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许秋白一边躲在角落里冲澡,一边借着水声的遮掩,发出小兽似的懊悔声。
酒是全醒了。
羞耻与后悔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把他本就很脆弱的身心压得更垮了。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不光是让孟朝瞧见了他的丑样子,甚至还让她发现了自己借酒发疯的丑态。
她会怎么看他?她会怎么想他?
怎么越想要讨好她就越丑态百出?越想要靠近她反而把她推得越远?
可在这懊丧的时刻,许秋白的心底却又无可否认地生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欢喜。
她到底是来了。
她到底没有不管他。
这是不是说明,多多少少孟朝还是在乎他的呢?
要说许秋白也是好骗,孟朝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和他坦白。谈佳期的事没有说明白,分手后对游牧云的投怀送抱来者不拒,而每一张在社交账号上发出来的照片或视频都代表着一个又一个新的约调对象。
爱是一剂惊人的毒药,毒聋人的耳朵,毒瞎人的眼睛。
他可以装作没听见,他可以装作没看到,只要她肯施舍这千万人中偶一瞥来的关注。
许秋白这样劝自己。
“老板?老板,你洗好了没有?洗这么久,不会晕了吧?”
孟朝的关心,不似作假。
许秋白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擦干身体,透过磨砂的玻璃瞧见孟朝守在浴室门外,纠结了一会儿,扭捏地问她
“我还没穿衣服……孟朝,你可以到外面等我一下吗?”
孟朝还是觉得好笑。
赤诚相见多少次,她甚至清楚他每一块肌肉线条的走向,怎的到现在才发现许秋白这么纯情?
也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孟朝从衣柜里拎出一套睡衣,隔着门递给了他。
“快点换衣服,换好了下楼吃饭,凉了不好吃了。”
五分钟后。
“孟朝,你、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桌上摆了四道菜,冬瓜排骨,黑椒牛肉粒,椒盐平菇,果仁菠菜,热气腾腾的,偏向清淡的家常口味。
还是照顾他这个病号。
许秋白的手指在桌布下掰来掰去,指节掰出咔咔的声响,他盯着浮在青白色汤汁里的粉红色虾皮出神,脸被菜的热气熏得发烫。
“老板,浪费粮食是很可耻的。”
孟朝给自己盛了一碗冬瓜汤,像是不再搭理他的意思,自顾自地吃起来。许秋白愣了一下,学着她的动作也给自己舀汤添饭,一语不发地咀嚼起来。
夜很深了。
两双筷子在桌上你来我往,瓷勺子撞在白瓷汤碗上,叮叮当当。
莫名温馨,也莫名苍凉。
这对孟朝来说,不过是顿家常便饭,可对他来说,却是他醉了酒发着疯求来的恩赐。
如果不可以一直这么好,那还不如干脆一开始就不要对他好。
“味道不好吗?瞧你一脸苦大仇深的。”
“不,不是,我有点舍不得……”
话还没说完,孟朝就笑起来。
许秋白也觉得不好意思,他本意是说舍不得和她在一块,可听起来却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似的,几道家常菜也没吃过一样。
“手机给我。”
许秋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习惯了一个命令一个动作,乖乖把手机递了过去。
“觉得欠我?”
许秋白点头。
孟朝点开转账,输入一串数字。她把手机递还回去,公事公办似的问他
“车马费,护工费,食材加工费,加一起这个数。”
不是觉得欠她吗?两不相欠的办法多的是。转一笔钱过来,她完全可以当作今天是出来兼了个职,半点风月不相干。
许秋白也跟着笑,按照她输的数字又翻了两倍,眼也不眨地转过去。孟朝这次倒没客气,点了接收,夸他
“老板,您还是一如既往这么大方。”
吃好了饭,孟朝想要去睡客房,许秋白却央求着她别走。
“孟朝,你陪陪我吧?”
求你了。
她没有甩开他的手,毕竟他整个人都可怜兮兮的,就连指节也瘦得可怜,巴在她的手臂上,像是一只造型精巧的锁。
她望向他眼底,神色认真地宣布
“我来是怕你死在家里,不是为了来和你做爱的。”
折腾到了现在,大半夜的,她身上还沾了油烟味儿,只想冲个澡好好睡觉,才没别的心思。
许秋白却会错了意。
反正她也会在别人那里得到满足,不想碰他是理所当然。
跟烫到了似的,他一下子撒开了手,红着脸为自己辩解。
“我不是那个意思。孟朝,你抱着我,抱我一会儿就好。”
孟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洗完了澡,换了睡衣,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踩上许秋白的床,滑进被子里抱紧了他。
“孟朝,我还以为……”
还以为你不来。
有时候,孟朝真想敲开许秋白的脑子看看他一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捂住他的嘴巴,懒得听他在那哀怨。
“睡吧。”
她抱他抱得很紧,坦白说不是很舒服,可两个人挤在一起,互相传递着体温,许秋白闻到了她跟他的同一款沐浴露的味道。
昏昏沉沉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如潮水般退却,他竟真的睡了过去。
直到后半夜,许秋白发起高烧来。
他烧得一塌糊涂,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生了病,是孟朝察觉怀中人的异样,轻轻地把他摇醒。
“去不去医院?”
许秋白半梦半醒的,凭着对医院本能性的反感,固执地摇了摇头。孟朝去给他拿来温水和退烧药,扶他起来,半靠在软枕上,托着他的下巴,将水和药一起给他灌下去。
“许秋白,你这样麻烦,真叫我怀疑是不是跟你要钱要少了。”
他笑。
他半个人倒在孟朝怀里,胡乱在枕边摸了好半天,好容易摸到了手机就要给她打钱。孟朝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干嘛,弄明白后又哑然失笑。
“提款机成精了。”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许秋白更委屈起来。
不是借着酒,就是借着病,许秋白总要在孟朝面前剖白真心,说些清醒时候说不出的真心话来。
看来,他这烧发得正是时候。
他丢开手机,两只手绵绵软软地扯住她的衣袖,耍无赖似的,纠缠着问她
“不是说好了一个月二十万,给你打满两年的吗?怎么才几个月,你就不肯要了?”
孟朝一愣,想起来他说的原来是那辆他说要买给她没有买成又折现的车子。
他是当了真,以为这至少是为期两年的承诺,全然忘却这是一段由金钱和情色维系的岌岌可危的关系。
“无功不受禄嘛。”
许秋白更是气,退烧药渐渐发挥作用,他的脑子糊涂一片,只记得抓住眼前人不能放手。2〉30︰6〉9239】6︰整理本︵文
“孟朝,你忘我实在忘得很快。”
他说得模糊,孟朝没能听懂,又问了他一遍才知道他是在说Dew的账号。
“那些是之前拍的,打算重新做账号,才陆陆续续放出来。”
孟朝笑了一下,掐着许秋白薄薄的脸皮,语气里带了点咬牙切齿。
“不是跟你说了我要考试?哪有心思成天到晚和M鬼混?”
其实,孟朝说得也亏心,她不是不想找人发泄,只是经过许秋白这么极品的,一般的男人有些看不上眼,小牧还算是差强人意。
这些弯弯绕子,许秋白一个发高烧的,压根就转不过来,满心以为孟朝是在哄他,也就没有头脑地开心起来。
“孟朝,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她却遮住了他的唇,望着他春水溶溶般的眼睛,微微摇头。
第二次了。
这是第二次,她阻止他说出那些话。
“我觉得呢,你对我的感情有点像是雏鸟情节。”
许秋白僵住,心头猛地一跳,两只手都松开来。
“或许,你见识得多了,也就不觉得我哪里稀奇。”
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难怪孟朝的态度这样坚决,原来是她从始至终就不曾相信。
不曾相信,这卑微的、病态的、无路可走的爱情。
“我也认识不少S,你要是愿意,可以带你见几个,你就不会再……诶诶诶!许秋白,你是不是真的属狗?你怎么还咬人啊?”
许秋白吭哧就是一口,孟朝半个手掌都红了,他瞪着她,恨不得咬下一块肉似的。
孟朝甩了半天也没甩开,看他就是没有松口的意思,干脆也不动了,贡献出半只手来给他磨牙。
好半晌,还是他认了输。
“孟朝,不要说这种话。”
这是一个祈使句,他却说出恳求的味道。
可以不要我。
但是,不可以把我推给别人。
因为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太过残忍。
孟朝叹了一声,翻身上床又抱住了许秋白。
“是我错了,不该说这样的话……”
“孟朝,我和你,到底算什么呢?”
“你又不想形同陌路,那就算是朋友?”
和谈佳期一样,孟朝的另一个虽然没有同他恋爱却做过很多次爱的朋友。
事已至此,似乎再无回旋的余地。
许秋白望了眼窗外,天边泛起鸭蛋壳似的青色,半圆的月亮淡得微不可见。
“好,那就做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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