢的张爱玲的作品。”
对面的人点点头,却还是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孟朝不像是单单解释给她听,也像是解释给自己听。
“这篇小说的最后,范柳原是怎么爱上白流苏的?’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飞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摇着头,好奇地问
“小鹿,你是问我懂不懂白和范,还是懂不懂你同’鹊桥仙’?”
孟朝哑然失笑,先挑了好解释的那个问题来回答。
“《倾城之恋》的两个主角,原本是不该相爱的,一个寡妇,一个浪子,只要这两个人行差踏错那么一点,那就成了葛薇龙与乔琪乔了——一个妓女,傻到自愿卖身去供养一个浪荡子弟——可偏偏在这时候,香港陷落了,战争来了,死了那么多人!范柳原就想,此时不爱,更待何时?若他与她仍在盛世,范与白也无非是露水姻缘,此生不会再见的。”
李飞星的表情古怪起来,她理解中文理解得太字面,到底是没懂孟朝的一番苦心。
“可现在是和平年代,哪里还会有一个香港给你和’鹊桥仙’用来沦落?啊!小鹿,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这样和平的年代,自然不会有一座城为谁倾倒,她与他就这样于千万人中擦肩而过,爱不爱的,也没什么好可惜。
孟朝知道,她和许秋白之间,就差这么一点点。
只此一步之遥,张爱玲要用一整个香港来为主角的爱情献祭,孟朝和许秋白又缺了什么契机呢?
她不知道。
李飞星站起来,焦躁地在书房里走着圈儿,她小声嘟囔着什么,说的是英语,语速又很快,孟朝没能听清。
“算了!一个男人而已,小鹿你不喜欢这个,总还会有更好的。”
她的手指穿梭在七彩的头发里,看向孟朝的眼神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那小鹿你要不要来找我玩?你不是要毕业了吗?高三毕业那年你也来找我玩了呀!”
高三毕业那年?
那可真是相当混乱的一年。
她的父亲死刑正式执行。
她第一次和人做爱以及SM。
谈佳期的父母第一次找她私下谈话。
全都发生在同一年。
孟朝记得她那时候没怎么伤心,飘忽混乱倒是真的。她不想再与小谈哥哥多纠缠,一个人提前办好了签证,大着胆子就去找远在太平洋另一端的“小星星”面基了。
尽管当时她没少和李飞星聊天视频,但她们到底是网友。
人心隔肚皮,谁也猜不透谁,何况是两张隔得这么远的肚皮呢?
就因为这个,谈佳期对孟朝的这位朋友从一开始就不怎么顺眼。
“飞星,你又不是什么定点npc,难道一毕业就要去找你玩?再说了,上次找你玩,你就顾着和’鹊桥仙’打比赛,你也没顾得上我……”
李飞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一听她提起“鹊桥仙”却又来了精神。
“我那时候打不过他是我技术还不够,这几年我可没少练习,他呢?不是回国当游戏公司的黑心老板去了吗?肯定没时间好好练的啦!等下次我和他一决高下,肯定把他杀个……”
孟朝笑了笑,眼瞅着好友越想越激动,应该是没心思跟她闲聊的了,也就顺势摁掉了视频通话。
上次,她从许秋白家里走出来,两个人说得清楚,算是好聚好散。周五,她最后再去公司一趟,交接一下工作,直接从公司出发去机场回家。
听护工说,姥姥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本来就是在ICU里凭着仪器吊着一口气,她再不赶回去的话,兴许连姥姥的最后一面也见不上。
孟朝也曾提出过休学一年,亲自守在姥姥身边照顾她的建议,毕竟姥姥在她被父亲打的时候会替她挡走雨点似的拳头,在她少年时代饿得睡不着觉的夜晚会偷偷塞给她吃的,在她真正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的时候收养了她。
可姥姥在为数不多的清醒的时候明确地拒绝了她。
“朝朝,你还这么小,该好好学习。”
孟姥姥收养过数不清的流浪猫狗,甚至为此散尽一半家财建了个颇具规模的小动物救助站,以至于在她患了癌症急需用钱的时候连给自己治病的钱都不够了。
她是那种,怎么说呢,男人眼里会觉得古怪的终身未婚的女人。
孟朝却爱她。
像爱记忆里的妈妈一样爱她。
因为,孟朝很清楚,她也是孟姥姥收留的一只小动物。
她愿意照顾她。
也愿意想尽办法,赚尽一切能赚的钱,让那个对她好的女人在这并不美好的世间再多逡巡一段。
周五。
晚十点一刻。
今夜,台风再度来袭。
新闻报道说,这是百年一遇的奇诡风暴。暴虐的台风会为我国东南沿海一带带来丰沛的雨水,而赤道附近的热带岛屿上,有一种美丽的鸟儿会因为温度异常的洋流而濒临灭绝。
“怎么没关灯……”
说来也巧,今天各个组下班都早,这个时候公司里的人全都走干净了。许秋白经过几次高烧,也不敢连着通宵,今夜去而复返是为了拿一份他急着用的项目方案。
写字楼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光亮,只有一处剩下半盏昏黄的灯。
他循着灯与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群﹑⑦①﹔零﹑⑤8﹔8<⑤﹐⑨〃零︰看后续
然后,看到了孟朝。
她缩在角落,双臂抱着膝盖,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模样。
“孟朝?你怎么了?”
他有点害怕打扰了她,可担忧还是占据了上风,上前一步,拉开了她的手腕。
孟朝,在哭吗?
孟朝,是怎么哭的呢?
一只小兽失去她的母兽,就会这样哭。
许秋白跪下来,明明说好了只当朋友,可见她这样,他仍无法抑制那些不应该的关心。
“别哭,孟朝,别哭。你至少告诉我怎么了?我能不能帮你?你先别哭……”
从来是她安慰他,这还是头一次,她和他的位置颠倒过来。
心脏这个器官,是有惯性的。
不然,为什么他的心会在看到她哭的时候也跟着疼起来?
“许秋白?你没法帮我……我姥姥要死了,航班也取消了,我回不去了……我得见她,我答应过她不会让她一个人走的……”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些破碎的话。
许秋白反手去擦她的眼泪。
她这个人真奇怪,连眼泪都是凉的,难道哭的时候也要躲起来,等到眼泪凉掉才不得已地往下坠吗?
他是没出息,见她哭也跟着起哭腔,可听清楚了她的话,倒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孟朝,我没办法让人起死回生,但我可以保证,我能让你在两个小时内抵达国内任何地方。”
第一百零一章 北国即将结束漫长的冬天,而人最先感受到的,却是绵长而威严的痛。
好在,是虚惊一场。
“孟小姐,请您做好心理准备。病人虽然挺过了这一次,但病人状态一直不好。建议您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是多陪陪病人。”
孟朝谢过医生,始终提着的那口气松下去,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抖。
“孟朝……”
是许秋白扶住了她。
昨夜,她原定的航班由于气象原因取消飞行。若是换了平常,赶紧买了最早的下一班就好,可孟姥姥的病情偏偏反复,这要见还未见的一面,兴许就是孟朝和姥姥的最后一面。
孟朝少年老成,不是她要走到这一步,是被世情人事逼到这一步的,可说到底她还只有二十岁。
妈妈走得太早又太隐蔽,她还没学会如何面对挚爱的人的死亡,命运却恶劣地让她猝不及防地迎头撞上这第二次。
这一次却不同。
这一次,是许秋白陪在她身边。
时间倒回七个小时之前。
“老板,你别骗我。”
真的可以赶得上吗?
真的能那么快就见到姥姥吗?
许秋白总是举棋不定,总是不够勇敢,但他到底痴长孟朝几岁,见得多,懂得也多。他二话不说,载着孟朝就往他家别墅开,孟朝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单靠她自己却也无力回天,只好先信了许秋白这一次。
许秋白一路飙车,硬是把车程压到了一刻钟,俩人下了车,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孟朝捂着胃,痛苦地说
“老板,你是不是想拉着我一起投胎?”
许秋白这时候竟还有同她玩笑的心思,“好,我从生到死都要陪着你。”
孟朝愣了一下,许秋白拽着她的手就往雨里跑,别墅前门到后院大概有几百米,俩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孟朝,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我一个人住为什么要这么大的别墅?”
虽然,自她走后,他也开始觉得这栋房子太大太空。
“许秋白,你……”
她的声音淹没在飞机剧烈的轰鸣声里。
原来,许秋白别墅的后院还可以当停机坪用。
螺旋桨掀起的气流和几百公里外的海岸席卷而来的暴风撞在一起,像是一场盛大的戏剧,只有这般热烈又荒诞的开场堪堪相配。
风雨如晦。
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瞧着二十五六的年纪,穿了一身利落的工装,从驾驶舱走了出来。
“许总好。”
她话不多,公事公办的样子,因为不认识孟朝,不知怎么称呼孟朝合适,只好说了声“你好”。
“窦机长,拜托你了。”
窦凌微笑。
“交给我吧。”
孟朝上了飞机,人还是有些恍惚。
手机没有信号,她没办法了解姥姥的最新情况,即便窦凌安慰她,说是再一个半小时就好,可孟朝还是忍不住地担心。
人,那么脆弱。
生老病死,一念之间。
假如孟姥姥就在她赶过去的路上,在她手机没有信号的这段时间……
“孟朝,我可以抱你吗?”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担忧的眼。
看她的目光有很多种。
看向孟朝的眼神,有情欲的,有憎恨的,有憧憬的,有仰慕的,有……
很少有人担忧地看着她,大多时候,她是那种不需要别人为她担心的人。
唯独许秋白,第一次拿如此百转千回的眼神去看她。
他说他爱她。
爱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教过孟朝。
可她在许秋白的眼神里,看到了让她想要一看再看的东西。
今天真是糟糕极了。
孟朝却咧嘴笑了一下,“好啊。”
许秋白不管不顾地抱过来,俩人上飞机之后只擦干了身体,他的怀抱闻起来有雨水的味道。
“你怎么这么冷?孟朝,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抖?”
许秋白的怀抱很紧,他手足无措地拍着孟朝的背,学着她从前照顾病中的他的模样,想要让孟朝好过一点,但连他自己都在颤抖,两个人挤在一堆,羽毛湿透的鸟一般可怜。
“别这么笑。孟朝,你不必笑。”
许秋白一直知道,孟朝的体温要比正常人低一些。
机舱内,是开了空调的。
孟朝抱起来,冷得像冰,他却无论如何不肯撒手,固执地想要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她似的。
“老板,我、我没笑。”
她脸上水渍未干,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雨水。
看她表情茫然,许秋白这才明白,孟朝不是逞强,是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时候该哭,分不清什么时候该笑。
她总喜欢戴着面具。
她总喜欢守在城堡里,不肯让任何人接近。
许秋白点头,说:“是,你没笑,是我看错了。”
最后,孟朝还是赶上了。
就像许秋白对她的保证那样,两个小时之内,他把她送去她要去的任何地方。
“孟朝,你睡一会吧?”
两个人都很狼狈,但好像如果有人陪,也就没那么狼狈。
“我还想再等一会儿……”
她还没缓过来神,盯着孟姥姥的方向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这孩子,傻了啊。
许秋白叹着气,还是学着孟朝从前的模样,把她的手心交叠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好看,要比他的手小一圈儿,手和手叠在一起,有点幼稚却很温暖。
肉体凡胎的,要用多久,才能把坚冰捂热?
“家属又进不了重症监护室,你在这里等,把你自己累倒了,等姥姥醒过来看见,还要为你担心。”
许秋白连孟姥姥的大名都不知道,他又是南方人,没有姥姥的说法,却顺滑地也学着她叫起姥姥来。
孟朝这次是真心笑了一下,她的指尖戳在他的掌心里,有点痒,但许秋白不想躲开她的触碰。群﹒⑦%①零ˇ⑤88⑤ˇ⑨ 零﹀看后﹐续.
说来也怪,那么多次亲密接触,倒比不上今天两个人牵着手来得更亲密。
“你的意思是,我姥姥她还会醒,对吧?”
她的眼睛上蒙了一层粼粼的水光,那凛冽的北方的河,在迂回的河岸激昂地行进,拍绿了两岸的杨柳,吓醒了慵懒的游鱼。
春回大地。
北国即将结束漫长的冬天,而人最先感受到的,却是绵长而威严的痛。
许秋白还是第一次觉得孟朝这么孩子气。
“当然会。孟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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