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之外（1） 我姐姐和你姨夫

针线穿入穿孔，针尖游走于织布的经纬之间，竖，绕，横，拉，破开的洞隙很快被细密针脚连缀起来，她轻轻一扯，那些线条就消失了。

“这是藏针缝，这样缝出来的线条不会暴露在外面，别人就看不出是修补过的了。”祝婴宁耐心地又演示了一遍，演示完，将针线往褚佳婷和小冉的方向送了送，问，“你们要试试吗？”

褚佳婷瞥向小冉：“你来吧，是你的书包。”

小冉接过针线，还没开始动作，玄关那边就传来了指纹锁解锁的声音。

“姨夫回来了？”褚佳婷看向大门口。

“应该是。”祝婴宁放下手里的书包，站起身，拍了拍褶皱的衣服，“我去看看。”

走到家门口，许思睿刚好推开门走了进来，朝她举了举手里打包的点心袋子示意。她笑着接过来：“我就说你今天怎么下班比较晚。”

“你早上出门前不是说想吃吗？我下班有空就去排了。”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这才开始换鞋。

留意到鞋柜里有不属于他们家的鞋子，他随口问：“佳婷周末过来住？”

“对……不过不止佳婷。”

许思睿在褚佳婷的鞋子旁看到了另一双女鞋，一抬头，正好看到褚佳婷和小冉一前一后从客厅走过来。褚佳婷管他叫姨夫，小冉顿了顿，可能不知道管他叫什么才好，于是只是尴尬且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许思睿朝祝婴宁挑了下眉，意思是晚点我再找你要个解释。

等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完晚饭，祝婴宁才把他拉进书房，向他告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从疫情刚爆发那段时间，祝婴宁打电话关心过小冉以后，她和小冉就始终保持着线上联系，频率类似于不经常走动但感情仍在的亲戚，一年能有个四五次，一般发生在春节期间、各学期开学时以及寒暑假刚放假的时候，内容通常是小冉向她倾诉青春期的各种烦恼——这点许思睿是知道的，也没什么异议。

而褚佳婷，自从祝婴宁搬来北京，她就常过来走动，每两个月会抽一个周末过来住一住，同样是跟祝婴宁倾诉一些青春期的烦恼——这点许思睿同样没什么异议，因为他自己青春期时也有挺多烦恼的。

而且祝婴宁在这方面有股侠义心肠及母性光环，连陌生人都无法置之不理，更别提对自己认识的女孩子置之不理了。许思睿特别敬佩她这种担任大家庭协调者的能力，她不仅深谙姥姥姥爷这种老年人的心理，能将他们哄得服服帖帖，且能轻松搞定周天澜周天晴这一辈人，对待刘桂芳三不五时的犯糊涂也能心态良好，另外还对各种年纪的小孩非常耐心。

时值2023年10月中旬，早在一个月前，也即9月中旬，祝婴宁就听褚佳婷说她在高中交到了好朋友。

她今年升高一，本来祝婴宁还有点担心她上高中不适应，听说她这么快交到了朋友，也很替她高兴，就说有机会带朋友来家里玩呀，我让钟点工阿姨做好吃的招待你们。

今天周五，傍晚放学后，褚佳婷当真把朋友带来了，祝婴宁一开门就看到褚佳婷背后站着小冉，不止她吃惊，小冉也大吃一惊。

看到她们都大吃一惊，褚佳婷也跟着大吃一惊：“原来你们认识啊？”

仔细一想，小冉跟褚佳婷一个年纪，在同个高中当高一同学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我想着来都来了，总不能赶人走吧？所以就留小冉和佳婷一起在我们这过周末了。”祝婴宁从背后搂着许思睿的脖颈，一边用手指绕着他身前的领带玩，一边问，“你介意吗？”

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闻言笑了一声：“你难道还会怕我生气？”

“不是怕你生气，是不想你不开心。”她玩完了他的领带，又开始玩他的项链，“你的感受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你介意，我就再想别的处理方式。”

他耳根微红，别开脸道：“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可能不开心。”

好吧……他承认他以前确实比较小心眼，但自从结婚以后，用孙明远的话来说，就是多了几分正宫的从容，尽管他被这说法雷得要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的心态宽容平和了许多。

“其实我觉得不是你变宽容了，是祝婴宁比较会哄你而已。”孙明远对此有自己的看法，“俗话说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你有本事让她离开你去外地出差几个月呢？”

许思睿对此也有自己的回应：“滚。”

祝婴宁调来北京后，他们其实还异地了两个月，他在上海那边把上海公司的事务安排得明明白白，这才挪腾回北京，在这边成立分公司。房子是新买的婚房，离周天澜家不远，方便走动，请了钟点工阿姨工作日傍晚以及周末过来做饭和打扫卫生。

不异地的日子实在太过幸福，导致他现在对一切疑似异地的说法——比如出差——都深恶痛绝。

“对了，小冉是和家里人闹了矛盾出来的，这两天你别在她面前提到她的爸爸妈妈。”祝婴宁交代道。

“离家出走？”

“差不多。”

“行。”许思睿想起什么，又问，“用不用跟她父母交代一下？”

“我已经打电话过去交代过了。”

“我们这快成流浪青少年收容所了。”他笑道。

之前褚佳婷也有过跟祝知微吵架然后跑到他们这里避难的经历。这对母女吵架基本上都是因为褚佳婷的成绩，褚佳婷不爱学习，觉得人生除了学习还有很多别的出路，祝知微由于吃了童年没能念书的亏，觉得自己的女儿必须得好好学习，宁吃学习的苦也好过吃生活的苦或者男人的苦。

“青春期嘛，很正常，你以前不也喜欢离家出走吗？”祝婴宁说。

“我哪有？”许思睿立刻死鸭子嘴硬。

她笑着戳了戳他的太阳穴：“装吧你就。”

**

小冉离家出走的原因还是褚佳婷告诉祝婴宁的。她和小冉同班，说是班上有个男学生看小冉生得好看，疯狂追求她，屡次被拒绝也不知道收敛或悔改，弄得班主任都被惊动了。恰好第一次月考，因为那个男生几次三番的骚扰，小冉没发挥好，班主任没调查清楚就单方面断定是她和那个男生早恋学坏了才没考好，强硬地要求叫双方家长。

陆彬没来，来的是章梅，听老师说她和男生早恋导致成绩下降，章梅很生气，回家就把她批评了一顿。

这事总结起来，就是小冉既被男同学骚扰式追求，又被老师和家长双双误会，受不了这个委屈，所以周五放学书包一背，就跟着褚佳婷跑了。

褚佳婷说：“这周末我打算去我姨姨家住两天，我姨姨人很好，也允许我带朋友过去，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跟我一起来。”

小冉说她不介意，来了一看才发现褚佳婷口中的姨姨是祝婴宁。

单独见祝婴宁，小冉并不尴尬，毕竟两人电话里也有联系，她尴尬的是祝婴宁和许思睿结婚了，来祝婴宁家意味着也能见到许思睿。身为章嘉程的妹妹，她窘得开门看清祝婴宁那一瞬间就恨不得背着书包逃出去。

但她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呢？身上没有积蓄，也没有身份证，连住酒店都没办法。而且祝婴宁很温柔地拉着她说“你的书包带怎么开缝了呀？我帮你缝一下”，她鼻尖一酸，就顺势进门了。

得知她离家出走的原因，祝婴宁也没有说什么“你怎么能离家出走，太不成熟了”诸如此类的话，而是率先问她：“需要我帮你警告那个男生吗？他现在还有在纠缠你吗？”

她又是鼻尖一酸，好在褚佳婷在旁边帮她答了话：“没，我已经收拾他了。”

“你跟他打架了？”祝婴宁惊讶道。

褚佳婷得瑟地笑了笑，说她只是给那个男生看了她参加北京市青少年武术散打锦标赛的获奖证明。

“反正小冉有我罩着。”她潇洒地一挥手。

晚上睡觉的时候，褚佳婷和小冉一起睡客房。好朋友难得一起住宿，当然不可能乖乖睡觉，两个人闷在被子里天南海北地聊天，从学校聊到家庭，最后又聊到了祝婴宁和许思睿身上。

“你是怎么认识我姨姨的？”褚佳婷好奇地问。

小冉也没想瞒着她，把真相一说，结果倒是褚佳婷听完惊呆了：“啊？！你哥是我姨前男友？”

“嘘！嘘——”小冉恨不得拿白天的针线把她的嘴缝上。

褚佳婷兴奋地瞪大了眼睛：“那你哥和我姨夫不就是情敌吗？太带劲了！”

“……”

小冉说，“也不算情敌吧，毕竟我哥现在都有女朋友了，应该说是曾经的情敌。”

章嘉程毕业以后留在了国外工作，前两年交了个白人女朋友，感情稳定。

小冉对他的感情生活没有任何想法，章嘉程去国外的时间太久，他们之前相处出来的兄妹情其实已经生疏了许多，很多重要的时刻章嘉程都没有过来参与。现在她对他的印象更多地来自于章梅的提及以及跨国视频通话，而不是自己已经淡去的记忆。

“有时其实我也挺替章阿姨不值的。”小冉成熟地叹着气，“你说养孩子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放他远走高飞，代表往后余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养这孩子跟白养一样，可是拘着他不让他飞，好像也不对，为人父母不可这么自私，既然生养了孩子，就要接受他带给自己的无数种结局。”

褚佳婷趴在自己胳膊上：“我还以为你讨厌你那个继母。”

“我不算讨厌她。”小冉托着脸颊，“只是觉得……怎么说？她毕竟不是我亲妈，有时我能感觉到她想关心我，但始终就是差了那么一口气。这次叫家长，本来我爸要过来的，她觉得我长大了，正值青春期，有些事情由同性长辈出面解决，我才没那么难堪。她有这份心，我是感动的，但她又听信老师的话冤枉我。”

小冉摇头，“唉……就跟我爸对我哥一样吧，我爸出钱让我哥去留学，但你说他有多么关心我哥吗？也不是，他从来没问过我哥在国外过得好不好。人可能还是会偏心自己亲生的孩子，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再关心，也不可能视若己出。”

这话褚佳婷深有同感，也跟着老成地叹了口气。

她又将话题一转：“宁宁姐姐和你姨夫过得怎么样？我这话不是替我哥问的，是我自己想知道，你姨夫对她好吧？”

“你好奇？”褚佳婷笑着把她拉起来，“你可以趴客房门缝里看看，他们现在应该在客厅。”

“不会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吧？”小冉赶紧先把眼睛捂上了，用气音尖叫道，“我还是未成年人，我不看我不看！”

“……想什么呢？”褚佳婷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先行按住门把手，小心翼翼将门按开一道细缝，让她过来瞧。

透过门缝望出去，许思睿和祝婴宁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恐怖电影。正是秋天，天气凉爽，两个人穿着单衣裹在一条毛毯里，肩膀挨着肩膀。他手里拿着盒冰淇淋，自己并不吃，只时不时舀一勺喂到她嘴里。到了鬼片突脸环节，她会眼疾手快抬手往他眼上一遮，等突脸过去了，说一句“OK，警报解除”，然后继续吃他投喂过来的冰淇淋。

两个女孩正偷窥得津津有味，忽然，许思睿像是侧面长眼睛似的，朝她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他一动，祝婴宁也察觉到了，顺势沿着他的视线望向她们这边。

四个人就这么无辜地大眼瞪小眼，各自眨巴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还是许思睿先开口，不客气地说：“看什么看？去睡觉。”

她们灰溜溜地将门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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