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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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这女人疯了

康书华高跟鞋的声音在地面上响起来,她一步一步走到辩护席前,把硕大的麻袋往桌面上一放,解开绳子,里面是各种证据材料。此刻,她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两个小时前,她手机屏幕上飞机购票页面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大拇指悬在“确认支付”上,悬了六次,缩回来六次。她差点就跑了,可钱正隔着看守所玻璃看她的那个眼神一直反复出现在自己脑海里,她不禁想,这世上真的有公平正义吗,光明就那么容易被黑暗覆盖吗?

康书华摩挲着自己的律师执业证,决定赌最后一把。

“被告人钱正的辩护人康书华到庭。”康书华的声音是稳的,可摆放材料的手一直在发抖。

审判长赵奇瑞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开庭通知是否收到?”

“已收到。”

“迟到原因?”

康书华停顿了两秒,在法院门口踌躇了半个小时的事,她咽了回去,只是说:“证据太沉,我搬得有点费劲。”

审判长没有追究,示意流程继续。控方开始宣读起诉书,钱正有两条罪名:妨害作证加行贿。公诉人依次出示证据:育苗学校案的庭审笔录、三个证人的翻供笔录、受贿人的证言、钱正取款二十万的银行流水。

“辩护人对公诉人出示的证据有什么意见?”审判长问。

康书华很紧张,转身时膝盖磕到桌腿,闷响一声,她没顾上疼,深吸一口气后,双手翻开第一份材料。

“有,我当事人确实跟育苗特训学校的保安李海见过面,但没有威逼利诱他,他是证实育苗学校违法行为的关键证人,他们在律所办公室见面属于正常的庭前准备。而且律所有全程的录音录像,录像里我当事人对他说的原话是:你就照实说,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夸大,也不用害怕,这是当时的录像光盘。”

康书华从编织袋里抽出光盘举起来。

“同步提交的还有证人钟青的书面证言。关于证人——”

“被告辩护人,”审判长打断了她,皱起了眉,“你先等一下,录像是否经过司法鉴定,怎么证明没有剪辑?”

康书华翻开证据目录,指尖点在那一页上:“鉴定报告和第三方时间认证文件附在证据目录第三页,原始文件存储在律所服务器,有云备份。鉴定结论是连续录制、无剪辑,审判长可以当庭查看。”

审判长翻了两页材料,点了下头。康书华正要继续

“等一下。”审判长又开口了,“证人钟青和被告人是雇佣关系,这个利害关系你考虑过没有?”

康书华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钟青在我当事人和李海的交流过程,全程在场,他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作证资格没有问题,利害关系只影响证明力大小,不影响证据的可采性。”

康书华说完,手指已经按在了第二份材料上,准备继续往下走,她刚要开口又被拦下。

“被告辩护人,”只见审判长翻了几页材料,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她唠家常,“你证据里提到的手机定位的调取程序是否合法?有没有运营商盖章?”

康书华立马翻到材料的最后几页,把盖了红章的那一页举起来,声音开始颤抖:“盖章文件在这里,调查令存根也附在后面,程序完全合法。审判长,这些材料三天前就随辩护意见书一并提交了,您如果有疑问可以在庭前阅卷时提出——”

“康律师。”审判长这一次声调微微提高了,“法庭有法庭的审理节奏,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银行流水的打印格式也不规范,下次注意。”

银行流水?打印格式?

康书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沓整整齐齐、每一页都盖着银行查询专用章的材料,她忽然觉得好笑。

“审判长!”康书华开口,“我申请——”

“先把行贿部分的质证意见说完。”审判长翻了翻手里的卷宗,头都没抬,“不要再纠结程序问题了。”

法庭里安静了。

康书华把手里的材料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审判席上。

“审判长,从我开始发言到现在,您打断了我五次。”康书华刻意提高音量,“第一次打断,我刚说到录像,您问鉴定没有?我答了,鉴定报告就在您手里。第二次打断,我刚说到证人的证言,您问利害关系,我说有同步录像印证。第三次打断,我刚要说我当事人的不在场证明,您打断我,让我先回答定位调取程序,可是调查令存根就在您手里的卷宗里。第四次打断,我刚展开行贿指控的反证,您提醒我注意态度。第五次打断,我申请发言,您让我先说完行贿,不要再纠结程序。”

康书华停顿了一下,做足了心理准备。她让自己的声音大到可以让最后一排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审判长一再打断辩护人的发言,说两句就打断一次。这样限制律师发言,严重损害了我方的辩护权利,我想问一句,您这样一再打断我,究竟在害怕什么?”

公诉人侧过头,看了审判席一眼,旁听席上有细微的骚动。

康书华没有停,她的目光直直钉在审判席上:“怕我们揭露被告人不构成犯罪的真相吗?还是怕我们揭露有人在收买办案人员的真相?审判长这样打断律师发言,不公平!不公正!我现在申请审判长赵奇瑞回避。”

法庭里,钱正看着康书华,嘴角上扬,心想:“这女人疯了,但她疯得真 tm 漂亮!”

赵奇瑞坐在审判席上,手按着法槌的底座,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后,突然开口:“辩护人的回避申请,本庭已经记录在案,会依法审查,你继续辩护吧。”

康书华把呼吸调匀,然后把桌上的材料翻到标记好的那一页。

“谢谢审判长,恢复了我为我当事人辩护的权利,关于本案的证人郑双,他翻供前一周内与育苗学校原法定代表人刘西通话十次,翻供前两天其妻子账户收到刘西外甥转账十万元。”

“另一个证人李明,他的证言有三个版本,说的话完全不合常理。他声称自己非常的穷,所以才不得已接受了钱正的威逼利诱,而他却与育苗学校原法定代表人刘西有持续多年的资金往来,累计超过一百二十万元。本案所有不利证言,全部来自与育苗学校存在利益关系的人员。所有客观证据,全部指向我当事人无罪,请求法庭依法宣告钱正无罪!”

质证环节进入被告举证收尾阶段,康书华将几份证据原件整理好,依次递交书记员当庭核验,书记员一页一页对着复印件比对。

“公诉方,对辩护人提交的证据真实性有无异议?”

公诉人说道:“审判长,我方对这几份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

书记员核对完毕,将原件收拢成一叠,正要归入正卷。

“等一下。”康书华忽然开口,书记员的手停住了。

“这几份是我方提交的证据原件,请法庭当庭返还。”

审判席上的赵奇瑞抬起头,语气平淡:“举证结束后法庭需要核实留存,现在还不能给你。”

“核实什么?”康书华问道。

“核实原件与复印件是否一致。”

“刚才已经当庭核对过了。”康书华的说话声音清楚明亮,“刚才公诉方对这几份证据的真实性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书记员已当庭核验完毕,而且庭审全程有录音录像证明。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既然对方已经认可了真实性,法庭再继续扣留原件,没有法律依据。”

赵奇瑞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法庭有法庭的审查义务。”

“法庭的审查义务,不能等同于无理由留置诉讼参与人的证据原件。”康书华心想,绝不能给他们拿到原件去伪造证据的机会。

“如果法庭担心存在串通损害第三方利益的情形,应当依法启动相应程序进行调查,而不是直接扣留我方原件。现在质证已经完成,这些原件我现在就要带走。”

“你这是什么态度?”赵奇瑞的声音冷了下来。

康书华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但眼神冰冷:“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稍作停顿,目光直视着审判席,清清楚楚地问:“赵庭长,我要求当庭返还证据原件,请问你有什么难处吗?”

赵奇瑞沉默了两秒,开口:“没有,但是庭审有庭审的规矩。”

“那我就不明白了,举证已经完成,对方也认可了真实性,法庭也没有合法的留存事由,为什么不把原件还给我?”

康书华声音抬高,不是为了跟他们吵架,是为了让庭审笔录一个字不漏地记进去。在这个案子里,每一个字都是武器,她必须先发制人,才能在权力的碾压下抢出一丝生机。

“今天如果法庭不当庭返还我所有证据的原件,我会选择报警或者上访。这些原件是我的委托人交付给法庭的物证,任何无理由的扣留都是对诉讼参与人权利的侵犯,我的话说完了,请书记员完整记录在案!”

赵奇瑞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头,对书记员说了一句:“把原件核对后就退还吧。”

法槌又一次落下。

“合议庭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钱正构成妨害作证罪的证据不足,翻供证人的陈述与客观证据存在根本矛盾,且与利害关系方存在利益输送。指控行贿罪的证据同样不足,证人的证言前后矛盾,且无客观书证佐证。依法判决钱正无罪,当庭释放。”

出了法院大门,下午的阳光照在钱正和康书华身上,他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看天,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康书华忽然开口:“这育苗学校运气真好啊。”

钱正侧过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讽刺道:“这个赵法官是真负责啊,在全网直播的情况下,敢公然违反正常的审判程序,看来他宁愿把官帽子丢了,也要把事儿替他们办了。”

钱正低头笑了一声,他伸出手,在康书华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道:“小钟已经在做切片了。”

康书华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什么切片?”

“刚才你在庭上的那段。”钱正把手插进裤子口袋,一脸期待的模样,“钟青一直在庭审公开网上看直播,他说你申请回避那一段,还有索要原件那一段,晚上就能剪出来,搞完他就会立马发到网上。”

康书华反应过来之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这时候还有心思营销?”

钱正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第一件事居然是要剪视频发网上,康书华完全无法理解。

钱正摇了摇头,转过身,正对着她,说道:“不是为了营销,这个案子越受关注,咱们越安全。你想想,如果他们再想动我们,谁会在意两个小律师的死活?但是如果我们火了,受到很多人的关注,他们动我们一根手指头,都得掂量掂量了。”

钱正的话让康书华意识到,这场胜利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博弈的起点。

视频是在第二天晚上发的,钟青手很快,剪了两条。发出去的时候康书华正在家里煮泡面,她的手机忽然开始震,震了一下又一下,她低头一看,律所的群里相当热闹,所有人都在艾特她,让她点开视频链接。在康书华辩论的视频下有上万条评论,有人夸她是“最有种的女律师”,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辩护”,当然也有人在骂,说她目无法庭,狂妄自大。康书华捧着手机,愣了很久,她犹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注册了一个抖音账号,头像用的是自己那张穿着黑西装的工作照,简介写着:律师康书华,竭诚为您服务。

第一个视频发出去之后,私信就没停过。有咨询法律问题的,有请她打官司的,有媒体约采访的,还有品牌找她带货的。康书华一条一条地翻,翻到凌晨两点,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翘着。这段时间,不少外地的顾客专程来找她为自己辩护,这也是她入行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拿钱拿到手软”。

但是钱正把律所关了。

康书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钱正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说得很随意:“我把律所注销了。”

康书华抬起头,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注销了?”

“嗯。”钱正拉开她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把律所关了,你这个月把剩下的案子交接完,我就退租,把招牌摘掉。”

康书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表情。钱正看她那副震惊的样子,低头笑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正经起来:“育苗学校在这边盘了这么多年,树大根深,咱们打掉了它,但它的根或许还在,这个城市里,咱们得罪的人不会少。”

他抬眼看着她,说道:“律所可以重新开,命只有一条,我想过了,去南城发展,那边做生意的人很多,注重经济发展,guan 僚气息没有那么重,所以……你愿意跟我一块去吗?”

“南城?”康书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她沉默了很久,把桌上摊开的卷宗一页一页地合上,突然抬起头,看着钱正。

“行,我跟你去。”

夜晚,玉牧正在一边叹气一边给康书华收拾行李,康书华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就三个多小时的高铁,不远的,我每周末回来,你放假了也可以来看我,别不开心啦。”

玉牧蹲在地上帮她卷数据线,分类护肤品,再把她的颈椎枕塞进行李箱侧兜。

“别那么难过嘛。”康书华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玉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书华,要不……我们先订婚吧。”

玉牧的眼睛很红,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说道:“我不是对我们的感情不自信啊,我就是觉得……你现在去南城,重新开始,什么都是新的,新的律所,新的同事,新的人,万、万一你在那边碰到很多帅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万一有人勾引你怎么办?”

玉牧怕康书华不高兴,怕她觉得他不信任她,所以每一句话都加一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每说完一句就看一眼她的脸色。康书华认真想了一会儿,她和玉牧变成异地恋,也是自己的原因导致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于是她点了点头,说:“好。”

玉牧愣了一下,嘴巴微张着,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好。”康书华看着他,嘴角翘起来,“我们先订婚。”

玉牧猛地站起来,直接弯腰把康书华抱了起来,康书华尖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在空中乱踢。

“你放我下来!我行李还没收完!”

玉牧把她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的上身,“今晚不收了。”

康书华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要干嘛?”

玉牧把她放到床上,整个人覆上来,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着她。

“你都快走了,今天晚上当然要把你榨干,让你没精力去找别的男人了。”

康书华伸手去推他的脸,掌心盖在他嘴上,推不动。

“你个男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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