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十四-十八
十四
开春回到队里,他们得到消息,两位老师要回学校了。他们找刘义成和几个信得过的同学谈了,问他们以后的安排。
卓哲不舍得北大荒,但想到如果老师走了,就没有了学习的机会,那他接下来的日子就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劳作。他说他不想这样。
刘义成说他可以带几个人到北京那边的粮站,先回去安顿下来,未来再做打算。
两位老师先行回去,刘义成带了周良柯、卓哲、徐小美和吕洁一同到北京。
周良柯第一次来北京,刘义成找了个招待所,跟他住在一起。回去没多久,他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在粮站附近买了杂院儿里的一间小屋,拿木板隔成两半,刘义成睡一边,周良柯睡另一边。
卓哲来他们这里看了,说:“周哥啊,要不你换我去住我家,我替你住这里,我和我姐那屋儿可比这里大多了。”
周良柯说:“那能行吗,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能跟你姐住。”
“那让我姐和徐小美住一起,你自己住我家。”
“那多不好啊,那多打搅啊!”
刘义成听不下去了,搭话道:“他说着玩儿呢,你还当真。”
周良柯推推眼镜,点头说:“哦,我说也没什么意义嘛。我和刘大哥住,与你和刘大哥住,也没什么分别嘛。”
“怎么没分别,你别事事都要刘大哥操心,累着刘大哥。”
“怎么可能,我看你才是吧!而且我会做饭,你会吗?”
“我这就学!”话不投机,卓哲不跟他多说,就走了。
刘义成跟出来,跟在他身后,问他:“去哪啊?”
“回趟家。”
“我送你。”
卓哲于是乖乖地跳上刘义成的自行车,回到家后翻箱倒柜,拿出一些锅碗瓢盆来,又上车说回去。
回到刘义成的住处,卓哲把东西拿出来摆开,跟周良柯说:“这些是我姐厂子换下来的,她都给拿回家了,好好洗洗还能用。你以后要好好做饭啊。”
“你不学了?”
“我又不住这儿,学了有什么用?”
卓哲每天回家都拿点东西,徐小美家里要有些不用的东西,也往他这里送,没几天就将一间小屋塞得满满当当,刘义成在屋里愈显庞大,处处碰壁。
卓哲还把他家的棋盘拿来了,之前被砸烂了,他爸拿胶给他粘好的。
三人就挤在一间小屋子里,下棋聊天儿,有时候徐小美还来,刘义成的一张床上紧挨着坐满了三个小人儿,周良柯被带得话多了起来,三人扬着三个小脑袋,叽叽喳喳叽喳个不停。
屋里塞满了,卓哲又开始打屋外的主意。
这个院儿里住了七户人,他们旁边是个独居的老太太,腿脚不方便很少出来,卓哲便把她家门前的地也借用上了,搭了葡萄架,种上了葡萄。
窗台上和墙根也摆满了花盆,埋了种子,每天浇水。
花果一天天长了起来,到了夏季,天开始热了,他们就把聚会的地方从小房间里搬到小院子里。刘义成搬了石头来,摆成石桌石凳。有了宽敞点的地方,吕洁也愿意来了。他们白天在粮站做完事,晚上就都聚在小院子里说笑。到了周末,就一起去学校里找老师,帮他们整理文件,聊聊彼此的进展。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秋天,天忽地就冷了。
一个周五,下了工,几个孩子约着去看电影,刘义成没跟着去,自己回了家。
到了院门口,见到孙定秀在他家门口站着,愣了一下,问:“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吗?那么久了,还没好好谢过你。”
“不用。”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刘义成没有开门,站在院墙下,说:“就在这儿说吧。”
孙定秀想了想,还是开口说:“刘大哥,我后来才问清楚,当初我来北京看病,都是你安排的,还有你出的钱,我早该谢谢你的。”
“不用,都是同乡,是应该的。”
“我……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刘大哥,我就直说了吧,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娶妻的事儿?”
“没有。”
“真的没有?刘大哥,我喜欢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对不起。”
“我,医生说,我还能生孩子,我后来也去做了检查,我还有一边卵巢,还能生孩子的。”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你们男人不都看重这个?我,我在医院,他们都知道我做过手术的事儿,都没有人肯要我,到了这边也是,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为什么人人都知道?刘大哥,是不是你说的?”
“不是。”
“你把我带到北京来,出钱给我做手术,之后还给我找工作,你真的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吗?我不信。我知道我条件不好,我年纪也大了,身体也有残缺,但我真的会对你好的,肯定比所有人对你都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你能有什么问题?就是不想要我呗?就是看不起我呗?”
“不是,我……”
恰逢此时有人骑着车从巷子里路过,他们就不说了。
孙定秀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扭头就跑了。
十五
周六一大清早,一大帮子人大喊大叫着涌入刘义成的院子,由孙定秀和粮站的一个小管事员带着头,踢开了刘义成的家门。
孙定秀举着拳头呐喊,说他刘义成是同性恋,是流氓,是同性恋。
周良柯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就被一拥而上的人按压住,折着手臂跪在地上,说他是刘义成身边的小兔爷,也是同性恋,也是流氓。
刘义成三两下擒住抓着周良柯的两人,一把揪起周良柯,冲撞开把屋里挤得满满的人,把周良柯推到外边,让他跑。
周良柯光着脚跑了几步,又突然扭身跑了回来,说:“刘大哥,我不走!”
他这一回来,又被人从后边抓住,反扣着手。
刘义成身边则没人敢靠近。
刘义成转身对孙定秀身边的男人说:“你们是冲着我来的,没他什么事儿,放他走,我跟你们走。”
孙定秀说:“你跪下!”
刘义成就跪下了。
孙定秀让他背过手,他就背过手,这才有两个人上去,拿粗麻绳给他绑了。
刘义成对周良柯说:“你去找他们几个,带上他们回去吧。”
周良柯茫然无措地摇摇头。
刘义成说:“你比他们大,照应着点儿他们。我没事的。”
孙定秀一声令下:“砸!”
一行人便屋里屋外地砸了起来,拿着菜刀,拿着棍棒,锅碗瓢盆统统摔到地上,床单被子窗帘枕头扯开撕烂,一个个花盆被高高扬起,再重重地摔到地上,里边的花草随着泥土滚落露出根部,那些人再用脚狠狠地踩,把所有东西都踩烂。
院儿里的其他户人家都紧闭着户门不敢出来,但还是被殃及了,院里的一切都被他们席卷了。
都砸烂了之后,他们又翻箱倒柜地到处找,找出两本书来,小跑着到孙定秀旁边,说:“姐,您看。”
孙定秀看了看那书,看不懂字,但知道书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收了起来。
他们把刘义成待会粮站,在粮站门口的小广场上搭起了个木台子,让刘义成跪在台子上,审问他。
“刘义成,你是不是同性恋!”
刘义成不说话。
“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刘义成还是被人押着低伏着身子,默不作声。
“刘义成,你为什么不结婚?”
“你不结婚,因为你是同性恋!死兔爷!你是流氓,你有罪!”
底下的人跟着哄喊:“流氓!”“有罪!”
孙定秀继续问他:“刘义成,你说不说话?你承不承认?你恶不恶心?”
“我们已经叫了警察来,我们这里竟然出了这种人,今天就给你抓起来!”
他们这样就给他定了罪,人们涌上来对他拳打脚踢,向他身上吐口水。
以为那个高大得像座大山,高高在上,来去自如还处处压着他们,平时又理都不理他们的那个人,跪着不也还是低人一等,不也任他们打骂。
不多时来了警察,孙定秀和身边的男人把他的罪状一一向他们讲述,孙定秀还把一直夹在腋下的两本书递给了他们。
他被戴上镣铐,带回了警局。
几个警官审问他,说同性恋是流氓罪,轻则坐牢劳改,重则死刑,让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无论他们问什么,刘义成只是说:“我从未有过同性恋行为,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是同性恋。”
“你都三十多了,还不娶媳妇儿,你不是同性恋是什么?”警察回敬来回来去也都是这一句话。
审问进行了一天,晚上给他关了起来。
另一边周良柯找到了卓哲和徐小美,急急忙忙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刘大哥出事儿了,刘大哥让他带他们回北大荒。
他脚都跑破了,直流血。院儿里的刘奶奶让他先坐下,给他拿了药擦脚,问他怎么回事儿,让他慢慢儿说。
周良柯说:“早上来了好多人,说刘大哥是同性恋,要给他抓起来,他们把我们家都砸了。”
“什么是同性恋?”卓哲问他道。
“哎呀同性恋就是男的喜欢男的!是一种病,是流氓罪,抓起来要坐牢的!”
卓哲眨眨眼,说:“可是刘大哥不是啊。”
“他们说刘大哥不娶媳妇儿。”
“刘大哥不娶妻,是因为他有难言之隐……”卓哲仍是呆呆地说。
“然后呢?刘大哥怎么说?”徐小美问。
“刘大哥不说话,就跟我说带你们回去。”
徐小美赶紧跑去给吕洁打电话,好在吕洁没出门,没多会儿就骑车赶来了。
吕洁来了,大家才有了主心骨。他们说他们不能就这么回去,他们得把刘大哥救出来。
“可我们能怎么办呢?你知道刘大哥关在哪儿吗?”徐小美问。
“不知道,不过听说明天到大广场上批斗他。”
吕洁说:“他们一没抓现行,二没有证据,审也审不出什么来的。”
“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刘大哥挨批斗啊!”卓哲说。
徐小美说:“要不我们去找曲老师和刘老师,让他们帮忙想想办法吧!”
吕洁说:“别胡闹,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去北大荒的吗?这好不容易才回来了,别拿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劳烦两位老人家了。”
“那你说怎么办!”
“周良柯,我们一起去打听打听刘大哥关在哪儿了,再找人问问情况。徐小美你去粮站看看,机灵点儿,别被人给逮着。明天早上我们大广场集合,到时候看情况再随机应变。卓哲,你嘛……”
“我明天会跟所有人解释清楚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是同性恋。”
“我知道有个公园儿,你去了,肯定能找见。不过你去了要注意安全。”
卓哲去了那个公园儿,很晚才回到家,他们院儿里人都听说这件事儿了,全家聚在一起等卓哲,见卓哲回来,家人一起把他抱紧了。他妈“呜呜”地在哭,他姐也掉了眼泪,他爸都红了眼睛,唯独卓哲没有哭。
他妈说:“我早就看他不正常了,哪有那么大岁数了好好的男人不结婚的?小哲啊要他真是那种人,咱们还是跟他断了来往吧,划清界限吧,啊?”
卓哲说:“刘大哥不是那种人。”
“这种事儿说不清楚的,他一天不结婚,这事儿就说不清楚,就没完没了。他对你,对咱们是挺好的,可他是不是对你有所图啊?咱不欠他什么的,啊?”
卓哲推开她,但仍握着她的手。他看看她,看看他姐,看看他爸,说:“爸,妈,姐,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做一件事,可能要对不起你们了。”
“孩子,不要做傻事儿啊!”他妈嚎哭出来。他姐在一旁厉色说:“卓哲,你不要太自私了,你不是一个人,你得为家人着想,你知道吗?”
“我不想骗你们,更不能骗自己。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你在说什么啊?你到底想做什么?老卓,你说说他,你别不做声啊,你说说他,你劝劝孩子啊!”
他爸正色说:“人活无愧于心,只要对得起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老卓,你怎么回事儿!你怎么这么说!你们到底说什么,你们怎么想的?这家还要不要了?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他妈哭得更加厉害,他爸搂了她,向卓哲点点头。
卓哲回了他和他姐的房间,卓思关上门,说:“卓哲,要是你做了什么伤害家庭的事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姐,刘大哥没做错什么,我也没做错什么。”
“你和徐小美结婚吧,现在就订婚,订了婚,一切都好说。她肯定明白,肯定同意。”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想欺骗任何人。”
“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那,你……”
卓哲静静地等她说。
“你我断绝姐弟关系,你和爸妈断绝父子母子关系,从此之后你的死活,你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卓哲点点头,说:“好。”
“你写下来。”
卓哲拿出纸笔,写下了断绝关系的字据,又按了手印儿。
卓思收了字据,说:“那你走吧,爸妈那里我会去说。”
“好。”
“这套衣服新洗的,换上再走吧。”
“好,谢谢你,姐。”
卓哲换好她给的衣服,双手空空的离开了家,一个人在漆黑的街巷间徘徊,到荒无人烟的广场上来回踱步。
另一边,在牢房里,待到身边毫无声响了,刘义成拽着脖颈子上的一根红绳儿,拽出一个小吊坠儿来。
吊坠儿是玻璃片粘的,里面裱着一张发黄的小纸片。
刘义成就着月光掰碎了玻璃片,取出小纸片,拿在手里摩挲了两下。
再仔细看过一遍上面的一笔一划,他就把小纸片揉作一团,扔进嘴里吞咽了。
十六
天还没亮,红色的人群就一波波地涌入到大广场,不多时,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被捆绑着,双手戴着镣铐在前被人拉扯着,拉上了看台。
他只穿了裤子和短衫,上衣被人撕扯开来,露出胸膛来,身上和脸上尽是各式污垢,布满了殴打留下的红紫痕迹。他的头也被人剃了,原本的短发被剃得乱七八糟,一道一道。
他浑身都是湿淋淋的,呆滞地任人摆布,似一具没有感情的庞大行尸。
他被人拉到看台上,一人在他身后踹了他一脚,叫他跪下。那人在他身后按着他的头,让他跪得极低,几乎贴伏到地面上。
人聚集得越来越多,附近的人都知道粮站有个不说话的大个子,纷纷前来凑热闹,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孙定秀带头喊起标语,痛骂他同性恋,流氓罪,不要脸,说他是病菌。于是又有人担心起来,经过他手的自己吃的粮食,是不是也染了毒。
喊骂声此起彼伏,有人往台上扔东西,扔烂菜叶,臭鸡蛋,还有人扔石头,砸破了刘义成的额角,流出血来。台上的其他人都躲开了,只剩刘义成一个人定定地跪在那里。
卓哲一层层排除开人群,走到台上去,站在刘义成身边,说:“刘大哥不是同性恋。”
刘义成抬起头来,向侧边看去,朝他张了张嘴。
卓哲没有去看他,打骂声压过他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出来:“刘义成不是同性恋!”
人群慢慢地安静下来,见状孙定秀跑上前来,说:“你空口无凭在这儿瞎说什么?你说他不是同性恋他就不是同性恋了?”
“那你又有什么凭据说他是同性恋?”
“他自己承认的!”
“他亲口承认的吗?他签字画押了吗?”
“反正他没有否认!不信你问他!”孙定秀转向地上的人,问他说:“刘义成,你是不是同性恋!”
刘义成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
台下的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你根本无凭无据,凭什么把人抓起来批斗?”
孙定秀抓准刘义成不否认,说:“你让他自己说,他自己不是同性恋,他不喜欢男人,我们就放人,放他走!”
“不用他说,我可以证明刘大哥不是同性恋。”
“你怎么证明?”
“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我是。”
台下的人又哄地炸了锅,刘义成一直看着他,此刻猛地要站起来,被人从背后踹了脚后膝盖窝,又跪了回去。
“好啊,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啊!这下好,一抓抓俩,我就知道你慢慢天天混在一起,肯定有什么不干不净的!”
卓哲说:“我是,刘大哥不是。”
“你凭什么说他不是?”
“我爱他,但他不爱我。”
“好家伙,他不喜欢你,你就说他不是同性恋?人家就是不喜欢你而已。反正你一张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你还不是一张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想代他受罚是吧?好啊,你们一起吧!”说着她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上前去,拿了绳子要绑卓哲。
“孙定秀!”台下响起一声嘹亮的叫声,徐小美朝她喊:“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谁!说什么呢!”
“我啊,徐美琳,你等我上去,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人聚得太多,没跑过去,徐小美就跑到侧边的高台上,隔空喊话说:“你以为没人知道你那点儿好事儿吗?就在前两天,你死皮赖脸地找人刘义成,说要嫁给他,被人拒绝了,你就恼羞成怒,说人家是同性恋,拉人家出来批斗,你好意思吗你?”
“你瞎说什么?”
“这可不是我瞎说的,你以为没人听见吗,可不知一个人听见了!你说你会对他好,你说人家带你来北京看病,就是对你有意思,你还说你嫁不出去,因为刘义成到处跟别人说,你做手术切了一边的卵巢,我呸,谁关心你那点儿破事儿!”
孙定秀慌了神,涨红了脸,站在台上一动不动地。
“你还死皮赖脸地一再哀求,问人家是不是看不起你,是不是嫌弃你,你不也说了吗?人家不喜欢你罢了!刘大哥现在什么都不说,就是想给你留点脸面,你还不领情,你还说人家是同性恋,你还给人抓起来,你还给脸不要脸了是吧?”
“我不是,不是我,不是我!是王超!是王超让我这么说的!”
“他跟你说什么?是不是说诬陷他是同性恋,给他抓起来批斗,到时候就算他无罪释放了,只要不结婚,就洗不脱这个污名。他又有同性恋的嫌疑,没有女人愿意要他,到时候你就可以趁虚而入?算盘打得挺好啊!只可惜,就你这种女人,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刘大哥也不会娶你的!你就做你的春秋大美梦去吧!”
“你给我住嘴!一个小黄毛丫头,跑这里来撒野!”孙定秀身边的男人呵斥徐小美。
徐小美说:“王超,我还没说你呢!你以为你那点儿小心思就没人知道了吗!你不就想当个小队长吗?当不成就怪上刘大哥了,挖空心思地想整他。拜托你搞清楚阶级敌人,刘大哥,还有我们几个,我们的关系都不在这边儿的,我们不归这边管!完全跟你宝贝那个破头衔儿没任何关系!就算要批斗,也轮不着你们来!”
“你瞎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就你那点儿小九九,你以为没人知道吗!全单位的人都知道了!就你这德行,别说小队长,人家还肯让你在这儿继续干就不错了!”
吕洁也不知从哪钻出来,站到徐小美身边,说:“两位,各位,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在做,天在看,今天是刘义成,明天就可能是你们,可能是任何一个人,谁要得罪了他们,谁要挡了他们的道儿,都可以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上去,拉出来喊打喊杀。孙定秀和王超两位的种种事迹,都有不止一个人证。我们今天要是助长了他们这种风气,明天就可能换你遭殃,到时候就是好人受苦,坏人当道。要我说,放了刘义成,彻查他们两个!”
“彻查他们两个!”台下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彻查!彻查!”此起彼伏的喊声成了波浪,台上被点名的两人铁青着脸,仓皇而逃。
有人去追他们,剩下的人慢慢散去。一场闹剧就此收场,只剩下满地的荒芜,以及台上的两个人。
刘义成跪着,仰望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向他,向他笑。
他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岁月,那些有的没的,在一起的和分离的,那个人的生命和身影,都凝聚在眼前的这一个人身上。他们重合了,他爱过的人,他所爱着的人,他不敢爱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这么一个人。
刘义成站起来,他双手被束缚着,打不开,可卓哲不管,他扑上前去,抱住了他。
徐小美和吕洁也跑到他们身旁,四人相拥到一起。
刘义成说:“我们走吧。”
徐小美咧嘴一笑,说:“走,我们回家!”
人散去了,周良柯也开车进来了广场,朝他们按喇叭。
四人刚走下台子,又被突然钻出来的一队人马拦住,是王超到了些人,还带了两个警察,这回是来抓卓哲的,说卓哲亲口承认他是同性恋,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回肯定不会错。
他们冲上来就要拉卓哲,被刘义成一伸手格在身外。徐小美也挡在他前面,说:“王超,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我跟你说,卓哲只是救人心切,所以口不择言。我跟他早就有婚约在先了,他怎么搞同性恋?”
说着她拿出一张纸,递给其中一个警察。那人拿来看了,上面的确写了两人婚约,还有各自的签字画押。
那人把纸还给徐小美,刘义成双手一挥,将几人推开,送几人挤上了车。
刘义成最后上车,关好车门,徐小美拍着大腿说:“走喽!”
“走啦!”周良柯一脚油门,开着车扬长而去。
十七
在车上,徐小美一直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
“我跟你说,今天这事儿,我能吹一辈子!嗨呀我好紧张啊!现在手还抖呢!”
“对对对,你可太棒了!”吕洁在旁捧哏。
“那一刻我觉得,我简直是包者清附体了!如有神助!以后等我七老八十了,回忆起这人生中的辉煌一刻,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卓哲笑着听她说,一边想办法给刘义成解手铐。身上的绳子已经在刚刚换座位的时候解开扔了,但这手铐要是没钥匙,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开。
徐小美说:“你别弄了,你听我说!”
“不弄开,这么样儿怎么坐火车啊?”
“坐什么火车?我们就这样一路开回去!”
“啊?这车?”
“放心吧,管粮站借的,已经说好了。”
“哦……”卓哲弄得手都肿了,也没半点儿动静,索性也不弄了,反倒对徐小美说:“那个,徐小美啊,我今天说的话,都是真的。”
“你说哪一句啊?”
“每一句。所以我不能跟你结婚的。”
“哦,你说这个啊。”徐小美从怀里拿出那张纸,看了看,就撕了。
卓哲想了想,问:“是不是昨天我姐让我写那个?”
“算你还有点脑子。”
“她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就知道你小子头铁,肯定得干蠢事。这种事儿,你能直接往上撞吗?”
“那,我……你们……都知道?”
“我不知道啊!我可纯洁来着!”徐小美举起双手,说:“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单纯把刘大哥当哥哥,就是比我不要脸,比我黏糊点儿。可是你姐和吕洁一早就看出来了,说你天天跟屁虫似的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肯定非奸即盗。唉,就可惜了刘大哥啊,响当当的一个汉子,被人诬陷同性恋不说,还要被你个小同性恋觊觎着,好惨。”
吕洁在旁边乐,说:“徐小美,你再想想?”
“我想啥啊?怎么想怎么惨啊?以后刘大哥可怎么娶媳妇儿啊!北京这是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才刚买了房,安了家,就被人砸了,好惨啊!这迫不得已跟我们回去,还得带着这家伙,不知道哪天就被玷污了……呃,你是说……”
刘义成说:“我没有否认,因为我的确是。我不娶妻,也是因为这个,因为卓哲。”
“啊?啥?难道你们早已珠胎暗结?”
卓哲本来愣神儿愣住了,听徐小美这么说,又刚忙摆手,说:“没有没有!我以为,刘大哥,我以为他不喜欢我的,就把我当弟弟……”
“我就奇了怪了,那你们干嘛早不说清楚啊?卓哲你有没有点骨气啊!你喜欢人家都不跟人家说的?怂!”
“切,你不懂!”
“哼,我比你懂得可多得多了!还有啊,你说你多蠢,要是没有我,你们俩今天就折这儿了!”
“我不怕!”
“你是不是想要是跟刘大哥一起坐牢也挺好的啊?做梦吧你,他们肯定得给你们分开啊!刘大哥没有承认,情节轻,就天天去学习班儿,至于你,自己都承认了,保准跟犯人一起送去劳改,一去好几年!唉,你说我们就这么回去了,怎么说啊?回去了去哪儿啊?”
刘义成说:“先回去我家,再做打算。谢谢你,多亏了你。”
“嘿嘿,我应该做的。不过刘大哥,你干嘛任她摆布啊,你当着人就直接说了呗!这种人你给她留面子干嘛!要我,我直接上去给她撕吧了!”
卓哲见不得刘义成挨说,抢先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不过徐小美,真谢谢你了,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胆小怕事,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顶用!”
“那当然了!我是谁啊!你以后可得好好供着我!”
事情过去,卓哲犯了困,靠着刘义成打起了瞌睡,可又总觉得屁股底下硌,衣服也处处硌人,拿手摸索去,摸到了几个缝在衣服内侧的小布袋,扯开线头来看,每个小布袋里面都有几块钱。
卓哲把钱找齐了,捧在手里一大把,眼泪啪嗒嗒掉下来。
刘义成两只手一起抬起来,摸摸他的头,说:“以后会好的,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在半道上买了铁钳子,由周良柯一点点钳开了刘义成的手铐,还有小剃刀,刘义成自己拿着刮干净了被剃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剃了个光亮亮的大秃头。他们找了个招待所住下,刘义成洗了个澡,彻底清爽了。他们三个男的一屋,有周良柯在,晚上也没说什么其他的。第二天加了油上路,由刘义成来开车,几个孩子又叽喳起来,徐小美还得意着,哼起小曲儿,又演变成合唱,一路上有说有笑,一路开过了山和谷,终于开到了那片他们熟悉的平原来。
他们把车开到林场,刘义成的黑马跟着白马住在婆家,许久不见,已大了肚子。
刘义成带上黑马和白马,又借了两匹马,一同继续往山里去。
刘义成带着卓哲骑白马,周良柯自己一匹,徐小美胆子小,一直没学会过骑马,就由吕洁带着,被她搂在怀里。
骑马走过曲折的山路,一个转弯儿过后,眼前豁然开朗了,他们进入到一个坐落在山脚的小村落,有两天和溪流,有蜿蜒的路和错落的院落,家家户户都升起着袅袅青烟。
徐小美感叹一声说:“哇塞!刘大哥,这就是你老家吗?好像世外桃源一样啊!你怎么没带我们来过,也没跟我们讲过?”
村子许久都没来过外人了,听见动静,邹支书第一个跑出来看。
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老头儿从地里跑出来,刘义成下了马,那老头儿见了他就说:“你小子,抽什么风,剃了个大秃瓢!”
刘义成摸摸头顶笑笑,说:“给您介绍一下,卓哲,徐小美,吕洁,周良柯。都是农场的学生。”
“哦你们好你们好,欢迎欢迎!”
刘义成把他们带到邹支书家里,先给几个孩子整了顿迟了的午饭,又进到里屋去,和邹支书单聊。
不一会儿就听里屋鸡飞狗跳,刘义成挨了骂,还挨了打,身上又多添了两块儿青。
邹支书去到合作社打电话,刘义成坐下来,和几个孩子商议接下来的去向和安排。
他说以后好日子会来的,但要等上六七年。他们可以留在这里,但这里的生活就比较单调,除了种地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但村儿里和外界联系并不紧密,每年统一交一部分公粮,其他都是自己的,各过各的,没人管。也可以去林场,也可以回农场,好处就是有事做,有工资拿。要是想回北京,他也可以再想办法联系联系,不过要等信儿。
徐小美先表态,说:“这儿好,我一看就觉得特别亲切!我和吕洁想先留这儿!”
“你自己想留这儿别拉上我。”
“那你想去哪儿啊?”
吕洁说:“我当然还是是跟着刘大哥了。”
“对哦,刘大哥你想去哪儿?”
刘义成看向卓哲。
卓哲红着脸,瞪着眼,鼓起嘴,完了说:“我哪儿都行,反正跟着刘大哥。”
刘义成问周良柯:“你呢?”
“要是可以,我还是想回农场。”
恰巧邹支书打了电话回来,跟他们说:“你们连长说,咱们这儿没有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让你们都回去,队里现在正缺人。”
周良柯点点头,说:“那我想回去。”
刘义成说:“好,有事儿可以随时来这儿找我。”
听了这话,卓哲耳朵往后并着,头发都竖起几根,整个人都开了花,拍手说:“好啊好啊!我也要留在这儿!”
邹支书一吹胡子一瞪眼,说:“你们几个小毛孩子,可别给我惹事儿,这么些年了,外边大风大浪的,我们村儿一直安稳。”
“不会不会!村长,我们肯定特别乖,而且还很能干呢!”卓哲笑脸相迎,和邹支书就看不惯他个嬉皮笑脸的模样,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周良柯留了一天,帮忙收拾了刘义成以前在山下的院儿,给徐小美和吕洁安顿下来。他们当天都在邹支书家住的,第二天刘义成去送周良柯,顺道还马。
两人在农场分别了,周良柯推推眼镜,说:“刘大哥,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刘义成说:“我才要谢谢你。”
“不不不,我谢谢你,我谢谢你。”
“常联系,常来看看。”
“一定一定。”
“等过几年……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嗯,好,刘大哥,话不多说了,就祝你们幸福吧。”
刘义成笑笑,拍拍他的肩膀,骑马走了。
给两个女孩子收拾好房子,他们没在山下住下,而是由刘义成带着卓哲上山,身边跟着一黑一白两匹骏马,一同闲庭信步地往山上走。
无比熟悉的一条路,身边还是那个人,又不是那个人。
十八
山不高,走到山顶也用了不过半个小时。卓哲一路上什么都没敢问,没敢说。等到了山顶,他看到一个大院子,砖石垒的院墙,木质的大门。
推开院门,院子里一片郁郁葱葱。
许久没有人打理,野草长得卓哲那么高,前院有片铺了石砖的空地,后院种了各式各样的果树,还有的已经挂了果子。
前院一排正房,有主屋,有卧室,旁边是库房和马厩。东厢房做饭用,接着东厢房是一个大棚骨架,里面也长满了草。
刘义成叹了口气,说:“好久没回来了,有的活儿干了。”
卓哲问他:“刘大哥,这就是你家吗?”
刘义成说:“这也是你家。”
卓哲眨巴眨巴眼睛,朝他一笑。
两人再进到屋里,见那些放在外边的床单被褥果真已经不能用了,便商量着明天再到镇里买,今天先凑合一宿。
卓哲说:“晚上不睡也没关系,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两人屋里屋外地一通收拾,终于有了个大概轮廓,黑马带着白马回来看了一圈,见马厩还没收拾好,就又走了。
下午正热的时候,刘义成说要带卓哲进山,路上遇见了两匹马,他们就骑上白马,往山里去。
没人走的路几乎消失不见,但黑马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在前边带着路,走了一段,突然往旁拐去,一片闪亮的湖出现在他们眼前。
卓哲被抱下了马,随即跑到湖前,蹲着说:“山里竟然还有湖!还有溪!这里可真好!这水能喝吗?”
“外边的生水都不能喝,但是能洗洗。”
“啊……”卓哲听了之后脸一红。他的确一身灰土非常难受,但还没有准备好在刘义成面前解衣宽带。
以防他们进展得过快,卓哲还是决定一步一步来,又走到刘义成身边,说:“刘大哥,我们谈谈吧。”
刘义成点点头,两人许久没有说话,就听着鸟叫蝉鸣和流水声。
卓哲就扬着头,笔直地看着他,看他光秃秃的脑壳也闪闪发光的,就笑了出来。
刘义成看他笑,也跟着笑。
卓哲对他说:“刘大哥,你剃光头也挺好看的,特别有气势。”
“是吗?那我就一直剃光头。”
“不是,我是说‘也’!也挺好看的,不是说你光头最好看!”
“那你还是不喜欢光头呗?”
“喜欢的!就是可以当做调剂,偶尔看看还挺有意思的,没必要一直这样。刘大哥,你又逗我玩儿呢吧?”
“别叫我刘大哥了,叫我刘义成吧。”
“啊?哦……”
“当然,你想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
“哦……我……”
“我……”
两人一同要说话,又一同卡了回去,等对方先说。
后来还是卓哲先说了:“刘大哥,那个,我……我喜欢你!虽然我知道,我能感觉到,你心里一直有一个人,我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我尊重他在你心中的位置。我只想要一直留在你身边,以什么身份都无所谓,只要是你觉得舒适的关系就好。”
“卓哲……”刘义成开了口,说:“有一件事,非常离奇,与你有关,我本意不想跟你说,但我想知情也是你的权利。所以我想让你来选择,要不要听这件事。”
“与我有关的吗?”
“嗯。”
“要是由你选,你肯定不会对我说的吗?”
“嗯。”
卓哲又想了想,说:“我是挺想知道的,我不想遗漏有关你的任何信息。但是你不想和我说,那我觉得这肯定会对我们的关系不好?”
“对。”
“那要不这样吧,你不是说六七年后,一切就都会变好吗?我们就等到那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你再和我说吧。”
“也好。”刘义成放松下来,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湖。
卓哲也回头看了看,看他在看什么,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被刘义成一把擒住了。
他双手捧着他的脸,低垂着头,亲吻了他。
他的唇被吸吮啃咬,他的牙关被撬开,被挤入,他口腔的每一寸皮肉都被席卷,刚刚分泌出的唾液立即就会被吸吮走。
他才知道,以前他以为的吻根本就不是吻,就连梦里那些更为深层的触碰,也不是真的吻。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吸取,灼热的双手,他急促的呼吸,身边的声音全都消失,只有轰炸机般的轰鸣。
不知何时,他已经丧尽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到地上,刘义成也随着他跪在地上,搂着他的后脑将他放倒。
卓哲躺在草丛中,睁开眼来仰望着他身上的人。
看他伏到自己的身上,抚摸他,吻他,脱光他的衣服,吞掉他,然后骑坐在他的身上,在斑斑驳驳的日光下耸动着身体,野兽一般地低吼着,硕大的阴茎高扬着,在空气中抖动着。
这些都是他从未有过的梦,从未知道的一切。
仍旧在懵懵懂懂间,他第一次在别人身上尿了粘的尿,尿到了他最爱的那个人,最尊敬与崇拜的那个人的身体里。
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眼前雪白一片,之后就黑了。
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湖边,身下垫着刘义成的衣服,撑起上身四处看,见刘义成站在湖水里,光着身子,身上有斑斑驳驳的青紫痕迹。湖水没到他的腰下方,被湖水浸湿的肉体闪闪发亮,宽的肩,饱满的胸,结实的腹部,窄的腰。
还有光光的脑袋。
卓哲坐在湖边,把水浸到湖水里,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撩撩水。
水是清凉的。
他也走下水去,蹚着水走到刘义成身前。
刘义成张开手臂搂住他,粗糙的手抚摸他赤裸的身体,他丰腴的臀肉。
“刘……刘义成。”卓哲开口道:“你其实不是阳痿的是不是?”
刘义成从胸腔发出闷笑,说:“你又知道了?”
“我,我当然知道!那次看医生,医生都给我讲了!”
“什么时候看的医生,看什么医生?”
“就那次我……”
卓哲话说一半,又想起什么,说:“我才不告诉你!”
刘义成搂着他,紧紧地搂着他,两人缓慢地在水里踱着步,刘义成问他:“你喜欢我这样吗?”
“当然喜欢了……”
刘义成又密密麻麻地吻了他,吻得卓哲又有点儿眼前发黑,他才放开他,两人在湖里大致清洗了一下,捡起脏衣服塞进包里,这样赤裸着就骑上了马。
卓哲什么都没穿地骑在马上,很是害怕,面对着面抱紧了刘义成,每寸皮肤都吸附上去般地紧贴着他。
很快,羞愧感便被无拘无束的快乐所取代。
他知道,他们在这片山野之间是自由的,就算尽情地赤裸着奔跑,也无第三人知晓,天地之间只有他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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