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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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番外(3)

灌进室内的夜风席卷而过,沾着一点火场的热意,将她的袖袍鼓起。记忆再度沉入深处,像烧尽的灰烬纷纷扬扬而落。

夏堇微微吐出一口气,转身望向兄长。

六块面具的碎片砸落在地,派出去的手下全部死于非命,可李明殊连眉头都没抬一下,仿佛那只是六根随手折断的树枝。

陆离光微抬下巴,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我们认识吗?我招你惹你了?”

“报丧鬼”。

江湖代有魔头出,各领骂名十几年。眼前这位冉冉升起的新秀,就大有要取代他自己这个魔头称号的势头。

只不过报丧鬼太过神秘,绝大多数人都只闻其名,怎能想到他竟然是个如此单薄清秀的少年——陆离光更想不到,他竟然是夏堇的双胞胎兄长。

某种紧绷的气氛正在这间静室内弥漫开来,像一触即发的引线。李明殊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凝聚在他脸上,轻飘飘地反问道:“无忧不告而别六百多天,做哥哥的怎么也找不见她,一个外人却堂而皇之地占在我的位置上。这难道不可恨吗?我们兄妹之间,什么时候有外人说话的地方?”

陆教主见多识广,已经不太容易被各种邪魔外道震惊了。但这一刻他是真的有种无言以对的荒谬感。

而夏堇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经是一片清明,她说道:“李明殊。”

少女缓慢地吐出这三个字,冷淡得几乎带着肃然的意味。哥哥的瞳孔重重一颤,而她很平淡地开口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求情。”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痉挛起来,嘴角却扬起了柔和的弧度。

“求情?”李明殊脸上露出了一点讥讽的笑意,“你在说什么,无忧?你对他就这么有信心么?让他来试试啊。”

他的眸光非常澄净,只是在笑意盈盈地说着话。然而陆离光几乎是立刻皱紧眉头,掌心在刀柄上握紧了。

这是高手的直觉。

某种沉暗的、森然的气息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几乎令人毛骨悚然。仿佛站在对面的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陆离光下意识地往前抢了一步,将夏堇掩到身后,而她凝立不动,微微垂着眸子,安静道:“我说求情,是要求得他的原谅,让你作过的孽里不至于又添上一桩——恩将仇报。”

这四个字落下,陆离光蓦然转头看她。

而夏堇过了半晌才抬起脸,迎向他的方向,瞳仁中的色泽微不可觉地闪烁着。

“十七年前……”她说,“在储位之争中,副都御史沈靖晖因言获罪,被公开斩首,家中女眷也遭到流放。她们才出京城不久,就被政敌派来斩草除根的杀手盯上了。那时沈靖晖的妻子即将临盆,她在颠沛流离中诞下了一对双胞胎,不幸血崩而亡,他的妹妹带着孩子们一路逃亡,她的名字叫做沈文瑛。”

少女的声音静静流淌着,仿佛一阵微凉的风,将弥漫在血色里的记忆吹开一角。说罢,夏堇非常短促地朝他笑了一下,仿佛要躲避什么似的。

“这件事我的确不是故意瞒你……”她说,“我只是没想好该怎么与你说。”

她身上的秘密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每一层真相掀起,底下都还藏着不知厚度几何的坚冰。

那个刹那,陆离光脑海里仿佛有一根弦在隐约拨动,让他隐约地意识到了什么。但今夜发生的变故已经太多了,此情此景,他当然不能在报丧鬼面前一惊一乍地跳脚。

“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现在知道就行了。”他说,而后又将视线投向李明殊,冷笑一声:“原来我那个时候就见过你啊,要是早知道你会长成这么个东西,我当时就该把你扔进河里去!”

而出乎意料地,李明殊却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闻言不但不怒。反而露出了某种诡秘而洞彻的微笑。

“原来连这些你都没有和他说过啊,无忧。那他究竟了解你什么?还是说,只要缄口不言,过去就永远也不会追上来,这样自欺欺人让你觉得很轻松是么?”他向前走近了一步,清泉似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叙说着,“怎么不继续往下说,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沈文瑛带着双胞胎在宁安镇上安顿下来,在那之后不久,一桩弑师血案震动了应虚派,而庙堂也空前地震怒了。”话是对陆离光说的,李明殊的眼神却一瞬不瞬地凝视在妹妹身上,“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清楚不过,可这么多年来,江湖上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你看,从前我们都并不完全清楚真相……”

“因为为了把这一页丑闻彻底揭过,应虚派可费了天大的力气。先杀你陆离光,再处决沈家人,如此就还是一团和气的太平人间。其实沈文瑛已经走了很远,但她还是被追上了……执行这一切的人给景王派交上了投名状,此后很快就平步青云,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权力和荣光。”

李明殊注视着妹妹,轻柔道:“那是李溦。”

陆离光的瞳孔骤然一缩,本能地直直地望向夏堇——而她将脸微微偏向阴影之中,脸上露出了难以语言形容的复杂神情,混杂了无奈,讽刺,和一点无法言说的哀伤。仿佛深陷在一个经年日久的梦魇之中。

这样的神情落在眼中,陆离光胸中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扯,最先涌进脑海的念头居然是回忆

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沙沙的雨声敲打着耳膜,他们坐在后厨里,夏堇抱着膝盖,呓语似地问他,如今是否还憎恨李溦。

而他回答:“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当死之人,死了是活该。就这么简单。”

她低下头,说:“这样啊……”

一连串画面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从相识开始,她每一次提起李溦时的说辞和神情……大理那一夜的逼问中,她苍白如纸的脸……她在噩梦之中呢喃的名字,和从她眼角滑落、落到枕中的一滴泪。

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

大脑里塞了无数纷乱的思绪,却摸不到一点实感,陆离光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发问:“是李溦杀了沈文瑛?”

李明殊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反问道:“为什么不是李溦?你不会觉得他是个多心慈手软的人吧?”

这样冷漠的语气,仿佛是在说起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干的陌生人。

“他杀了沈文瑛,却把你们——”陆离光一字一句地说着,脑海里却忽然掠过了一个念头,他望向夏堇:“你说过,你们是他从一个小镇上捡回来的,你……”

李明殊挑了挑眉梢,“无忧没有说谎,的确是这样。沈文瑛死后是出了些差池,他没能立刻找到我们。不过这都不重要,总之我们最后还是落到了他手里。”

“李溦把我们带走,起了新的名字,仿佛我们和他真有什么关系似的……”少年的嘴角噙着一点冷笑,同一个故事,从他和夏堇口中叙述时的情感却是天壤之别。

“可是天底下没有真正不透风的墙,我们是罪臣的遗腹子,这件事总归还会有别人发现。对了,那个人你应该也知道,就是那位姜知还,姜伯爷——”李明殊饶有兴致地说着,仰头望向窗外被火光映亮的夜空,“不知道那个老东西今夜烧死了没有,不过两年前,他可不像现在这么狼狈。景王派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李溦能做丹师还多亏有他引路……那时候传言说李溦炼出了青娥珠,最着急的就是他。他大概给景王暗示了些什么吧,所以,李溦就把我——”

一道声音突然将他打断:“够了。”

是一直默然不语的夏堇,她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胸腔微微起伏着,声音很低,却仿佛隐隐压抑着什么。

李明殊耸了耸肩,好整以暇道:“好吧,你不想提,那哥哥就不说了。”

这一刻,陆离光异常敏锐地意识到,报丧鬼说这些,从始至终都不是给他听的——他一直在眼珠不错地观察着妹妹的反应,他是要说给夏堇听。双生的兄妹,李明殊最清楚她不想回忆什么。

少年从阴影里踏了出来,一点火烧色的月光洒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

“可是无忧……”他的声音放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唇齿间咀嚼似的,含笑的视线径直望向陆离光,“你看,他人都死了,还是给哥哥留下了一个大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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