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五-十三
五
带着一班学生回了连队,刘义成拿了名册,看似随意一勾,实则把多事的几人都挑了出来,由班长念了名字,一共十二个人,送到十三连去了。
留下二十二人,刘义成带着他们盖宿舍。
卓哲帮着盖新宿舍,可他是不住的,和之前来的男同学们凑了一间。
都安顿好了,周良柯负责给这帮学生分配任务,先是聚在大院儿里讲话。
周良柯在上边讲,卓哲挪着屁股挪到包者清身边,问她说:“问你个事儿。”
“那你算找对人了,包在我身上。”
“我们排长今天怎么没来啊?”
“人家是排长,大忙人儿,还天天陪着我们这帮小屁孩儿玩儿吗。”
“哎呀,他接我们回来的嘛,一直带着我们。”
“干嘛?你打听他干嘛?徐小美看上他了?”
“瞎说又八道!”在旁偷听的徐小美不干了,说:“谁 看上他了啊!那么大块头,一看脑袋就不好使!”
“什么啊,人家来这里之前是研究生呢!”包者清咂嘴说。
“真的吗?”卓哲眨巴着眼问。
“你在质疑我?你看副排长旁边站着那个乐呵呵的老太太没,就是他老师,我们排里的事儿都是她说了算。”
“哦哦,这老师教什么的啊?”徐小美问。
“排长今年多大岁数了?”卓哲打断她。
“排长今年三十一。”
“那他……”
“哎呀一个臭男人的事儿有什么好问的,卓哲,你宿舍几个人啊?”
“你别打岔!”
周良柯忍无可忍,发话道:“那边三位同学,你们有什么问题吗?要是有什么话要讲,可以到台上来讲。”
徐小美“噌”地站了起来,问:“我帮卓哲问的啊,排长今天怎么没来啊?”
卓哲咬着嘴唇瞪大了眼睛。
周良柯说:“排长到处跑,平时不在,你们由我来负责,排里的大小事宜找我就好。”
卓哲闻言立马瘪了下来,蔫儿答答地垂着头。
刘义成接连几天都不在,就回来了一趟,给排里的人安排了学习,就又走了。
那天一个排的人都聚集在食堂里,听老师讲课。讲了一会儿,天色骤然暗下来,宛如黑夜。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雹子砸了下来。
他们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雹子,都聚在窗口看,等雹子砸碎了玻璃,又都躲得远远的。
雹子过后天又恍然亮了,一行人踩着厚厚的冰球出外探看。
他们排今年地里先种了茬儿菜,已经收了,损失不大,可到处收拾修补也需要不少功夫。干活儿的时候卓哲跟在包者清身边,不时问东问西。
几天后,刘义成回来了,带了新的种子。
他们排从播种到收割几乎全自动化,会开播种车的人却没几个,周良柯问他们新来的人有没有愿意学的,卓哲自然自告奋勇,还有班长也想学。
结果到了空地,见到拖拉机上坐着的人是刘义成,卓哲扭头就想走,被周良柯堵住了,问:“干嘛去?”
“副排长,不是你教我们啊?”
“我们都是刘大哥教的,他会教人。”
“哦……”
刘义成见了卓哲,跳下车,对周良柯说:“就两个人?那你来吧,我忙别的去了。”
“哦,也行。”
卓哲一直低着头,大气儿不敢喘一口,等他绕过他们走了,他才偷着回头瞅了一眼。
周良柯先教他们开拖拉机,一天两人都学会了,连夸他们学得快。
晚上回去食堂吃饭,卓哲到处瞟,没见到人,才松了口气,打了饭坐到徐小美一桌。
包者清看见他,立马汇报,说:“排长今天回来了!”
“哦……”
“那么关心人家,怎么人家回来了反而不闻不问的?”
班长说:“我们今天见着了,他招呼都不打的。”
吕洁笑笑,说:“卓哲,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啊?”徐小美听了筷子都掉了。
“不是!不是的啊!”卓哲连忙摇头,说:“就是,就那天,我不落队了嘛,就排长去接的我,还帮我拿行李,我一直想谢谢他。”
“谢谢啊,那好说。”包者清说:“排长住男宿舍那边最后一排房,最里边一间,单间儿。”
“我谢谢你啊!”
“为人民服务,客气个啥。”
饭后自由活动,卓哲在院里来回踱步,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往宿舍那边去了。
敲响了门,半天没人应,他松了一大口气,拔腿就跑了。
他一路跑到田边,坐在田埂上拔野草,不多会儿,远处响起了马蹄声,一匹孤零零的黑马跑了过来,打着响鼻,低下头来拿鼻子顶他。
卓哲连忙站了起来,见不远处又走来一个高大的人影,双脚夹紧双手并齐,站了个标准的军姿。
刘义成见了这样的他,笑笑问:“这么晚了,一人儿干嘛呢?”
“排长好!我,我一人儿,遛遛。排长您呢?”
“叫我刘义成就行。”
“刘,刘排长……”
刘义成仍是笑。
“刘排长您干嘛呢?”
“我遛遛马。”
“这马是您的啊?好可爱,叫什么?”
“没名字呢。”
黑马扬扬蹄子,表示不服。
“哦……”
两人一马这样对峙着站了一会儿,刘义成先松了口,说:“要不你给起个名字?”
“啊?真的?可以吗?那好啊!它全身黑,就叫大黑吧!”
刘义成笑出声来,就着月光低头看着他,问他道:“干嘛叫大黑,不叫小黑呢?”
“它,它这么高,这么大,所以叫大黑,叫,要是叫,叫小黑也成……”卓哲越说越磕巴,越说越说不下去,说着说着低下头去,“啪嗒嗒”两滴大眼泪落了下来。
刘义成等了一会儿,问他:“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不是,对不起,排长,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刘义成摸摸马,柔声说:“那就叫大黑吧。”
“嗯……”卓哲伸手胡乱抹了眼泪。
刘义成继续遛马,卓哲就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边。
边走,刘义成边问他:“队里的生活还习惯吗?”
“习惯了,排长。”
“身体好些了没?”
“好了,排长。”
“别叫我排长了,他们都不叫我排长。”
“那……我跟他们一样,也叫您刘大哥,行吗?”
“行,也别说‘您’了,我就大你十二岁。”
“好!刘大哥!”
卓哲马上又阴转晴,美了起来,蹦跶蹦跶地追大黑,追到了摸两把,又跑回来,跑向刘义成。
六
刘义成这次回来又重新安排了下分工,划了几个人到曲老师手下帮着进行一些研究性工作,卓哲和徐小美自然在其中。
徐小美因为吕洁说过的话,一直惦记着卓哲和排长的事儿,没事儿就问问他,今天有没有和排长说话,有没有去道谢,问到卓哲终于忍无可忍,说道:“我今天就去!”
晚上吃过饭,又磨蹭会儿到天彻底黑下来,他就到田边徘徊,没多久,就听“哒哒哒”的马蹄声,一匹大黑马欢快地跑到他身边,拱他蹭他。
卓哲勉为其难地摸摸热情的黑马,贴着它的脸小声问:“大黑,你主人呢?”
黑马打了个响鼻,卓哲错开它,左右看看,不见人影,说:“今天你自己遛呢啊?”
黑马扬扬头,转身便走,卓哲忙跟了上去。
他跟着它一直走,走到一片坐落于田地中间的山坡。黑马在树林间穿梭,走到最高的地方,果真见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听到声音,头都没回地说:“这么早。回去?”
黑马“哼哼”了一声,那人道:“那就自己再玩儿会儿去。”
黑马仍是哼哼,那人回头一瞅,连忙起了身,担担身上的草叶,说:“你来了啊。”
卓哲小声地应:“刘大哥……”
他走到他身边,见他这里视线开阔,能看到一望无际的田野,和宽阔的星空。
卓哲在他刚刚坐过的地方坐下,身后靠着大树,似乎还能感觉到温度。
刘义成离开他一段距离,也坐了下来。
卓哲问他说:“这里怎么都没蚊子的?”
“可能风大吧。”
“真是个好地方。”
“嗯……”
“刘大哥,我……我是有事情想跟您说……”
“嗯,你说。”
“那天来这里的时候我掉了队,谢谢您帮我。”
刘义成转过头去,看着黑马说:“你得谢谢它。”
卓哲说:“谢谢你大黑。”
黑马轻轻嘶叫一声。
卓哲不说话,身边的人也不出声,似乎一动也不动,但他能明明白白地感觉得到他的存在。
终于找到话头儿,卓哲问:“刘大哥,您常自己在这儿吗?”
“嗯。”
“您不喜欢和别人在一起吗?每次看见您都是自己一个人。”
“还有它。”
“嗯嗯还有大黑,大黑也老是自己一匹马,大黑也不喜欢伙伴吗?”
大黑听了哼哼两声,刘义成笑了,说:“过些天给它找个伙伴。”
黑马跺跺脚,撒丫子跑了。
卓哲也笑笑,说:“那您呢?”
“我?我什么?”
“您不想找个伙伴吗?”
“我独惯了。”
“哦,那我这样找您说话,您会不会觉得烦?”
“不会。”他说,而后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
两人不再说话,看夜空中的星河缓缓地漂移。
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刘义成先起了身,说:“晚了,天凉,回去吧。”
“哦,好啊……”卓哲恋恋不舍地跟着站起来,双腿发麻,一个没站稳往前倒去,刘义成一把扶住了他,卓哲连忙低着头说“谢谢”,自己拿手撑了树。
刘义成站在他身边等他,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一般僵着不动。
等卓哲跺跺脚,往前走了两步,刘义成才侧身跟上。
黑马在旁拱拱这个,又拱拱那个,刘义成伸手在它屁股上拍了一大巴掌,黑马才撒腿狂奔出去。
卓哲说:“它这么亲人,真可爱。”
刘义成说:“它跟别人不这样。”
“那就跟我俩亲喽?”
“嗯。”
“真的呀?”
“嗯。”
卓哲自己偷着笑,两人走下了山坡,没有了树林的庇护,星月的光芒直直洒在两人身上,勾出那具高大的轮廓。卓哲走得慢了两步,从后边看他。
刘义成又停下脚步来等他。
等他们又并肩一起走了,卓哲问他:“刘大哥,您明天晚上还来吗?我能来找您吗?”
刘义成说:“嗯。”
回到连队,大家都已入睡,卓哲才知已到深夜了。
第二天下了工,三下五除二地扒拉完晚饭,卓哲撒丫子就跑了出去,一路跑到昨天那个山坡顶上,到处张望一番,见没个人影儿,也没马影儿,这才盘腿坐下来大口喘气。
他从扎着的衣服里边掏出一打儿信纸,拿硬皮本儿垫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写,每写两笔就要起身转一圈四处看看,有没有人来。
天黑了下来,一封家书才写了两页。
他听到马蹄声,连忙扔下东西跳了起来,往声音来的方向跑去。
背着手大跨着步随一人一马重新上到山坡上来,见信纸已被吹得四散了,忙到处去捡。
刘义成也帮他捡,恰巧捡到了有字的一张纸,拿在手里怔怔地望着。
卓哲余光瞟到他,忙跑过来一把抢过信,说:“你怎么看人家信啊!”
“哦,对不起,我无意的,我没看。”
“不,不,不是……那个,您,对不起啊,天这么黑了,我相信您没看,我自己捡就行了。”
刘义成说:“我们是同辈,叫我‘你’就行了。”
“知道了……”
刘义成从兜里掏出一把手电来,给他照亮身前的地方。
找到最后,还是有一页写了字的信纸没找着,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刘义成便起身说要走。
卓哲不太情愿,说:“这么早啊?”
刘义成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卓哲立马又美了,跟他下了山,回了连队。
他带他到场院后边一个没人的小院子里,打开院门,里面摆满了各种农具和零部件。
掏出钥匙打开屋门,一股书页的芳香气息扑面而来,刘义成拉着了灯,给卓哲讲道:“这里是我们连弄的小图书馆,有一些农林相关的图书资料,你有兴趣可以来看。”
刘义成掏出一串钥匙递给他,说:“钥匙只有周良柯和两位老师有,你别带人来,也别把书带出去。”
“哦,好……”
刘义成带他往里走,挪开一个空架子,后边又是一扇门。他要了卓哲手中的钥匙,翻到一把小的给他看了看,打开门锁,推门带他进去。
里边没灯,刘义成打了手电,说:“这里是我存的一些书,你也能看,走的时候记得关好门。”
“哦,好……好多书啊!谢谢刘大哥!”
“手电也给你,电池没了可以到小周那里领。”
“副排长吗?”
“嗯。现在是正排长了。”
“啊?为什么啊?那您呢?”
“我调到别的连队去了。”
“啊?为什么啊?”
刘义成没说话。
“调到哪个连去啊?”
“六连。”
“那,那您晚上还去山坡上吗?”
“远,过不来了。”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您吗?”
“我在六连负责运输,会常来咱们这儿的。”
“那这个月呢?你还来吗?月底那天。”
“可以。”
“那,就月底那天,您一定要记得啊!”
“好。”
卓哲吸吸鼻子,跟他走出房间,锁上门。
刘义成把钥匙放到他手里,说:“收好了。”
“嗯……”
“以后好好跟着两位老师,多学多问,总没坏处。”
“我知道了。”
“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可以来六连找我,着急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来这里找你。”
“好……”
“好了,走吧。”
“刘大哥,我……”
卓哲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服,刘义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问他道:“怎么了?”
“我能不能和您一起去六连啊?”
刘义成问他道:“为什么?”
卓哲怔住了,缓缓松了手,滑落下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为什么。
七
次日,刘义成果真走了,但正如他所说,也时常回来,给他们带些东西,看看连里的熟人。
但偏偏就月底那天没有回来。
徐小美从好几天前就开始张罗,最开始本来说是他们班上的人自己给他过,结果变成全排的事,后连隔壁排的人也来蹭吃蹭喝。
饭后点了一大堆篝火,一群人围着唱唱跳跳,卓哲频频到处张望,始终没有等到最想见的人。
最后他干脆摇摇头,自己对自己说:“算了。”又喜笑颜开,和大家说笑起来。
闹到半夜,人才逐渐散光。
卓哲被人灌了不少酒,本已摇摇晃晃地往宿舍走了,又突然自己转了向,往地里那边走。
他往地里走,见到了那片小山头,他往山里走,林叶被风吹得哗哗啦啦,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就是相信他不会食言,他一定会来。
若是没有,那就真的算了。
在山顶上,果真有那一人一马。
大黑首先听到他,快步奔来。
紧接着,坐在地上的那人站起了身。
卓哲红着眼圈,加快脚步跑上前去,在他面前站定,喊他:“刘大哥。”
刘义成对他点点头,然后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他,说:“生日快乐。”
“谢谢!刘大哥,你都知道了啊!”
“不光是我知道,连我们连长都知道了,说听说你们十七连要给新同学办生日宴,让我回去凑凑热闹。”
“那你怎么不过来啊?”
“我来晚了,怕打搅你休息。”
“你不喜欢热闹是不是?那明年我自己一个人过,你来不来?”
刘义成说:“有时间的话。”
“对了刘大哥,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三月二十九号。”
“三月二十九……哎呀,那不是已经过了?”
“嗯,过了。”
“对了,就是我们来这儿那天,第一次见你,可真巧。要是那时候知道你过生日就好了!”
卓哲说着说着有些发晕,脚下打拌,自己说:“我好像有点晕,得要坐下来,坐一会儿。”
刘义成变扶他在树下坐下,他这么一坐,往后一靠,眼睛一合,就张开嘴来小声打起呼呼。
刘义成脱下外衣,给他盖在上身。
这么摆弄的时候,卓哲的脑袋倒向了他,刘义成于是在他身边坐好,拿手臂撑着他。
与此同时,他也执起他细嫩的小白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也记得,他曾在他的病榻前握着他的一把枯骨般的手,也在灵柩前握着他冰冷僵硬的手,也曾握过他的灰,一把把的,把徐忆洁挑剩下,不要的灰全都一把把地敛起来,装到自己的囊中。
他自己清楚,他所爱的人,是个干干巴巴的老头子,那个老头子已在他的怀中死去了,他也随之死去了,现在的他已经什么都不剩。
他想要他这一生过得无忧无虑,开开心心,这么做的时候,带着他自己的一点私心,想要搜集一些他生前所没有的,他的一点碎片,便足够他此生拿来缅怀。
可既然已经安排好一切,就该彻底离开,那还又还在他身边干嘛呢?他已经不能再给他什么了。
一旁卓哲哼哼两声,似要醒来,刘义成赶忙松开他的手,放到一旁摆好。
卓哲一觉醒来,觉得身边热烘烘的非常舒服,扭头一看,就看到他的刘大哥,便想着,他又在做那样的梦了。
他侧身跪了起来,双手按在他的胸膛上,低下头来亲吻他的嘴。
那个高大的人有着一对无比柔软的嘴唇,可他却巍然不动,他像一把火,亲吻了一块冰。
接触到的那一瞬,卓哲的酒猛地就醒了。
他连忙退后跌坐回去,拿手拍了自己脸一下,说:“刘大哥?”
“刘,刘大哥,对不起,我对不起您,冒犯到您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儿。”刘义成哑声说。
“真的太太太对不起了,我喝得有点多,我不会喝酒,整个人都糊涂了,我不是有意冒犯您,我我,我以后一定不这样了,您能原谅我吗?”卓哲说得嗓子发干发紧。
刘义成说:“我不在意。”
卓哲说:“那您能别嫌弃我吗?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把您当大哥,亲哥哥,我一直想要个哥哥,您能别以后不理我了吗?”
刘义成说:“不会的,我也看你觉得亲,我也把你当弟弟。”
“那太好了……”卓哲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刘义成披在他身上的衣服掉落下来,卓哲弯腰捡起来,递还给他。
刘义成也站了起来,说:“天凉,你先披着吧。”
卓哲披上他的外套,大上许多,再突然想起什么地望去,见他只穿了件小背心,露出宽厚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胸前更是紧绷绷的,像是要把白色的背心撑裂。
刘义成一直穿着得滴水不漏,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身体。
他以前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想着他,想见到他,想跟着他,还会梦到他,这一个吻过后,他就什么都懂了。
八
卓哲过完生日,换上了个新本子,每天都兴高采烈精神奕奕。
一天晚上,他照常在田间漫步,看到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在田间奔驰。卓哲起先不大敢认,张望了一会儿,见那两匹马向他跑来,才见得的确是大黑,那一旁的这个大白一定就是刘义成说的,给它找的伙伴了。
大黑照例跟他亲热了一番,卓哲胡撸着它,见他在自己身前跪坐下来,而后往后扭扭头。卓哲心里咚咚直跳,还是爬上了它的背。
大黑大白都没上马鞍和缰绳,卓哲紧张地向前趴着,服帖着搂着黑马的脖子。黑马慢慢起身,平稳地小跑起来,白马跟在它的身旁。
他们跑了很远,跑到田野之中的又一个山头,刘义成在那里。
刘义成见了他笑了,说:“怎么还多带了个人回来。”
黑马载着卓哲在刘义成身边转了一圈,卓哲想下来,可黑马就是不俯身。还是刘义成伸了手,抓着他的腰,给他抱了下来。
卓哲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燃烧,他先是问了好,又随刘义成一同坐到一棵大树前。
他见刘义成一直仰望着天空,便问他:“刘大哥,你每天都看什么呢?”
“看星星。”
“看哪一颗星星?”
“不知道。”
“哦……”卓哲点点头。
“星星一定也在看我。”
卓哲一时没再说别的,刘义成就问他:“最近排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儿?累不累?”
“不累,我每天早起去跟着曲老师记录一下棚里作物的数据,上午去地里拔草,下午我跟徐小美一起跟刘老师去别的连队检修机器,明天我们就去你们连了,你明天在吗?”
“在。”
“那太好了,我都很少白天见你。”
“晚上呢?”
“晚上就出来走走,然后回去看书。刘老师知道我老去,就在图书馆里边架了个床,还给我装了个小台灯,可亮了!”
“嗯,挺好的,别太晚睡,注意身体。”
“不会不会,最近在看刘老师推荐的书,有点儿无聊,每天看一会儿就睡着了。”
刘义成笑了笑,说:“不喜欢就别看了。”
“那不行,刘老师对我那么好,交代给我的任务怎么能不完成。”
“看得懂吗?”
“看不懂,所以看得特别慢。”
“明天晚上可以把书带出来,我给你讲。”
“好啊好啊!谢谢刘大哥!”
两人聊了会儿,坐了会儿,刘义成就起身说送他回去。
结果黑马死活不让人骑,刘义成只得把卓哲抱到白马上,自己去抓黑马,但黑马都不让他近身。最后刘义成语气里有了点怒意,说:“小黑,别闹了。”
黑马才乖乖走到他身旁。
卓哲又纳闷儿了,他到底叫他小黑还是大黑呢?
白马没有卸鞍载过人,一跑起来有些肆无忌惮,卓哲整个人都趴在马背上,夹紧的双腿抖个不停。刘义成只得叫停两匹马,下了马,要抱卓哲到黑马上,没想黑马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刘义成摸摸鼻子,说:“要不你先到我们那儿住一宿?走着挺近的。”
“行啊!哎呀不行,我答应了曲老师明天一早去地里。”
刘义成又把他抱回到白马上,自己踩着石头上了马,坐在他身前,对他说:“抓紧我就行。”
白马飞奔而去,追上黑马。
身前的刘义成稳如一座大山,他先是双手抓着他的衣服,又怕被甩出去,搂了他的腰,最后干脆整个人都贴在他背上,贴得紧紧的。
刘义成说六连和十七连离得远,但他们仿佛一瞬间就到了。
到了之后,刘义成先是自己跳下马,又把卓哲抱下来,说:“不早了,明天早起,早点休息吧。”
回去之后卓哲直接去了图书馆,拿了几本书,趴在床上翻看,看着看着就抱着书睡着了。
第二天他开着拖拉机,同刘老师一同去了六连,果真见到了刘义成。白天看他便觉得他更加英武了,全程不敢直视,只能偷偷用余光瞥一瞥。
吃过晚饭,卓哲背了个包,装着书本和文具,在田间一筹莫展地走着,正愁忘了约定见面的地点,就见黑白两匹骏马向他跑来。
这次两匹马都上了马鞍,仍是黑马伏下来,他就骑上黑马。这次一路向西,进入到了林区,在路边看见一个小木屋,黑马放慢脚步,最终停在屋前。
卓哲攀爬着下了马,跑上去拍响屋门。
屋门打开,刘义成站在门前,就堵住了整扇门,他甚至比门还高,看不见脸。
他侧身请他进来,这里是间猎人落脚的小屋,桌子上点着煤灯。
刘义成问他说:“带书了吗?”
“带了!”他走到桌前,把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摊开。
书里夹了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卓哲一个个问去,刘义成就一个个给他讲。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刘义成叫了停,说晚了,明天再继续。
临走的时候,还从怀里掏出一块手表,说要送给他。
卓哲连忙推脱,说太贵重了,不能收。
刘义成说:“不贵,我买得早,买很多年了,表太小,我戴不了。”
卓哲这才接过来仔细看,的确是块有些秀气的小表,是旧的,皮质的表带也短,刘义成那么粗的手腕,肯定戴不了。
刘义成又说:“你年轻,要注意作息,每天到了九点就要睡觉。”
“那也太早了!”
“你还起得早呢,四点就起来,才睡七个小时,很短了。”
“哦,我知道了……”
“中午吃完饭最好也睡一个午觉。”
“有时候睡,有时候就看看你的书了,你那些书好有意思!”
“少看点儿杂书,多休息,注意身体。”
“知道啦,你怎么跟老妈子似的!”
刘义成说:“表收着,戴上吧。”
“哦……”卓哲听话地戴上表,又小声嘀咕,说:“刘大哥,你要是还跟十七连多好啊,我有问题随时可以问你。”
刘义成说:“等秋收完了,你们那边就忙差不多了,六连这边就要开始忙了,到时候我带你们排的人过来帮忙。”
“好啊好啊!”
他笑起来嘴咧得开开的,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牙,没有哪一颗与众不同,比别的白上一点。
九
今年因为春季下了场大冰雹,秋收得晚,十月底才彻底忙完,温度开始骤降,每人都发了棉裤棉袄。
卓哲和徐小美一干人等到刘义成那里去帮忙,正值铁路系统崩溃,连队的人忙得焦头烂额。他们负责将一部分粮食运送到北京,再统一调度。刘义成带着几个孩子提前回了家。
到北京忙了两天,刘义成就给他们放了一天假。卓哲和徐小美一同回了家,全院儿的人一起热闹了一通。一起吃过晚饭各自各家,卓哲手舞足蹈地给家里人讲他在连队里都干了什么,都学到了什么,拿了多少工资,刘大哥多么厉害。
他说那里有一望无际的田野,有透彻高深的星空,有冰雹雷雨和风暴,有火红的晚霞,有山有林有水,有羊还有马,他会骑马了,他骑着马由东到西,由南到北。他说他开过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他还会修,他看了好多书,他种了好多稻子,玉米,还有各式各样的植物,观察着他们长大。他说那里真好,种田真好,土地真好。
卓思默默地听着,听过长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摸摸卓哲的头,说:“我们的小哲长大了。”
“切,我都二十了!”
“我还以为你回来得哭着跟我们抱怨那边有多苦,有多累,你在那儿有多想家呢。”
“开始是觉得有点苦,适应了就好了,我现在每天八点半就睡,四点起,中午还睡半个小时午觉,每天精神可好了,这半年都没生病!想家是有点儿想,不过刘大哥说我们每年都有探亲假,来回的火车票还报销,你们不用太想我啦。”
“在那边儿哭没哭啊?”
“我干嘛还老哭!”
卓思冲着院儿里喊:“徐小美!卓哲跟那边儿又哭没有啊?”
徐小美的喊声立即传了过来:“据我所知没有!自己偷偷哭没哭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也成天见不着他个人儿!”
“你不跟徐小美一块儿,你成天都去哪儿啊?”卓哲他妈问他。
“我找刘大哥教我读书呢!老师让我读的书,刘大哥都懂!白天我就抽空读读书,把看不懂的记下来,晚上刘大哥就给我讲,他有时候还给我出题,有时候还给我讲故事,刘大哥什么都懂!”
卓哲他爸皱皱眉头,发话说:“你不要老是耽误人家的工夫,要注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另外读书的事儿……”
“您放心吧,只有两位老师和刘大哥知道,而且是连队的书,没事儿的。”
“你自己注意好分寸。你们在京逗留多久?”
“后天跟着车就走啦,不过还回来呢。”
“要是方便,你请这位刘先生到家中一坐,他对你颇多照顾,我们应该当面感谢他。”
“好啊,明天我问问他。”
第二天回去粮站和刘义成说了这事儿,刘义成当即同意了,当天晚上便提着礼物随卓哲一起上门拜访。
卓哲他爸做的晚饭,朴素但是菜式丰盛。家人分别对他再三感谢之后,饭桌上又聊起了家常,卓哲他妈问他有没有小孩儿,小孩儿多大了。
刘义成说他还未成亲。
他妈又追问:“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还不成亲啊?岁数也不小了,是眼界高,看不上一般姑娘吗?我跟你说啊,女孩子啊,别要人家多好看,会过日子就行了,好歹有个家啊。要不我给你学么学么?对了,你看我家小思,人是人,个儿是个儿的,又有……”
“妈!”
“妈啊!”
俩孩子同时嗔喊她。
卓思说:“您瞎管那么多干嘛啊?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人自己的事儿自己心里有谱,我也是,您少管!”
“就是的就是的!”卓哲说。
“你小子还帮腔,我还没说你,我让你照应着徐小美,你照应没有啊?别到那边被坏小子骗走了,回头都回不来!”
“她才不用我管,只有她骗坏小子的份儿,哪有人能骗了她啊!”
“那你可得注意点儿,千万别上那边的姑娘,别真跟那边成了家,回头更难回来了。”
“行了,我才去了多久啊,怎么你们就盼我回来。”
“那你……”
“行啦老邢,客人在呢,少说那些俗事。”
“就你不俗!就你高雅!”说罢他妈就撂筷子不吃了。
刘义成用公筷给她夹了块儿豆腐,说:“阿姨,您够不着吧,都没怎么吃这个,叔叔煎得可好吃了。”
她吃了豆腐消了气,又故态复萌,问:“小刘啊,你怎么不结婚啊?”
刘义成垂着眼睛想了想,说:“我不结婚,是有难言之隐。”
“啊?看着你不像啊?去看过没有?我给你介绍一家咱这儿的医院。”
“妈,什么医院啊?刘大哥你生病了吗?”
“没有,没事儿。”
吃完晚饭他们又一起走着回粮站那边的招待所,卓哲说:“我妈就是爱管别人的事儿,嘴上厉害,但人不坏,没有恶意的,刘大哥你别往心上去。”
“不会的,我知道阿姨是好意。”
“我妈为什么让你去医院啊?你到底有什么病?”
“我说我有难言之隐,她理解我那方面不行。”
“哪方面啊?”
“就是,嗯……生殖能力方面。”
“你生殖能力有问题吗?”
刘义成知道他现在除了看过两本养殖的书,还是禽类的,这方面还什么都不懂呢,说了也是白说,就回他道:“有一点问题,没法娶老婆。”
“那你去医院看过吗?”
“没有。”
“那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了。”
卓哲松了一口气,说:“怪不得,那次我们亲嘴儿,我没有怀孕,你也没有怀孕。”
刘义成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卓哲斜了他一眼,说:“你笑什么!”
“傻孩子,你想想,只有母鸡下蛋,公鸡不下蛋的。”
“我知道,你生殖能力有问题嘛。”
刘义成半天没吱声。
卓哲自己又想了想,脸一红,说:“奥!我懂了。”
刘义成又自己笑了笑。
“刘大哥,那你是不是看不好病,就不结婚了啊?”
“我永远都不会结婚。”
“为什么啊?你病得有那么重吗?”
“嗯,治不好的那种。”
“刘大哥,要不我还是问问我妈那医院在哪儿,我陪你去看看吧。”
刘义成看他一本正经地纠结和苦恼,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但还是想笑。
卓哲看他那个笑眯眯的态度,又觉得事情可能不是如他说的那样。
回去之后他想问问人,到底问个清楚。徐小美就算了,太不靠谱,她自己没准儿都不知道。包者清肯定知道,但她嘴上没个把门儿的,问了她,全世界的人就都知道了。要是问班长,她肯定不会说,只会抓着他教育一通。想来想去,只好去问吕洁。
吕洁倒是一五一十地和他讲清楚了。他便明白了,动物的公和母,对应人的男和女,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能生孩子,亲嘴不能生,得使用生殖器官才能生,生殖器官有问题就不能生了,男性的生殖器官也就是男性的泌尿器官,说白了就是……卓哲听到这里断了一会儿片儿。
总之这对男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仅关系到自己一生的幸福,还关系到妻子一生的幸福,男人要是不行,那这个人就真的很不行了。
说完这些,吕洁问他说:“怎么了卓哲,你阳痿啊?”
“阳痿又是什么啊?”
“就是生殖器官不好用啊。”
“挺好用的啊,我尿尿挺顺畅的。”
“得,讲这么半天都白讲。以后这种事儿你还是别问我了,你去问徐小美,她都知道,保准给你讲清楚。”
卓哲似懂非懂,但坚决不会去问徐小美。
次日他们启程南下,左右无人的时候,卓哲问刘义成道:“刘大哥,你阳痿吗?”
刘义成一口气憋在嗓子里,过了会儿点了点头,说:“嗯。”
“那你疼吗?”
“什么疼吗?”
“尿尿疼吗?”
“不疼。”
卓哲又不明白了,知道自己又想错了,就也不敢再问。
反正他现在知道,他的刘大哥其实挺可怜的,别看表面上看着好好儿的,实际上那里有毛病,连老婆都娶不了。
十
返京之后已经临近春节,刘义成和队里请示了一下,他们就不回去了,带他们在粮站做一些统计收发的工作。晚上几个孩子回家住,他自己在粮站里面收拾出间宿舍来,暂时安顿了下来。
卓哲每天下了班,还要到刘义成那里读书,有时候读得太晚错过了大锅饭,刘义成就在宿舍架起个小炉子,煮上一锅熬白菜,再拿几个大馒头,切一盘肉一起吃。
每次都要等刘义成催促他回家,他才恋恋不舍地动身。刘义成买了辆自行车,卓哲怎么都学不会,就由刘义成骑车带着他,给他送到家。
白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卓哲跟家囫囵吃两口饭,又跑到粮站来。
今天他们放假,刘义成说骑车带他玩儿去。
早上到了看他在干活儿,一下扛两个大麻袋,从车上搬到临时库房里。
他去试了,他自己一袋都抬不动,就不给他添乱了,老实坐在一旁看着。
太阳出来了,一车的东西也卸得差不多,司机给他递了根烟,他摆摆手没抽。
卓哲背起自己的小书包,跑上前去,正要问他什么时候走,院儿里进来一个女人,见到刘义成就喊:“刘大哥!”
刘义成看着她,没出声。
那女人皮肤白皙,身材丰腴,留着干练的短发,还挺好看的。
卓哲又跑近了点儿,刘义成也没赶他,问那女人说:“孙定秀?”
那女人对他笑笑,说:“刘大哥,好久不见了啊,我到处打听,才知道你最近在这边。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这位小同志是?”她说着看向卓哲。
卓哲被点名,挠挠头说:“我是刘大哥的下属,待会儿跟刘大哥出去。你们先聊吧,我先去收拾收拾……”说着他就自己跑开了,跑到刘义成屋里,拿块抹布到处擦。
这女人正是刘义成前世的第二个妻子,这次来找他是想问问能不能帮忙给她找个别的工作,她没学历,在医院里只能做清洁工,太累了。
刘义成答应帮她问问,叫她过两天再过来。又说自己赶时间,不送了。
几句话说完,刘义成就回宿舍找卓哲,见他把他们那个小书桌擦得锃亮,对他笑笑,说:“我们走吧。”
刘义成也准备了个背包,里边都是吃的。叮叮啷啷,咣咣当当,他们骑着车串过大街小巷。卓哲坐在车后座,抱着刘义成的包儿,一手搂着他的腰,终于还是问他道:“刘大哥,刚刚那个大姐姐是你什么人啊?”
刘义成说:“一个老乡。”
“你要结婚了吗?”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以前都不跟女同志说话,这次说了这么久。”
“她找我帮忙儿。”刘义成说。“跟人多说几句话就要结婚了吗?”
“不是啊,就是她给人的感觉,感觉……”
“你不喜欢?”
“对!唉不是不是,对不起啊刘大哥,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只要你喜欢就好。”
“我不喜欢。”
“哦!”卓哲在后边自己偷着乐,问:“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啊?刘大哥?”
刘义成说:“我喜欢话多的。”
卓哲乐得更美了,他老能说了,以前还总绷着,看来以后得多说说。“还有呢?”
“还有啊……屁股大的吧?”
卓哲憋红了脸,在刘义成腰上掐了一把,说他“臭流氓”。
但再仔细一想,他好像又中了。也没有特别大,但好歹比刚刚那个女的大了。
他们逛了两个公园儿,在公园儿里的亭子里拿出东西吃喝。
卓哲又问他说:“刘大哥,你怎么不问我喜欢什么样儿的?”
“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卓哲早已准备好,说:“我喜欢话少的。”
刘义成使劲儿绷着脸,卓哲观察他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反应,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射到身上,吃完喝完打了个哈欠,就往旁边一靠。
刘义成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他身上,坐在那里给他靠着,拿出本小书来低声念。
卓哲当然没有睡,就这样靠了一会儿,等他念完一章就起来了。
下午继续走街串巷,晚上刘义成把车停到烤鸭店门口。
闻着飘出来老远的香气,卓哲咽咽口水,拉住刘义成的袖子,说:“刘大哥,我们吃不起吧?”
“我请你。”
“那更不行了!你工资也没比我多多少,又刚买完车,再吃这个,还有什么剩啊?”
刘义成说:“没事儿,我想尝尝。”
“我听人说,没什么好吃的,就是闻着香来着,太浪费了,我们还是回去煮大白菜吃吧!”
刘义成给他拉扯着,不动,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如现在开心最重要。”
卓哲长吸了一口气,挺挺胸脯说:“那等下个月的,我请你!”
“那我钱留着干啥?当老婆本儿啊?”
卓哲撇撇嘴,终于跟他进去了。
他太紧张了,都没吃出味道,就记着刘义成一个接一个地给他卷,使劲儿揣他,给他吃得肚子溜圆。
吃完,两人推着车走着消食儿。卓哲说:“刘大哥,等下个月我拿了工资,我再请你吃,到时候叫上爸妈和我姐,还有徐小美,我们一块儿吃一顿大的!”
“下个月我们就回去了。”
“唉,是啊……唉!真不该把工资都上交了!”
“卓哲。”
“啊?”
“你喜欢跟这边儿待着,跟粮站工作,离家近一些,还是想回队里种地啊?”
“当然是回去了!种地多有意思啊!我还要跟老师学东西,还有大黑,好久没见了,我好想它。”
“我们不在,它自己跟山里跑也挺自在。”
“我不自在,我想骑着马,在地里跑,在山里跑。等回头,管曲老师要一片自己的地,种点儿水果树,还有花花草草,还养点儿鸡鸭,多好啊!”
刘义成笑笑,没说话。
卓哲问他说:“刘大哥,你喜欢哪边啊?”
“我都可以。”
“当然像现在这样最好了,平时在队里种地学习,冬天就回来这边过节。听说你们那边冬天可冷了是不是?对了刘大哥,听人说你家在山里,那里是什么样的啊?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行吗?”
“行,来年的。”
到了家门口,刘义成停了步,交代他说:“过节这几天就别来粮站了,好好陪陪家人吧。”
“哦……”
“给你把剩下的吃的带回去吧,还有这包,过年我就不上门了,帮我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
“你来吧,对了刘大哥,要不你跟我家过年吧?”
“不了。”
“真的真的,让我姐跟我爸妈睡,你睡我床,我睡我姐床,我给你脚底下搭个箱子,够你睡的了。”
“不打搅了,粮站也还有活儿。”
“那好吧……那就要有一个礼拜都见不到你了,刘大哥,我可怎么熬啊?”
刘义成笑笑,伸手刮刮他的鼻子。
卓哲红了脸,扭身跑回自家院子。
刘义成看到新的灯光,听到吵闹和笑声,才自己骑上车走了。
十一
孙定秀再来,刘义成给在粮站说了个工作,在窗口管收发。她在医院住的宿舍,现在没处住了,刘义成又把他住的那间屋让出来给她,自己找了间饭店,每天晚上去饭店帮忙,住在饭店。
过完春节,他就带着几个孩子回去了。
那边仍下着大雪,所见之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卓哲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换上这边的衣服后,就跑到荒野的雪地里摸爬滚打。
刘义成不紧不慢地在他后边跟着他,等他跑得累了,就掏出一个水壶递给他,紧贴身放着的,温热的。
卓哲喝着这温热的水,开始想入非非起来,在刘义成掀开衣襟将水壶放回到怀里的时候,猛地将双手探入到他的衣服里。
他的身体是滚烫的,因他冰冷的袭击而战栗,却没有躲避。
卓哲碰到了他的肉,抓过雪的手却冻僵着没什么知觉。刘义成一直没有动,他又觉得自己这样讨厌,赶忙收回了手。
刘义成裹好了衣服,继续跟在他的身后。
玩够了回到队里,刘义成吹了声口哨,很快的一黑一白两匹马就向他们跑来。
卓哲搂完黑马搂白马,然后由刘义成抱着上了黑马,两人到野地里跑了一圈。回来之后一起吃午饭,卓哲问他:“刘大哥,你今年还去六连吗?”
“去,不过等开春忙完了就回来。”
当他刘义成就和他分离了,曲老师在棚子里给他划了一小片地,画图规划过后,仔细地种下几粒种子。
他们仍是每天晚上在林地的小屋见面,等到了三月末,卓哲把他种的花都采了,还采了野地里的花,各种菜花,束成一大捧,抱着骑马,到了他们见面的地方。
刘义成已早早等在那里,卓哲把花献给了他。
刘义成笑着接过花,卓哲说:“刘大哥,生日快乐!”
他的嘴大咧着,掩盖不住灿烂的笑意,刘义成谢过他,每一刻都在汲取着他直白的快乐。
等到了卓哲的生日,刘义成带他去了一个新的地方,是离十七连更近的一片林地,林地的正中有一片新开垦出来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间小木屋。
刘义成说:“是我盖的,不会有别人来。”他给卓哲了一把钥匙,卓哲拿着那把钥匙,打开了木屋的门。
屋里有桌子,有椅子,靠墙有灶台,有一边一个两张床,家具都是木质的,屋里都是新鲜木材的香气。
这一天,他们在这个新的小木屋里读书,刘义成没说过别的,也没提过他生日的事儿,但卓哲知道这是他的生日礼物。
秋收过后,由他们连两位老师牵头,组织到全国各地去参观学习,他们排就去十几个人,卓哲和徐小美自然在其中,是两个老师分别钦点的。
等集合了人,卓哲高兴得蹦起来,带队的人正是刘义成。
一行人先是去内蒙,在辽阔的草原上牧马放羊。负责他们起居的是个当地牧民,也是高高大大,非常健硕,能单手举起一只羊。性格粗野豪放,办起事儿来却非常细心,深得他们这些人的喜爱。
连徐小美茶余饭后的时候都要聊起他,刘义成打第一次见就留意起他。
确切地说是留意着卓哲,看他作何反应。
和其他人一样,卓哲跟他愉快地交流,不过分亲切也没有刻意疏远。
前世卓哲常说喜爱他的肉体,他更希望看到他被类似这样的某一种特质吸引,也会因他人而心动,真正地能有更多选择的可能。
如果他自始至终只青睐于他,他又那样把他推开了,就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错误。
晚上卓哲端着一大锅热羊奶来刘义成自己的蒙古包里找他,跟他一边喝奶一边谈论白天的趣事。
聊着聊着,刘义成突然问他说:“卓哲,你以后想结婚吗?”
卓哲想都没想就回答说:“想啊!”
刘义成没有意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又问:“是吗?计划什么时候?”
“呃,这个,没计划呢,不知道……”
“想要孩子吗?”
“啊?孩子啊……这个啊,不想要吧……”
“为什么想结婚又不想要孩子?”
“呃,因为……”卓哲越说越结巴,刘义成才猛然明白他所想的是什么,便不再问了。
十二
年底他们到了海南,刘义成见到了徐小美交往过的那个小伙子,小伙是真帅,但想到往后的事儿,刘义成便看他不上眼。
不过这次卓哲没有提前回去,吕洁也在身边,徐小美并没有和那人有更多的交集。
他们从海南直接回了北京,孩子们各自回家过年,刘义成提着礼物到卓哲和徐小美家里坐了客,之后去找了份零工,每天从早忙到晚,卓哲想找他都找不见人。
过完节,刘义成接上卓哲和徐小美俩孩子一块儿回农场。
火车上,徐小美问刘义成,说:“刘大哥,我妈前两天问我,你干嘛对卓哲那么好,是不是看上我了,对我有意思,借由卓哲接近我啊?”
卓哲张开嘴,转过头来看向刘义成。
刘义成说:“不是。”
“真的吗?”
“真的。”
“我妈说你挺能干的,人也踏实,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到时候你能回北京就行。”
“我没这个意思。”
“没有就好了,说真的刘大哥,你对我们太亲了,就像亲大哥一样,我完全没法想象我们俩在一块儿,比跟卓哲还没法想象。”
“你带上我干嘛!我们俩完全没关系好吗!”
“我妈现在就在你和刘大哥之间摇摆不定呢!”
“开玩笑,我就是一辈子不娶媳妇儿也不会娶你!”
“切,本来就是,除了我也没人肯要你了,什么都不懂,天天唧唧歪歪的,干什么都刘大哥刘大哥的,天天跟在刘大哥屁股后边,像个三岁小孩儿,越活越回去!”
卓哲撅撅嘴,没说话。
“被我说中啦?怎么不还嘴了?”
“我乐意!”
“你乐意,你也不问问人家刘大哥乐不乐意?成天给你缠着,再耽误了人家终身大事。”
卓哲偷瞟了眼刘义成,又低下头来抠手,小声说:“刘大哥说他……不结婚的……”
“刘大哥说的?哄你玩儿的吧!”
刘义成制止住她,说:“这是我的事儿。”
徐小美被他一句话吓到,立马偃旗息鼓,往里缩了缩,从包里掏出零食来往嘴里塞。
回去之后他们连加大力度搞生产,刘义成也留了下来。卓哲跟着从早忙到晚,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卓哲每天都能见到刘义成,不必跑大老远去碰面,每天就在图书馆里一起读书。
但每到了礼拜日休息,卓哲便会骑马到那间小屋,收拾收拾,添置一些家具,在屋前种花种菜,再自己写写画画。
刘义成有时也会来,卓哲有次偶然得知他也会下西洋棋,就画了副棋盘,在小木板上刻了画儿当棋子,总是拉着他下棋。
他们总是在天黑前一起回连队,但有次一局棋下得难解难分,一下就下到了半夜,便决定留宿。
两张床一个在紧东头儿,一个在紧西头儿,卓哲还是紧张得睡不着,半夜迷迷瞪瞪地起来找水喝,看见刘义成也没睡,在床边坐着呢。
他轻轻地唤了声:“刘大哥?”
“嗯。”那个黑影沉声应了。
“还没睡吗?”
刘义成说:“这就睡了。”
“哦……”
“你起夜吗?用我陪你去吗?”
“不用不用!我就喝口水。”
刘义成“啪”地拧开手电,照亮了他脚下,起身去水缸里给他舀水。
卓哲接过瓢喝了几口水,又递还给他,刘义成喝掉剩下的,盖上了水缸。
再躺回去就睡着了,水喝多了就有尿,晚上一直梦见找厕所。梦里先是在他们院儿,跑到茅房,茅房里面挤满了人。他又接着跑,跑到他们学校,每个隔间都有人,再跑就跑到了连队,下起了大冰雹,茅房都给砸塌了。
他想干脆去野地里解决,就再往没人的地方跑,可又有人追他,徐小美比他跑得还快,问他说:“卓哲,你跑什么?你干嘛去啊?”
卓哲钻进树林,总算甩开了她,然后就看见了他们的小木屋。
他想木屋里有夜壶,便推开门进去,没想到刘义成在那里。
他扭头就往外跑,刘义成问他说:“你做什么去?”
卓哲没说话,他又拉住他的胳膊,说:“你去尿尿吗?我陪你去。”
卓哲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但刘义成没有松开手,而是从后面把他抱住了。
他张开双臂,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边,抱得很紧。
他们身体的每一处都贴着,卓哲感觉到他的温度,感觉到他的压迫,感觉到他的呼吸,他自己浑身也越来越热,下面越来越憋胀。
他挣扎起来,可越挣越紧,刘义成轻声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卓哲突然就不再憋得住了,“哗”地尿了出来,身下湿热一片。
梦到这里卓哲突然惊醒,大叫着坐起身来。天亮了,窗外鸟在叫。
卓哲掀开被子往里看,裤裆里面都湿了。
刘义成跑过来问:“怎么了?”
卓哲连忙拿被子捂上,说:“没事!”
刘义成看着他,他又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我尿床了……”
他又掀开一角被子,自己往里瞅了瞅,说:“不过还好,床单和被子都没湿。”
刘义成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换的裤子。”
卓哲又伸手摸了摸,说:“也,也不用了……好像裤子也没湿,我就不穿内裤就好了……”
刘义成出去等他换衣服,卓哲赶忙脱下来一看,内裤里湿湿黏黏的一片,给他吓得够呛,他从来没尿过这么粘的尿。
十三
卓哲因尿床和怪病的事儿而感到羞愧,回去的一路上看都不敢看刘义成,怕他嫌恶,又怕他真的抱住他不松手,那他可能会真的再尿出来。
回到连队卓哲就去看医生,医生听了也震惊万分,左右为难,犹豫半晌,介绍他到别的卫生所去找一个男医生。
恰巧此时刘老师有事交代他办,他又忙了起来,看医生的事情就搁置了。刘义成这些天也去了别的地方没回来,没见到他人,卓哲尿粘尿的症状便消失不见。
可一旦有时间想起此事,卓哲又感到万分羞愧,他的鸡鸡也有毛病,不敢和人讲,如厕都要挑没人的时候,他也感受到了刘义成所说的有难言之隐的感觉,他这样也肯定没法跟女人结婚。
刘义成一直不回来,连包者清都来向他打听,卓哲才不得不开始想他,再又想起那一晚的梦,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尿了粘尿。
这一次梦更为清晰,更为直接。
刘义成问他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这么大了还尿床,为什么会尿粘尿,他要给他检查。
他伸手碰了他那里,他把他攥在手里摆弄,说:“你也和我是一样的,你也有病。”
卓哲想那他也是阳痿,也和刘义成一样的话,反正他们都没法娶妻,刘义成能不能不嫌弃他。
越想脑子越迷糊,身子底下越来越难受,憋也憋不住,在梦里又尿了,轻飘飘的,热烘烘,刘义成继续触摸着他,也触摸他的粘液。
卓哲在他怀里哭。
等刘义成真的回来,卓哲便开始处处躲着他,还给他写了封短信,说最近太忙,没时间和他一起读书。
刘义成便也从来不主动找他,两人只在一些连队活动上能碰上面。
只要不见他,不想他,病情就会好一点,但一旦见了面,或是稍稍想起,他下身就发紧,发胀。
忙完了这一年,秋收过后,刘义成又带了几个学生运一批粮食到北京,顺便就留在北京过冬了。
卓哲回了家之后还是闷闷不乐,连家人都看出他不开心,忙问是不是想家了,是不是在那边受委屈了,刘义成怎么不来,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
卓哲接连摇头,想这样下去的确不行,就自己偷偷跑去男科挂了号。
向医生描述完病情,医生绷着脸不说话,起身出去,把整个科室的人都叫来了,叫他再讲述一遍。
卓哲以为他是什么稀有病例,还能为医学做一些贡献也挺好的,就钜细靡遗地又说了一遍。
全科室六个男医生一个女医生聚在一个小诊室里笑得此起彼伏,卓哲憋红了一张脸,看着他们,眼泪“吧嗒”“吧嗒”地就掉下来了。
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最先看不下去了,上来拍拍他的肩道:“孩子啊,你这不是有病,你这是长大了啊!”
“就是,你家里人怎么回事,你哥哥没跟你讲过吗?”
“我没哥哥,只有一个姐姐。”
“你跟小伙伴们不聊这些事吗?”
“我的小伙伴都是女的。”
“那你爸呢?没给你讲过男人的事儿?”
卓哲还是摇头,满脸的鼻涕眼泪。
几个医生七嘴八舌地给他讲,在他的病历上写写画画,还拿出书来给他看上面的插图。
卓哲也不哭了,越听脸越红,越想越懊恼。
末了还脱了裤子,让几人检查一番,看看到底有没有毛病。
看病看了一上午,从医院出来,卓哲什么都懂了。
那些图画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挥之不去。他又开始回忆他的每一个梦,梦里的每一个刘义成。
他也敢想刘义成了,心里的情感像是决了堤,肆意喷涌着,让他全身都在膨胀,胸口胀得发疼,身下胀得发疼,鼻腔和眼眶都胀得发疼,于是他自己坐在河边哭了出来,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明白过后他又想见刘义成了,捋着河边儿一直走,走到粮站附近,就停下来擤鼻子擦脸,弄得干干净净,从后院儿进去。
问那儿的人,才知道刘义成出去运货了。
卓哲就到主路上等,等到天黑,才等到刘义成开车回来了。
他干了一天活儿回来浑身灰扑扑的,伸手抹了抹脸,问卓哲说:“怎么来了?不是这几天放你们的假吗?”
卓哲说:“噢,想起来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问吧。”
“你们最近忙不忙?用不用我回来帮忙?”
“用不着。”
“你这几天都要工作吗?”
“嗯。”
“那我来帮帮你,早点把工作做完,行吗。”
刘义成浑身放松下来,望着他微微地笑了,说:“行啊。”
“等忙完了,我们就一起出去玩吧!”
“好啊。”
“那我明天就过来?”
“好,不用太早,八九点钟到就行,我们一起去送货。”
卓哲回家兴奋得大半夜才睡着,第二天跟着刘义成的车去送货,他也没帮上什么忙,就在他旁边坐着,跟他说话。
饭也在车上吃,晚上跟他一起回来,刘义成再骑着自行车给他送回家。
他们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就回复成了以前的样子,刘义成也没过问过他什么,只是照常对他,十分好。
不同的是,卓哲不再恐惧梦,不再怕想他,每晚睡觉前都要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把他想个遍,好在梦里也能梦见他。
梦里他经常是赤裸着的,高大又健美,只是鸡鸡有些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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