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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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有人跳楼了,裴术的假期要先暂停一下了。

覃深不想给她添乱,要走。裴术想起那张群演广告,想到他从这里离开就要去当人肉沙包,她下意识挽留了一下:“我很快处理好。”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她的自私、冷漠远近闻名,但对覃深,她越来越无法用原本的自己跟他相处了。或者说,嘴硬心软才是真正的她。

覃深没有立刻回答,就靠在卧室门,看着裴术换衣裳,两个人所呈现出来的感觉就像夫妻一般。

裴术换好衣裳,扭头跟他说:“我去看一下,很快回来。”

覃深微笑着:“有多快?”

裴术看了眼表:“没有意外的话两三个小时。”

覃深又问:“那么快回来,是想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吗?”

裴术瞪他一眼:“废话真多。”

覃深不说了,只是笑着。笑像是他的习惯,他总是用微笑来掩饰他真实的情绪。当然,这是裴术觉得,也许他本来的情绪就不是很复杂,他本来也是像他的笑容一样纯净。

裴术换好鞋,把房门钥匙交给他,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等下空调师傅会来修空调,等他修好,你把钱给他。”

覃深没接,只是看着这两百块钱:“我来吧,算你给我做这饭的报酬。”

裴术瞥他:“你有钱?”

覃深手抄进口袋:“别这么看不起我。”

裴术摸进他裤子口袋,把那张广告拿出来,戳穿了他。

她动作很快,覃深一点准备都没有,就看到她靠过来。

“这是钱?”她说。

覃深笑了笑:“这个可以换钱。”

裴术把广告搁在他手上,没话说。

覃深在她把手收回去时突然抓住:“你刚摸我哪儿呢?”

裴术当下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抽出手:“那你刚又舔我哪儿呢?”

覃深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回,但远比她反应快,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死者坠亡处一片混乱,各种围观群众的血脚印把现场弄得乱七八糟,裴术已经是第一时间赶到了,还是没能阻止凑热闹的居民。

据知情人透露,死者名为窦芸,常年被丈夫家暴。众人猜测,她是难以忍受选择轻生的。

公安局速度来人,跟裴术配合无间,很快弄清楚了原委。

窦芸的丈夫赵捷瑫是一名配音演员,最常配的角色就是反派。主要他声音是那种很有辨识度的坏人的感觉,所以港片、外国语片的反派角色经常会找到他。

他本人也很帅气,如果进修一些戏剧方面的内容,他可以从幕后到幕前。

但可能他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只喜欢配音,这一配就是好多年。

他在配坏人过程中,收获了很多好评。开始他很享受这种辛苦劳作而来的回报,时间长了就空虚了。他越来越想不明白自己把坏人配那么好,是入戏太深,还是本性使然。

越想不通越暴戾,经常会因为跟窦芸意见相左就大打出手,跟窦芸所认识的他大相径庭。

城市生活,每家一个小壳子,壳子之间距离那么近,稍微一点动静都能让隔壁住户不能安生,更何况他们这种激烈的争吵。所以他们夫妻不和一事,周遭都知道。

窦芸死前他们因为一部电影隐喻的价值展开讨论,后来讨论变争吵,不可开交时,窦芸跳了楼。

赵捷瑫起初是懵的,直到他把皮筋一样绵软的妻子搂在怀里,再也感受不到她的心跳,他才骤然清醒,在大庭广众之下,仰头痛哭。

案件没有疑点,赵捷瑫的反应符合遇难家属的心理认知,加上种种证据直证窦芸系自杀,所以这一悲剧很快落下帷幕。

随着窦芸葬礼的结束,赵捷瑫也慢慢淡出公众视野,但事情带来的影响并没有就此过去。

那些声讨赵捷瑫是狗男人,该千刀万剐的人们发现对他造不成伤害后,把注意力分散至另外在家庭中遭到迫害的‘窦芸’们,试图提前救助她们,以避免再发生这样的悲剧。

这一号召,网民纷纷响应,一时间,各种救助家暴受害者的组织在各大社交平台丛生。

管用吗?

管用。

更多人发声讲述自己的灾难,除了让这些救助组织更好的帮助到她们,也给那些没有这些经历过这些灾难的人们一个警醒作用。

顺便让他们知道,有些灾难,不是自己没经历过,就是不存在。

其实书上、新闻上,各种各样的渠道,都在说这些悲剧。但跟自己无关就很难有同理心,就从来都是怀疑的态度,甚至本能要求受害者也是完美受害者。

就像要求罪犯百分之百罪恶一样,在他们这部分旁观者的心里,那些受害者也得百分之百受害。如果受害者被扒出性格缺陷,或者曾经犯过什么错,那在这部分旁观者的眼里,她的受害就成了逻辑使然——因为受害者本人也有问题,所以她才会遭到了这样的迫害。

可罪犯和受害者是公平的关系吗?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对于受害者来说公平吗?

显然不是。

这些组织在大范围的关注中,像春笋一样冒出,然后在这些关注淡去后被遗忘。

群众在下一场灾难来临前歌舞升平,待灾难再次降临,再像蝴蝶效应一样复始。

有解决办法吗?

没有。

过去的裴术是一个报复性极强,又绝对记仇的人,眼里更是一点沙都不容。她对非黑即白四个字说信奉都不为过,她最讨厌什么事在她经手后不明不白的过去。

但她在追求了那么久的公平正义后,还是变成一个接受‘规矩’的人,变成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所以有办法吗?

裴术见过女人跟情夫偷情时煤气中毒,丈夫在中毒现场把赤裸的她和她情夫背出来。最终女人成为植物人,情夫生还后跑了,丈夫要照顾植物人的她,还要照顾她患了癌症的母亲。

丈夫在送她母亲去医院做检查时,撞到了一对母子,孩子当场死亡,母亲再不能怀孕。

如果只说结果那他的全责,但事实上却是孩子闯了红灯,母亲在看到车的瞬间本能地扑了上去。

谁有错?出轨的女人有错,可不是丈夫开车撞上那母子,也会有其他人在那个时间撞上去。悲剧的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裴术还见过建筑工人跟包工头讨薪,为了给亲弟弟做颅内手术。但包工头没拿到工程款,给不了,弟弟因此错过手术最佳时间,不治而亡。

文化程度低的工人失去亲人,就认为是包工头的错,在黑市买了枪,准备杀死他,却杀错了人。

误杀的女人下个星期就要结婚了,她本来应该穿上洁白的婚纱进入礼堂,现在她只能冰冷地躺在太平间,她未婚丈夫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裴术就那么看着他抱着未婚妻子的尸体,连哭都没有勇气,只一味说着‘没关系’‘别害怕’。

更有初中生打闹,踹到了门,门上的玻璃从二楼掉落,掉在了楼底下路过的学生脚上,削掉了他的脚趾,却因为踹门那男生的父亲是区长,老师为自己职业生涯着想,选择隐瞒部分事情真相。

削掉脚趾的男生自此再没有说过一句话,时隔四年,再传来消息已经是自杀了,跟他妈妈一起。

……

这么多自然的,人为的,不公平的事发生,构成了这个社会,让裴术越来越认识到,她坚持拥护的公平正义其实都是自己年少无知时,虚构出来的。

就算是受害者最终通过各种方式维权成功,那她受到的伤害就可以抹去了吗?显然不能。

那为什么还要跨越百般艰难,用更高的代价去维权呢?

是为了活着。

法律永远值得信赖,可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蚂蚁都知道钻空子,何况是人。当‘合理合法’沦为泡影,生活充满恶意和欺骗,离开这个世界就成了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可再绝望的人也有牵挂,为了牵挂,就必须活下去,那维权,就成了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这是从自身利益的角度出发,往大了说,维权成功也是给那些不知道还要不要坚持的人一些曙光。也许就有一个拨云见月的故事,恰好挽救了一条本来对人生失望透顶的生命。

裴术就是在‘活得很明白’和‘明白中装傻’里做了几年的派出所所长。

她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所有恶心的事她都将做上一遍。但她知道,她有底线,且这条线很分明。当有一天,有人要触碰这个底线,裴术一定会用生命去守护。

就像面对覃深一个无关痛痒的小谎言时,她会下意识把手伸进他口袋去戳穿。她是变得现实了,但人都会变,会变的都是可以变的,不能变的,永远都不会变。

永远。

就是永远,就是裴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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