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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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重逢08

城堡的行进路线越发往北,如果不是魔法的力量,花岗岩外墙会开始结霜。可是为了花盆里的幼苗,伊芙琳调高了气温,并且尽量保持长时间的日照。

门窗又全部打开了,春天温暖湿润的气息循着风,从庭院涌进屋子里。雪豹躺在玻璃窗下,眼睛半眯,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伊芙琳跪在地上,为她的花苗浇水。

幼苗的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剔透,筛着零零碎碎的光。她放下花洒,又碰了碰叶片。

一点轻柔的,火花似的酥麻从指尖蔓延到心头。伊芙琳缩回手,怔怔地,觉得自己心里泛起了涟漪。

身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梅里特变成了人,与她肩并肩地坐下。黑袍的衣角覆在了她的手上,像一片云。她抽出来,把手背到自己身后。

“怎么了?”梅里特问。

她掩饰着说:“我被刺扎了一下。”

“让我看看。”

伊芙琳用力摇头:“没有受伤。”

因为她的反面例子,梅里特没有触碰幼苗。他只是看着,蓝眼睛一眨不眨,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它的叶子。

他问:“是玫瑰吗?”

是爱。

伊芙琳默认了。

梅里特说:“它长得真快。”

“是呀。”

“再过几天,如果阳光还能那么好的话,就能长出花苞了。”

“阳光会一直这么好。”伊芙琳说。

城堡的天气一向在她的控制之下。

“那就好。”梅里特说。

他们应当开始研究回忆之灯,可是灯在二楼,而伊芙琳不想动。她靠着墙,眼眸低垂,望着镜子里梅里特的倒影。

她开口问:“失去希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梅里特笑了起来,比了比心口:“就像这里破了一个口子,寒风一直在往里面灌。”

嗯。

“或者像天黑了,我却一直找不到灯。”他说,“我其实不怕黑暗,你看,像我这种巫妖,注定要与长夜相伴。可是那段时间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被深渊吞噬了。”

她打了个寒噤,那段时间足足有二十年。

梅里特语气温和:“但你用不着愧疚,是我一定要把希望给你的。而且,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梅里特。”

“嗯?”

伊芙琳抬起头,她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带着笑意叹息:“是啊,我知道。”

她想,不,你不知道。

可是她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什么也没有讲。心里那场漫长的雨让人非常难受,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淋湿了,体内的小女孩一直在哭泣。伊芙琳最终慢慢地失去了重心,靠在巫妖身上。他的体温偏低,却使她感到温暖。

她切割了一点快乐一点爱,就成了这副模样。而梅里特呢?

他是怎么熬过五百年的漫漫长夜的呢?

“留下来吧。”伊芙琳又说。

她的眼角发红,指尖呈现出失血似的青白。她愿意把自己的爱与快乐全都献给他,因为梅里特是她在世上唯一的牵挂和梦想。

梅里特摸了摸她的发尾。蓝歌鸲从高处飞落下来,扑棱棱地在他肩膀上收起翅膀。

“别哭,伊芙琳。”梅里特说。

他慌了神,急匆匆地从桌上取来了抽纸。他离开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伊芙琳咬着牙,抑制着颤抖的冲动。她的眼眶里盛满了泪,却一直不肯流下来。梅里特用纸巾轻按她的眼角,伊芙琳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口气。

“我没有哭。”她说。

巫妖凝望着她,手足无措。

那些眼泪在眼眶里徘徊,伊芙琳放慢呼吸,过了很久,才终于调整好自己。她笑起来——这是一个梅里特式的微笑,眉眼弯着,眼眸却显得澄澈而易碎。她重复道:“我没有哭。”

这句话还残留了一点哽咽的意味。

梅里特叹息了一声:“对,你没哭。”他用冰冷的手心覆住她的眼睛,伊芙琳眨了眨,湿漉漉的水弄湿了巫妖的手。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最后噤了声,咬着牙关,还是不肯好好地哭出来。

梅里特拿她没办法,只好又起身,从桌上取来了甜品和热巧克力。回来的时候,她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抓住了他的黑袍。巫妖撕开蛋糕上的纸,凑到她唇边。

“咬一口。”他轻声说。

伊芙琳心想,他以前就是这样哄妹妹的吗?

可她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小块蛋糕,慢慢地咀嚼,然后咽下去。

“甜吗?”

“……甜。”她说。

这声音听起来空落落的。

后来,她问梅里特,为什么要造一盏回忆之灯。

那时他刚解释完灯的材料,那是深渊边缘的松木,上头沾染着邪恶的气息。把木头削成型之后,得和人面鸟的羽毛和海妖的鳞片一起泡在雪水里,才能使表面的污浊逐渐沉淀到内部。

听到伊芙琳灯问题,他低下头,声音也停了一瞬。伊芙琳望着他,过了一小会儿,他说:“是为了爱玛。”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梅里特说:“她在地窖里躺了太久了……我几乎都要已经快不记得,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所以他用松香勾勒出所有魔法阵的图形,一部分晒太阳,一部分晒月光,一部分用红磷描就,一部分淋上巫妖的血。他说,她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改进,比如用龙血。只是在修补线条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因为邪恶生物的血通常具有腐蚀性,会灼伤手指。

“或者我帮你画也可以。”

“那你呢?”伊芙琳轻声问。

他笑笑:“巫妖恢复能力比较强。而且在这方面,我比较有经验。”

有受伤的经验,还是画魔法阵的经验?伊芙琳咬着下唇,没有出声。她直觉自己不应该收下风灯,尤其它对梅里特有那么重要的意义。

可她同样不愿意还给他。

万一哪天梅里特带着风灯不告而别,那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把灯给我呢?”

“是你买下来的。”他说,“而且,它已经不是我的了。”

伊芙琳微微颤抖起来。对了,她是在陋巷里,从别的走私贩子手中,买下的这盏灯。

“那盏灯,那座城堡,还有爱玛的尸骨,”梅里特的声音轻柔而低沉,像浮在水面的泡沫,“它们要么归于尘土,要么被人捡去,都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她不是纯粹的好人,她如今的地位和几乎无限制的自由都源于北方的战争。新贵族和魔法协会重新分割了教会的势力,伊芙琳也是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员。可是在这一刻,她就觉得自己坏透了。

“因为……战争吗?”她艰难地问出口。

梅里特没有否认。

他说:“其实这些年来,我都快把你忘了。”

伊芙琳把脸放在膝盖上,侧着头,望向他。

“还好在陋巷里碰到你的时候,没把你吃掉。”梅里特说,“我剩余的良心太少了,经常有点靠不住。”

她摇头。

“万幸你已经成了一个出色的魔法师。”

“我不是……”她小声说。

巫妖仰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城堡的穹顶。阳光透过彩色玻璃,铺洒在他的侧脸上。他说:“多漂亮的城堡啊,伊芙琳。”

“还有前几天的雪。”他继续说,声音在静悄悄的厅堂里化开,“谢谢你。这段日子,对我来说,简直像幻梦一样美好。”

好得不像是真的,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梦中醒来。

既然她已经病好了,蓝歌鸲就回到了梅里特身旁。当他躺在地毯上入眠时,它陪伴在他枕边,在月色之下,俨然是一团小小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伊芙琳藏在拐角处的阴影里,为梅里特守梦。直到巫妖的呼吸趋于平稳,才转过身,无声无息地回到自己房间。

她用鹅毛笔沾着龙血,小心翼翼地描着梅里特画在纸上的图形。因为心情的缘故,作画时的手也不怎么稳。一不小心,就让龙血沾到了自己的尾指上,腐蚀出一小片深可见骨的伤。

还好她不是巫妖,治疗魔法随时都能见效。伊芙琳放下鹅毛笔,看了看伤口,过了一小会儿,才在心里默念咒语。

温暖的气流淌过,伤口恢复如初。她继续执笔,修补风灯上破损的魔法阵。在一些细微的地方,伊芙琳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画出了不一样的线条。

因为她不只是想修复一盏回忆之灯。

她想在二十面体上看到一些其他的情景。

创造比复制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她把风灯放在房间里,说是要折腾好之后,再拿给梅里特过目。反正重要的内容已经全部讲完了,梅里特没有反对。白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坐在地毯上,观察花盆里的植物的长势。

快乐还是一片绿油油的幼苗,另一边的爱就已经有了小树的雏形。它跟一只手掌差不多高,阳光洒下来的时候,花盆里传出土块移动的声音,那是因为根茎在生长。梅里特说,它现在看起来又像一株薄荷。

“那就当它是薄荷好了。”伊芙琳说。

她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总是失眠,只有到了梅里特身边,守着两盆植物,神经才能松懈下来。

当没有人开口说话的时候,城堡里的气氛便显得静谧而柔和。伊芙琳抱着膝盖,开始一点一点地,小鸡啄米似的打盹儿。

有那么一次,她半途惊醒,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巫妖的黑袍。伊芙琳把自己埋进袍子里,以为能闻到鲜血、硝烟、松香、灰烬的味道,毕竟他们之间隔了二十年,而在这二十年里,梅里特失去了那么多。

可布料上只是萦绕着温暖而浅淡的气息,仿佛冰雪在阳光下融化。

花盆里爱的幼苗已经长出了第一朵花蕾,一小团鼓鼓囊囊的新粉被裹在翠绿的花萼里。它果然不是薄荷,伊芙琳想,薄荷花可不是这种形状。

是蔷薇花苞。

在金粉一般的浮尘里,雪豹踩着地毯走过去,低下头,细嗅蔷薇。

她攥着黑袍,心里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她的爱向着阳光生长,伊芙琳缩在梅里特的余温里,泣不成声。

我闻到了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开车he的信号!

感觉可以在六万字左右完结!

我的坑品有这——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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