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墙角

深夜，玉牧像往常一样倚在床头看书，可现在，他的指腹一直抵着书页，迟迟落不下翻页的动作。

他习惯了这栋楼深夜的动静——对面康书华的卧室电视，每晚准点响起热闹的综艺节目的声音，嘈杂却规律，成了他深夜独处时，最固定的背景音。可今晚他看书时，热闹的背景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墙面处传来一阵沉闷、又赋有节奏感的撞击声。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反复撞碎深夜的静谧。

玉牧住的小区墙体老旧单薄，隔音差，所以他听得很清楚，撞击声中还混合着断断续续的女人叫声。他将书合上，转身望向身后那面墙，他断定绝对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一定是住在对面的康书华在家里搞装修，对，一定是这样的。可康书华白日在律所奔波办案，整日忙碌，怎么可能在深更半夜搞装修？更何况，她现在又接了一个艰巨的任务：帮助隐疾复发的周祁恢复健康。

两个小时前，康书华将自己那位可怜无助、身体也不好的前夫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当周祁看到逼仄简陋的房间、朴素陈旧的家具以及桌子上装着剩饭的国潮外卖盒时，他的心口突然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感，难以置信的说道：“你就住这吗，为什么不找个条件好的小区住？”

康书华脱下外套，随意扔进沙发里，说道：“这挺好啊。离单位近，周边商场多，地铁口就在旁边，出行生活都方便。”

她明明每一句话都带着自己对现状的满足，可周祁听到后心底的愧疚与心疼却愈发翻涌。他望着眼前从容淡定的康书华，震惊地说道，“你现在……连车都不开了吗？难道你每天要挤地铁去上下班？”

康书华轻轻点头，坦然自若地回道：“老小区不好停车啊，我每天下班那么晚，肯定没停车位了。”

周祁带着疼惜情绪的灼热注视，让康书华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别开他的视线，说道：“我知道在你眼里，我现在跟住进贫民窟一样，日子过得很惨。”

康书华停顿了一会，抬眼回望他，语气轻快地说道：“但我现在过得真的很不错，我从小就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一直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可我现在终于有了只属于我自己的空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懒得打扫也没关系，不想吃饭也没人念叨、没人管束。”

康书华说话时，眉眼间是周祁从未见过的松弛恣意。他静静伫立，感受着她眼底真切的情绪。他沉默良久，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是我以前管你太多了，让你一直过得不舒服、不自由，是吗？”

康书华垂眸轻笑：“咱们从小生活环境不同，你很难理解我的处境，无法体会我对自由的渴望。其实……我从来没真正一个人生活过，在爸妈家，我要做饭、做家务、照顾妹妹，吃饭要规规矩矩，不能随意夹菜，要细嚼慢咽，时刻端着所谓的女孩样子。”

康书华越说心情越低落， “嫁给你之后，房子大了、钱多了，可我却感觉日子没什么两样。你像掌控一切的老板，拿捏着我所有的情绪和生活，我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合你心意，就把我开了。”

她的语气里，不再像以前一样充满对生活的怨恨，只剩释然，“直到搬出来独居，我才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生活，我都不敢想，我竟然也有松弛感了，真爽。”

周祁目光深邃，牢牢看着她的眉眼，低声追问：“松弛感，是什么感觉？”

“我说不清楚，反正不再是以前那种缺乏安全感的惶恐状态，不再是紧绷绷地去走每一步。”

康书华说罢，突然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拽住周祁的袖口，将怅然若失、僵在原地的他拉到自己身边。

狭小的房间容不下多余的空隙，周祁身形高大，一低头便能将康书华整个人笼在眼底，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发顶，而她身上迷人的气味缠绕在他全身。

康书华抬着眼，催促道：“你不是要我帮你以毒攻毒吗？来吧。”

她一边说着，另一只手将提前备好的垃圾桶挪到两人身侧，摊开掌心，递到他面前。

“开始摸吧，垃圾桶我都给你放好了，你要是受不住，直接吐里面就好，不要硬撑。”

坦荡的温柔，最是勾人。

周祁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黏黏缠缠的锁在康书华的脸上，再缓缓落至她摊开的掌心。

隐忍的贪恋、压抑的渴望被周祁藏在心里，明明还没有摸到她的手，电流般的酥麻已经先一步漫遍他的四肢。他伸出手，一点点朝她的掌心靠近，在快要与她的掌心重叠时，周祁却突然收手。

康书华愣了一下，抬眸望他，疑惑问道：“怎么了？”

周祁垂眸看着自己悬空收回的手，低声说道：“我想先洗澡再摸。”

康书华一脸无奈，她想，只是让周祁摸一下手而已，他都要先洗澡，仪式搞得有点隆重了。她侧身抬手，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说道：“浴室在卧室里面。”

“有换洗衣服给我吗？”

康书华回想片刻，转身走到衣柜前，弯腰翻找，拉出一件版型最宽松的一套睡衣，她转身递给他：“你穿可能有点紧，先凑合一下吧。”

周祁伸手接过衣服的瞬间，指腹在下意识收紧。他拿着这件残留着康书华气息的睡衣，快步走进浴室，合上浴室门后，他微微低头，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睡衣布料里，用力地呼吸。他久久未动，贪婪攫取着衣服主人的气息。良久，他才缓缓抬脸，一脸餍足的表情。

哗啦啦的流水声持续了一个小时。在外等待着的康书华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洗完澡的周祁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轻轻坐下。他的目光描摹着康书华熟睡的眉眼、柔和的唇线以及清秀的侧脸轮廓。

他太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毫无距离地看着她了，他随即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温热、细腻、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预想中的生理性抗拒、恶心反胃，竟没有出现。

一秒，两秒，三秒……

周祁没有任何不适，只有一股滚烫的热意，从指尖传至掌心，顺着血脉辗转流淌，熨烫着他那颗早已形同枯木的心，尘封已久的感官在缓缓破土苏醒。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缓缓包裹住康书华放在枕边的手，指腹轻轻嵌入她的指缝，一点点地钻入，与她十指交缠。

康书华是被掌心愈发用力的紧握给唤醒的，她的十指被周祁严丝合缝地紧扣着，她一睁开眼，便对上周祁充满情欲的眼神。

“你好了吗，握着我的手也不反胃了？”康书华开口问道。

周祁湿热的目光从康书华凌乱的头发滑到纤细的脖颈，他轻轻摇头，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嗓音低沉：“我不知道好没好，光摸手好像还不够。”

话音刚落，周祁便俯身低头，身子压下来，呼吸喷洒在康书华的唇角，眼看着就要吻上她的唇，康书华立马抬手挡住，掌心贴上周祁柔软的嘴唇，她清晰的感觉到他混乱的呼吸。

“我只是答应你，只做到抚摸这一步，我可没答应让你亲我。”

周祁的动作顿住，他缓缓抬起身，收敛了刚才强势逼近的姿态。

康书华起身下床，刻意冷下语气催促他：“你走吧，都几点了，今天的治疗到此为止，我要洗洗睡了，慢走不送。”

当康书华洗漱完走出浴室时，却看见周祁依旧坐在床边。

“你怎么还没走啊？”

周祁一脸无奈的说道： “我把房子都给你了，哪有别的地方去。”

康书华怔住，错愕地反问道：“你干嘛不给自己留一套？”

周祁顺势躺到康书华的床上，侧眸看向她：“这不正好，可以体会一下你从小没有自己房间的心情。”

康书华心头一酸，但还是立马清醒，连忙上前拉扯他的手臂，不让他躺下，妥协地说道：“我还给你一套房总行了吧。”

“我拒收。”周祁神色慵懒，态度坚决。

“你什么时候学会耍无赖了！”

康书华奋力拉扯，想要将周祁从床上拽起来，可下一秒，周祁轻轻用力，她便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一扑，跌入了周祁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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