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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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番外(2)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害怕。

你看起来是那种很不好接近的人,对我来说你太高了,而且眉头微微蹙着,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像一只雪白孤高的仙鹤。也许是出于小孩子的敏锐,那个时候我就发现了,你从不发火。但山上的所有人在你面前总是尽量保持安静。

照顾我的嬷嬷说,那场席卷了整个镇子的瘟疫里,是你把我和哥哥捡了回来,救活了已经奄奄一息的我。

你半蹲下来,我终于从平视的角度看到了你的脸。你问我记不记得养父母,以及那个我从小居住的镇子。

回答不出你的问题让我有些紧张,我的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我记不清楚了。”

你说:“无忧,你叫无忧。”

我们对视片刻,大约是发觉了我的胆怯,你从剑穗上顺手取下一截青色丝绦,当作丝带,很生疏地帮我挽起了松开的头发。你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

我在云阙观里醒来的时候是春天,但直到深秋,我还是无法像普通孩子一样疯跑玩耍,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室内消磨。

那段时间,我会反复地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冲天的火光,幢幢的鬼魅从四周包围过来,而我无助地蜷缩着,像一只被烧焦的茧。有一次我真的害怕极了,我在凌晨时敲响你的门。你被吵醒了,却破例多给了我几块糖果,又说可以答应我一个心愿,而我央求你带我去外面走走。

于是你抱着我,一路上了山顶。

你踏着轻功的步伐,对那时的我来说,你就像是在飞一样。

苍茫的天空扑面而来,云在原野上投下苍青色的影子,朝阳洒落下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嘴里的糖还没有完全化掉,只能感觉到你的长发拂落在我脸上,像丝绸一样,带着一点熟悉的香味。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的日出究竟如何了。但你陪我等了很久,直到太阳一点点放出璀璨的金辉。早上山顶的风很大,你用斗篷裹着我,对我说:“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到时候你就和明殊一样。”

我相信了,那时我从未怀疑过你的任何一句话。

也是从那一年,你开始教我武功。

你的右手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积年之后仍能看出狰狞血线,它让你很难屈伸这只手,也抓不住任何有一点重量的东西。

你教我学武,自己却握不住剑柄,于是你将所有的诀窍与剑谱都画在纸上,一点点地口述。我练习打坐调息,踩着梅花桩捉你放出去的小鸟,握着木剑反复劈砍。我的进境比普通孩子慢,但无论我会花费多久,你都会盯着我把这些功课一点点做完。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些会耗费多少心血,你又是如何奢侈地把时间花费在了我身上,我只是觉得练武很累,基本功更加枯燥无聊。

那时我已经无师自通地摸索出怎么在你面前撒娇耍懒了,被你用树枝轻而易举地绊倒时,我拖延着时间不肯爬起来,有时还装模作样地对你说身体不舒服,我知道什么样的表情会让你心疼。我得意于自己的演技,其实那怎么骗得过你的眼睛,但你从来没有责怪过我。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你教我学武其实与传承衣钵全没半点干系,你想我能像普通孩子似的活蹦乱跳就够了。

从这个目的来说,我的确在一天天地好转,像一棵苹果树的树苗渐渐长出枝桠。我能够像松鼠一样跳上树干了,后来甚至能和拿着树枝的你对上几招——当然,也只有几招。

在另一些事上,我的天赋在逐渐展露出来。我对书卷通常过目不忘,对数字也非常敏感。有一次你在看各州府的盐课奏销册,我只扫了一眼,就说出结论的数字不对,这和你最后复核出的结果基本一致。你很惊讶,说我自己就能抵得上户部的一个清吏司,应该让他们都回老家去劈柴火。

我写字和你很像,尤其是“李”字,间架结构和收笔的锋芒几乎一模一样。我想假如我偷偷溜进你的书房,替你写一封奏折,别人一定分辨不出来。我临赵孟𫖯,但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很多年前,你握着我的手,带我一遍一遍写下你给我的名字,“李无忧”

李字是李溦的李,而非李家的李。

我知道你出身于一个庞大的世家,但你一直孤身居住,从不提起他们,也从没有过要把我们带回去的意思。

有一年你的父亲来到山上,你要我们好好待在房间里,其实我偷偷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我听说了……”屏风后传来一个陌生声音,“认两个孩子,李家也养得起,这倒不算什么。只是你如今到这个年纪了,到底还是得有自己的骨血……”

你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愿意。”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用这样薄而冷的嗓音说话,简单的几个字,就能让对方知道,这件事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你执意要这样,我也管不了你。”漫长的僵持中,你父亲含着一点愠怒说道,“可是要上宗谱的孩子,难道不该领回来给我和你娘磕个头?我李家百年清誉,岂能有此等失礼悖义、不成体统之事!”

我的心脏提在嗓子眼怦怦直跳,而你却只是淡淡说道:“没有必要。”

你父亲悻悻地走了,可你也不能就这样永远不露面,在逐步往朝堂顶端走去的过程中,你也需要家族的支持。

那一年除夕你回了李家,照例地没有带上我们。偌大的云阙观里,我和哥哥把红纸剪的窗花贴在窗户上,放了烟花,吃了年夜饭,一切流程都在热热闹闹地进行,可没有你在,过年又有什么滋味呢?

初三那天我去山门前眺望,期盼你会突然出现。周遭都被积雪覆盖,世界一片苍蓝与雪白。这个时节,连山下的农户都在猫冬,哪里有一点人影?

我很失望地等了几天,直到初七你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你解释说这一年要祭祖,整个大族里所有人齐聚,你实在没有理由脱身,才耽搁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不带上我们呢?

我仰着下巴问你:“是因为你觉得我会给你丢脸吗?在你的家人面前。”

你的眉头微微皱起,说道:“李无忧。”

你连名带姓地叫我,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严肃。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只是在和你犟嘴。现在想来,那时我只是不习惯离开你这么久,所以感到不安。

我抿着嘴唇,直直地看着你,而你却深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才俯身正视着我,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家人。”

我愣住了,而你将手抚在我的脸上,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只有你们了,无忧。”

你是第一次露出那样的神情,我觉得心尖仿佛被某种酸楚轻轻牵动了一下。但是出乎意料地,我又觉得有一点微妙的开心。

李家不是你的家,云阙观才是,而这也是我的家。

这座山很静,仿佛连时光都是凝滞不动的,像一个远离世界的桃花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给了我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我相信我们的生活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我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格外熟悉。山上长着许多的桢楠树,风一吹,那些苍翠的树冠就会发出簌簌的响动;有时夏日里起了暴雨,乌云将光线驱赶着汇聚到一起,如同从天上垂下的金缕。

你不允许我独自下山,每次出门必须有人陪同。但其实我对山下那座繁华的镇子并没那么大兴趣,更多的时间都消耗在浩如烟海的书卷里。我知道南海外的仙洲,火器的制法,佛郎机人的香料,以及各地的盐课。你带回的奏折和密信,其中许多都会让我一起看,我也从中了解着这个庞大的帝国。

那时候,我最远都没有走出过山下的镇子,但我觉得我很了解外面的世界。

而闲暇时,我偶尔会花一些时间来想象你。

很奇怪吧,我就在你身边长大,却觉得了解你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你把自己的人生切割为了泾渭分明的两段,后一段对我敞开,前一段却讳莫如深。

应虚派每年法会的请帖都会按时送到,而你从来没有去过,就像十几年前那个震惊武林的少年天才已经彻底消失了。

你缄口不言,而江湖上的传奇又不会流传在书卷中。于是我只有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来想象。我偶尔会在纸上乱涂乱画,画一个拿剑的小人旋舞挪腾,而后又开始试着画你的脸。当然,后来这些纸都被我用墨迹晕透之后丢掉了。

后来我又想过要走近你作为丹师的生活。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对丹术有一些难以言说的预感,就像能够读懂火焰的呼吸与物质微妙的变化。我想我会成为比你更出色的丹师,但是你不肯让我接触这些。甚至,在我想方设法地溜进你的丹房那一次,你破天荒地责罚了我。

那一天,我在冲动之下想要离家出走,而这样折腾一番,我到底还是得了风寒。

我在晚上开始发烧,你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勺子磕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你试了试温度才喂给我。碗里氤氲开一点淡淡的白雾,我隔着这层雾晕晕乎乎地看着你,你蹙着眉头,眼尾微微垂着,神情很担忧。

在等待我退烧的时间里,你安静地坐在床边,于是我说:“我们说会话吧。”

“嗯,说什么?”

“说说你以前的事。”我说,“以前你是什么样子?”

你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半晌才露出了一点自嘲似的笑容。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摇了摇头,微微垂下眼睫,“那时,我可能挺讨人厌的吧。”

我不相信,打从我有记忆来你就是现在这幅模样了,而且有谁会讨厌你呢?

你喃喃地说着,“如果你看到从前的我……”

你没有再说下去,而我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额头上有冰冰凉的感觉,是你在用浸在凉水里的帕子不断为我冷敷。

我是凌晨时醒过来的。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好了,而你依然坐在那里,已经伏在案上疲惫地睡着了。

一点熹微的晨光通过窗户的缝隙投射下来,在你的脸上映出一点浅浅的色泽。即使睡着了,你的眉眼依然微微蹙着,仿佛被什么困扰着似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从前我一直觉得你很高大,但你其实是个很清瘦的人。

我蹑手蹑脚地下床,想为你披上一件衣服,双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头重脚轻,好像心也在这种失重感中漂浮。

从那一天开始,我好像平白多了许多耐心。

我不再急着去揭开那些你不想告诉我的答案,我觉得我迟早有一天会知晓你的一切,这个时间没有期限。但我并不觉得难熬,反而为此充满期待。

而也有一些事是我不会告诉你的。

譬如,后来有一次,我梦到你了。

醒来以后我搂着枕头,把脸用力埋在里面,几乎没有留下呼吸的余地。不知不觉间被子滑入我的腿缝,我夹住了它,不知道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你。就像沉进了一个奇妙的梦里,潮水从绷紧的身体中心弥漫开来,一遍遍地拍打着我,而我在绵密的海浪和轻声啜泣中抵达了顶峰。

很丢脸吧,这是我的秘密,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

后来我渐渐知道了你并非无所不能,你的日子没有看起来得那么好过,我也明白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出家。因为一个女性道士能够光明正大地继承你的一切,嫁了人的女子却不能,无论她的夫家有多么显赫。我不知道你的考虑是否有私心,但其实那个时候,我只是不能想象我有一天会离开你。

因为订婚事件,那一年,你还是答应带我去了灯会。

花灯错落,人头攒动,我们并肩走在街上,你不喜欢热闹的场合,只是淡淡地看着。天上已经次第升起许多孔明灯了,我们在街边的摊子上驻足,买那些你说觉得粘牙的东西吃,你把冰碗里的樱桃给了我,我把两只红果摆在一起,觉得它们像一串小灯笼。

我把你拉进了一家陶器铺子,你多付了一笔钱。所以老板允许我们自己捏些东西出来。我捏了一只很漂亮的杯子,想象着用它来盛新来的清茶,你却认认真真捏了一只娃娃。因为右手完全使不上力,所以娃娃怪模怪样的,五官东倒西歪,看不出你到底想捏什么。

你最后也笑了,说:“对不起。”

我和小二一起把它们送去上釉,他们答应窑烧以后会派人给我们送到山上来。我想象着那只丑娃娃上色之后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时小二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是我的兄长吗?

“不是……”我说。

其实我知道小二并不真的好奇,只是惯例和客人拉着家常而已,但我说道:“我是他的未婚妻哦。”

对一个陌生人说了一个无关大雅的谎,不知怎的,这让我的心情很雀跃。我很镇静地转过身,往外走时却越来越快,最后脚下简直像是踩着轻盈的风。

我们洗干净了手,沿着街道慢慢踱步,月光和金色的灯辉映照在穿城而过的河水之中,粼粼地跃动着。集市上的人在逐渐散去了,你说:“很快我们就要去宫中了,你和我一起。”

你说皇帝病重,你要入宫为他斋醮。我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只有我们吗?那哥哥呢?”

“明殊我另有安排。”

我们驻足在卖孔明灯的铺子上,据说把愿望写在上面,它会飞到很高的天空里去,到时心愿就会成真。

“我从不相信神佛会庇佑任何东西……”你袖手站着,这时我正在绢纸上写下一行心愿,闻言抬起头来看着你,于是你笑了:“但你的愿望会实现的,无忧。”

我把那行简单的话写完,你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摇了摇头。

“真的不告诉我吗?”你抬起头,看着那只孔明灯鼓满了风,飘飘摇摇地飞上天空,“师父的许诺是很值钱的。”

那只灯笼越飞越高,暖橘色的光洒落在我们的脸上,你在笑,于是我也看着你笑,我说:“我不告诉你。”

这是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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