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多巴胺
周渔一家人住在这里,最基础的人情往来总要维持。
周父丧礼的那年天气不好,连续三天都是大雪,很多人都来家里帮过忙,最后连包烟都没收,放在抽屉里的一本礼簿记满了当时来吊唁的人送的帛金,地方有习俗,不管送多少,都会另加一元零钱。
喜事的礼金一般都送整数,除非家里亲属和关系好的朋友想图个吉利,会取‘一生一世’或‘长长久久’的含义。
周渔问了邻居,和邻居家送一样的,把钱装进红包,在红包上写上刘芬的名字。
礼房设在酒店里,周渔去的时候,程挽月正在指挥程遇舟帮她和新娘拍照,程遇舟就是个手机支架。
他今天戴了顶鸭舌帽,从周渔的视角只能看到他优越的侧脸轮廓。
钱淑老太太把言辞请她帮忙带来的红包送出去,负责记录礼金的人是王医生的亲戚,一听是言辞送的,就要退给老太太。
“哪能收孩子的礼钱。”
“这是言辞的一份心意,收下吧。”
“行,那我就做主收下了,一定要叫他过来顿吃饭。”
周渔知道言辞肯定是要送这份礼,她来得晚,酒席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管谁来,礼簿上一般都是写一家之主的名字,周渔看着礼房的人点好金额,用笔写上言辞的名字,才把红包递过去。
程挽月朝周渔挥手,“阿渔,过来坐这里。”
她旁边留了位置,周渔就过去了。
“阿渔,你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周渔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笑着说,“眼影和口红。”
程挽月眨巴着眼睛,“好看吗?”
“好看。”
“我哥就看不出来,跟瞎了一样,他这两天奇奇怪怪的,好像失恋了。”
星星挂在天上,无论是在乡野还是在城市都很耀眼,谁会不喜欢呢?
周渔看着程遇舟从人群里穿过来,等他走到这桌才意识到自己坐了他的位置。
“没关系,你坐吧,”程遇舟在她起身之前就在旁边坐下了。
这桌加了椅子,稍稍有些拥挤,他坐下的时候碰到了周渔的腿,周渔感觉到他身上热腾腾的气息,不动声色地并拢双腿,和他拉开距离。
周围很热闹,周渔打完招呼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们也不算熟。
每桌都是一样的菜,他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动筷子。
“吃不习惯吗?”
“还行。”
很少有男生会跟着大人来吃酒席,程延清就不来,他应该是被程挽月拽来的,会觉得很无聊吧。
没有多余的筷子,周渔就只用手指了一下,“这个是腌木瓜丝,酸甜口的,很开胃。”
程遇舟只夹了几根,木瓜不是水分多的水果,嚼到最后有点淡淡的涩味,但缓解了嘴里的油腻感,他又夹了一筷子。
程挽月在P图发朋友圈,钱老太太和老闺蜜说话,后面一桌都是女客,坐在一起聊孩子聊家庭。
“我女儿今年的成绩下降了,之前一直都稳定在年级50名以内,上学期的期末只考了89名。”
城中三年不分班,没有特殊情况,主课基本不换老师。
“还是言老师夫妻俩教得好,换了老师不适应吧。”
“哎,好人不长命。”
“言辞以前是多好的孩子啊,今年连高考都没参加,算是毁了。”
“……”
周渔听着,因为程遇舟筷子第三次伸向那盘腌木瓜的好心情慢慢往下沉。
程挽月晚饭吃得很少,纯属来凑个热闹,酒席还没结束就坐不住了。
“哥,我们先走吧,奶奶一会儿还要去听戏,”她挽着周渔往外走,“去我奶奶看电影,程遇舟新买了投影仪。”
“我得回家。”
“才七点,还早着呢。”
程挽月是个坏女孩,肆意张扬,整个学校都知道她的名字,但在周渔这里,她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这是周渔第二次进程遇舟的房间。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本分类明确,还摆了一盆金钱草。
程遇舟准备去洗漱间换衣服,但周渔说想去一下厕所,他就让她先去,但她进去不到半分钟就出来了。
“要什么?”
周渔低着头没看他,“马桶盖上有东西。”
“有蟑螂?”
“……不是。”
程遇舟放下投影仪,从周渔身边经过,他进了洗漱间才知道她说不出口的东西是什么。
他早上换下来的内裤忘了洗。
程遇舟极为少见地骂了声脏话,一只手抓了抓头发,连忙把那条内裤收进脏衣篮,出去之前又检查了一遍。
“好了。”
“哦,”周渔点头。
程挽月负责找电影,程遇舟去换衣服,他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顺手关了房间的灯,这样投影仪的效果更好。
电影播到一半,程挽月接到一通电话出去了,周渔盘着腿坐在垫子上,仰头看得很认真。
程遇舟把薯片碎弄干净,叫她坐到沙发上去。
刚才是程挽月趴在上面吃薯片。
“挽月呢?”
“走了。”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周渔腿有点麻,一时没站起来,“我也该回家了。”
“不看完?”程遇舟看了她一眼,“后面没有恐怖情节。”
程挽月喜欢爱情片。
“那我看完再走。”
沙发能坐三个人,程遇舟还坐在之前的位置,周渔走过去坐在另一边,他洗完头发没有吹干,脖子上还挂着毛巾,电影里的男主角脱掉浴袍,只穿着一条内裤,黑色的,周渔突然回想起半小时前在厕所看到的那一条。
她见过他衣服里面的腹肌,不比这个男演员差。
洗发水的香味丝丝缕缕绕在鼻息间,催动着多巴胺的分泌,她像是喝了酒,脑袋晕乎乎的,产生了很荒唐的错觉,电影里和女主角吻在一起的男演员的脸变成了他的,高清画质下,她甚至能看见伸了舌头。
光线变暗,没有任何对白,掺杂了旖旎成分的喘息声被放大。
她看到他舔了她脖子上的一滴水珠。
这场亲密戏份持续了二分三十六秒,画面一转,房间里光线亮起来,程遇舟拿水喝,不经意间注意到旁边的人耳垂已经是通红。
“热吗?”
“……有一点。”
程遇舟找到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程挽月一边玩手机一边随便从冰箱里拿的那罐饮料是含酒精的,周渔在电影刚开始的时候喝了半瓶。
果汁味道很浓郁,她也没有仔细看,空调24度,还是觉得热,又喝完了剩下的半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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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梦
空气中有种桃子的味道,是从那罐饮料里散发出来的。
房间里的唯一的光亮在电影最后一幕结束后沉于黑暗,周渔靠在柔软的沙发上,闭上眼睛后,其它感官就变得相对更加敏锐。
她能听到他慢慢靠近她时衣服布料和身体皮肤摩擦产生的窸窣声响,搭在他脖子的毛巾掉在垫子上,沙发往下陷,多巴胺、苯基乙胺和去甲肾上腺素这些神经兴奋剂在黑夜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促使她心跳加速,他应该是听见了她不同寻常的心跳声,所以才会在没有征求她同意的情况下捧起她泛红的脸,她感受到他手掌不同于她长时间暴露于空调凉气里的皮肤的热度,然后,是一个吻。
她开始想要知道他嘴里是什么味道。
他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他在这方面有着过人领悟力,比她先找到突破口。
原本捧着她脸的手改为握着她的后颈,这一点点变化就透出了一种强势的意味,她被迫仰起头张开嘴,他湿滑的舌头就伸了进来。
是荔枝。
新鲜的荔枝果肉柔软,汁水过于丰沛,甜得舌尖发腻。
她不知道是身体里那些神经兴奋剂分泌过多导致了大脑耗氧量增加,还是氧气全被他的舌头卷走了,只觉得这种即将缺氧的窒息感已经无法缓解心痒难耐的煎熬。
她甚至没有办法维持坐姿。
他的手体贴地绕到后面托着她的背,减缓了冲力,她像是倒在软绵绵的云朵里。
知了的声音好吵。
他察觉到她因为一些不重要的外在因素分心了,不太高兴,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原本温柔克制的吻突然加重力道。
知了的叫声更吵了,盖住了她细微的声音。
她的脸一定很红,她想睁开眼看看他是不是也一样,虽然电影结束房间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光亮,应该看不清什么,但她还是很想看。
屋顶有些泛黄,窗外天光大亮。
外婆在那棵杏树下走来走来,嘴里一遍遍念叨着:树上的杏子哪里去了。
原来,是梦啊。
如果他知道坐在自己旁边看电影的这个不太熟的女生有那么色的一面,心里一定会觉得不舒服。
周渔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幸好是梦。
……
今天是阴天,周渔起床洗漱,端了盆水出去浇花。
老太太走近,盯着她看了好久,“你是哪个?”
周渔从花盆里摘了一朵红色的太阳花,别在老太太耳朵上。
“我是你的外孙女。”
老太太又认真看了一会儿,摇头说,“认不得。”
“认不得就算了。今天有送亲的人去车站,很多人,你不要跟着人家走,走丢了就找不到家了。”
“我知道,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外面不太热,周渔就把作业拿到院子里写,邻居过来借醋,看着她直笑。
周渔以为自己脸上沾了墨水,但没有。
“姨,你笑什么呢?”
邻居怀着六个月的孕,之前没少吃这棵树上的青杏子,虽然刘芬对谁都一样刻薄,两家也经常因为一点小事闹不愉快,但她对周渔没什么偏见,还总让周渔帮忙教她大女儿写作业。
“阿渔,昨天晚上送你回来的小伙子是你同学吧。”
周渔觉得莫名其妙,“送我回来的小伙子?我是自己回来的啊。”
昨晚闷热,邻居在院子里乘凉,睡得晚。
“呦,阿渔还害羞了,明明是个小帅哥送你回来的。”
她和婆婆一起看着周渔回来的,弯道容易发生交通事故,多装了一盏路灯,周渔和平时不太一样,提着背包蹦蹦跳跳地回来,还在路灯下转圈,她都担心周渔突然松手把背包扔出马路。
“你昨天高兴得像小时候拿了奖状放学回来找妈妈要奖励,又是唱歌又是跳舞,还朝着路灯大喊‘不要不开心’,送你回来小帅哥就隔着几米远跟在你后面,一直看着你进屋了才走。”
在周渔早上起床之前的记忆里,她看完电影就回家睡觉了,这条路上没有发生任何不同寻常的事,经过邻居提醒后,她好像想起来了一些。
是程遇舟送她回来的。
她像个兴奋过度的多动症患者在他面前又蹦又跳,聒噪了一路。
还跟他说:失恋了没什么,不要不开心。
邻居走后,周渔捂着脸倒在床上,她昨天大概是吃错药了。
今天超市客人多,她下午的班,交班的时候对账发现出错了,少收了十几块钱。
这是她第一次出错。
她自己心里清楚今天确实不像平常那么专注认真,补钱也不冤枉。
准备下班,余光注意到一个清瘦高挑的男生走进超市,看清不是他之后悄悄松了口气。
“程延清,有事吗?”
“那肯定是有事,没事我也不会来这儿找你,”程延清把周渔叫到超市外面说话,“三班一个同学说言辞在台球厅睡了一天一夜,现在还在那里,我奶奶去言辞家敲门,家里确实没人。”
周渔知道言辞为什么总在台球厅睡觉。
家里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睡不着。
“我一个人叫不动他,你跟我一起去。”
“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家。”
“周渔,你不能对言辞太狠心,”程延清正色道,他挡在周渔面前,没让她走,“在台球厅里玩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也知道,他万一有个好歹,那时候你再后悔就没用了。”
程延清说完,周渔没有任何反应,从他旁边绕过去。
这次程延清没有再拦她,只是在原地等着,五分钟后,她又折回来,朝台球厅的方向走。
这五分钟是她试图自我说服和自我说服失败的过程。
程延清迈开双腿,他身高腿长,步子大走得快,没一会周渔就落在了后面。
烧烤店里已经有一些客人了,程延清在外面等周渔到了一起上楼。
三楼烟味浓,很难闻。
程延清推开门走在前面,绕开几个咬着烟的混混,在沙发上找到了言辞。
言辞趴着睡的,看不清脸,黑色T恤有些皱,露出了腰上的纹身,是一个字母:Y。
程延清叫了两声,他没反应。
周渔从包里拿出水杯,拧开盖子,把大半杯水浇在言辞头上。搜口口号1876241683获取全文
连程延清都懵了,旁边一直看着这边的那几个混混对着周渔吹口哨起哄。
半分钟后,躺在沙发上像是睡死过去的言辞慢慢坐起来,他头发在滴水,顺着眼睛流到下巴,他没说话,冷漠地盯着周渔。
“叫醒了,”周渔对程延清说,“你看着办,我回家了。”
程延清点头,“行……”
他话音未落,言辞就突然拽住准备离开的周渔,周渔没设防,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言辞你干什么啊!周渔是我叫来的,她也是好心,你别弄伤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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