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8 章
苔花如米小 后来呢?
西行的火车上烟味屁味混杂,还有股直冲天灵盖且不知来源的烟熏腊肉味。陈斌龟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诺基亚手机响了起来,打开一看,是他女朋友传给他的最后一条简讯,只有铿锵的两个字:「懦夫。」
他熄灭屏幕,头靠向窗玻璃,望着窗外景色发呆。
越是西行,山色越是青翠,像是开往某片未经开垦的原始森林。看久了,森林里的绿慢慢扭曲为黑板的绿,墨绿的板子上白字如报丧,朗朗书声像悼词,一同传来的还有王主任语重心长的话:“陈斌啊陈斌,你这人糊涂!”
他那时浑浑噩噩,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听清,什么都没入心,现在回想起来,却发现自己能完整背出王主任接下来的台词。
王主任说:“没有监控,没有录像,连个证人都没有,一点证据都没有的事,你干嘛就往自己肩上担?那学生死了就死了,这种人即便现在没死,长大出社会也是进监狱的料,你的教师生涯才刚开始,前途大好,何必为了这种人作茧自缚?”
“死了就死了”,轻飘飘的五个字,就像在形容路边一叶草的枯萎一样,无人在意,无人为此感伤。
2005年春,距离陈斌从师范大学毕业也不过过去了半年多,他却仿佛已经一眼望到了他职业生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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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夏天,像所有刚毕业还抱着热情的年轻老师一样,陈斌从一所不错的211师范大学毕业,回到自己家乡任职,怀抱满腔赤诚,渴望能当一个教书育人的好老师。
他家乡是个三线小城市,经济不温不火,就职的初中并不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初中,而是一所普通公立学校。进去第一年,因为教语文,他很快就被安排了班主任的活,带初二班。
第一次当班主任,他激动不已,查了无数攻略,做了无数准备,其他任课老师见他如此上心,好心提醒他:“陈老师,你班上有个差生,校领导都拿他没办法,你悠着点,别太真情实感了。”
他嘴上应着好,心里却没怎么在意,觉得学生嘛,多多少少都有些小问题,不交作业、迟到、早退、考试抄来抄去、上课传小纸条……这些他实习时都见过,只要耐心教导,兼以温柔感化,完全能将这些学生引导上正途,没必要用“差生”这么标签式的语言描述学生。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班里这位赫赫有名的差生名叫何轩杰,长得倒没有差生的样儿,平均身高,平均体型,平均长相,完全不像能惹事的人,但是开学才两天,坐在何轩杰前面的女生就哭着来找他,要求换座位,说何轩杰老是在上课时隔着她的衣服偷偷弹她的文胸带。
陈斌火冒三丈,把女生调走,换了个男学生坐在何轩杰前头,还把何轩杰叫到办公室严厉训了一顿,说你有没有素质,懂不懂礼义廉耻,你对女同学做这些事,你觉得合适么?你爸妈难道没有教过你要尊重他人?啊?!
何轩杰像有多动症一样,在他训话的短短五分钟内连续换了七八个姿势,时而把重心压在左腿上站,时而把重心换在右腿上站,眼珠也像弹珠一样滚来滚去。
那时陈斌就觉得这学生有点奇怪。
几天后,猜想被证实,坐在何轩杰前头的男生也来找他投诉了,说何轩杰上课挖鼻屎,还把鼻屎抹在他衣服后面。
陈斌难以置信这是能发生在初中生身上的事,初中生十三四岁,已经是半成年的年龄了,该懂的道理都懂,又不是无知幼童。他又把何轩杰叫到办公室里训话,问他为什么做这么恶心的事,何轩杰也不回答,全程只嘻嘻笑着,一直在频繁甩胳膊。
等他离开教师办公室,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暗示他:“陈老师,这学生这里……有点问题。”
“智力障碍?”他问,“多动症?还是心理方面的问题?”
“不知道,没有鉴定过,但你看他那样,就不像个正常人。”
如此一来,没有学生敢坐在何轩杰前面或者跟他同桌了,陈斌只能把他调到讲台旁边,让他自己单独坐一桌。
他似乎很习惯这种待遇,上课大多时候是在睡觉,等醒了,就会用手指抠讲台边缘的木刺,陈斌每次看到都会制止,但制止了,他也只能消停几分钟,几分钟后,要么继续睡觉,要么就继续抠讲台上的木刺,或者偷拿放在讲台一角的粉笔,趁老师不注意,把用剩的一小截粉笔往嘴里塞。
作业与考试更不能指望他完成得多好,他不上课捣乱陈斌都得谢天谢地了。作业经常空白着交上来,被批评也屡教不改。考试虽然会坐在考场上,但写多少题目全看他的心情,分数还没他十根手指加起来多。
陈斌因此频繁被各科老师找,所有投诉都是对何轩杰罪行的罗列——扰乱课堂纪律啦,不写作业啦,成绩拖班级平均分啦。他没想到自己的教师生涯才刚开始就点了地狱模式。在几次三番与何轩杰深入谈心无果后,陈斌不得已联系上了他的家长。
接电话的是何轩杰他爸,陈斌还没来得及细数何轩杰的种种罪状,他爸就说:“老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儿子呢,我也不指望他干啥,混个初中学历,以后进厂打工,赚点小钱养活他自己就成了,作业你不用管他,考试你也不用管。”
“可是他影响同学,严重阻碍了老师上课。这位家长,教育不单单只是学校老师的工作,更需要家庭的配合……”
“欸欸欸!你不用跟我说,我不晓得这些大道理,反正他要是搞事,你就尽管揍他丫的,别把人给我打死就行了。”
何轩杰他爸利索地挂了电话,剩陈斌在电话这头气不顺,差点没一口气撅过去。
不负责的家长以及疑似患有智力障碍的学生,这组合怎么看都像是完蛋了,换成有经验的老师,早就已经撒手不管,视该学生为无物。可陈斌偏偏是个热情犹存的新手老师,他决定再试一试。
叫来何轩杰,循循善诱,问他有没有感兴趣的东西,打算先从学生感兴趣的东西入手,跟对方成为朋友,再潜移默化将他引上正途——硬的不行来软的嘛。
何轩杰在办公室抖腿抖了半天,又是翻阅他的教案,又是拨他窗台上的花,弄得陈斌耐心及爱心都快告罄了,才说:“我想吃肯德基。”
陈斌松了口气,他就怕对方来句“我想要个手机”。肯德基好啊,肯德基他出得起。于是放了学,小电驴一开,把何轩杰载到离学校不远的一家肯德基里,点了全家桶推到何轩杰面前,说吃,你吃。
何轩杰大快朵颐。
陈斌问他:“我算你的朋友了不?”
他含着鸡腿肉,用力点头。
“既然是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老是调皮捣蛋?”
何轩杰含着鸡腿肉嘿嘿笑,不说话。
陈斌问不出来,只能说:“你不说,也行,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调皮捣蛋了,成不成?”
他用力点头,说:“成。”
等吃完肯德基,陈斌要开小电驴送何轩杰回家,何轩杰说不用,自己拿手背一抹油腻腻的嘴,腿一迈,溜得比兔子还快,与夜色融为一体,顷刻间便没影了。
第二天上课,何轩杰果然安分了一上午,陈斌很高兴,以为是自己的付出感化了对方,拍拍他的肩,说:“继续保持。”结果下午第一节课还没结束,他班里就出事了,好几个老师合力抬着个女老师往校门跑。那节是生物课,上生物的女老师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显怀,行动颇为吃力,说是在讲台上跌了一跤,有点出血,得赶紧送医院做套检查。
“好好的怎么会摔跤呢?”陈斌追上去,担心地问。
“哎哟!陈老师,你还问!还不是你们班里那个何轩杰,他伸腿绊了这老师一跤!”
陈斌懵了。
他回到班级里,感觉有股邪火淤在心头,指节用力一敲何轩杰的课桌,敲出了震天的“咚”的一声响,冷着脸说:“你给我出来。”
叫到办公室里,陈斌问:“你为什么要伸腿绊生物老师?”
何轩杰盯着天花板。
“我问你为什么要绊倒生物老师!”
何轩杰左看右看,不仅不答话,还蹲在地上系起了鞋带。
陈斌捺住火气,换了个语气,问:“我们是朋友了吧,要对朋友说实话,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绊生物老师?”
这回他答话了,还是嬉皮笑脸的,说:“好玩儿。”
陈斌忘了自己吼了些什么了,他只记得自己吼的最后一句话,歇斯底里
“你这种人活着都是在浪费空气!”
**
何轩杰死了,就在陈斌吼完那句话的当晚。
得知他的死讯却是三天后的事了,何轩杰迟迟没来学校,陈斌打电话给他家里,他爸前两回都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他以后不去学校了”,陈斌再三强调“九年义务教育是国家的规定,你要是想休学,还是想给他办退学,都得来学校把手续办了”也没用。
直到何轩杰没来的第三天,陈斌打电话过去,他爸才说:“死了,死了!骨灰都烧了,不去啦,以后都不用去学校啦!”
据说何轩杰是吞药死的,把他奶奶用来治失眠的安眠药全吞了,一共五十多颗,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经冷在了床上。大家都说是误食,因为不信一个傻子也会蓄意自杀。
好像没人为此悲痛欲绝,陈斌就像暗处的鬼,失魂落魄地徘徊在何轩杰家楼下,于暗处观察他的家庭。
这是一幢老式自建楼,楼层很低,邻居的密度就像蚁穴。
蚁穴里的邻居告诉陈斌,何轩杰他爸嗜酒还好赌,一直娶不到媳妇,毕竟哪个好人家想把好好的闺女嫁给这种人嘛?何轩杰他奶奶就着急啊!一着急,某一天,忽然领着个女的回家了,说是在大街上捡回来的女精神病,看着腰粗屁股大的,估计很能生。
两年后,女人生下了何轩杰,在某个雨夜静悄悄跑了。没人知道她跑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
何轩杰他爸和他奶奶意思意思地找了下,也就熄了寻找的念头,觉得这女人既然已经给他们生了儿子,延续了他家的香火,那她爱咋咋滴吧,是死是活都跟他们没关系。
然而,许是爸频繁喝酒,加上妈有精神病的缘故,何轩杰从小脑子就不好使,发育和说话都比别人迟些。十岁以前,他发育再迟,也尚在及格线内,性格憨厚温和,经常帮他奶奶干家务。直到十岁的一个傍晚,他爸喝醉了酒,一晃眼,把他看成了他妈,嘴里说着“我□□个臭婆娘,你还敢回来”,把他暴打了一顿,打得脑袋出血,眼球突出,他的脑子才彻底坏了。
别人都说,这家孩子肯定是个智障。
何轩杰他爸一听这话就生气,瞪着眼睛,说他奶奶个腿,你们才是智障!
有人建议他带孩子去医院查一下,他也不,怕真查出是智障,丢了他老何的脸。
总之,何轩杰就这么死了,生前没有留下任何福德,死后也无人挂念。他死得不足挂齿,甚至可称大快人心。
陈斌想,如果没有那天在办公室的那场训话,他大约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听闻何轩杰的死讯,惊讶一瞬,唏嘘片刻,为自己班里少了个拖后腿的差生愧疚地松一口气,然后也就没了。他很快会忘掉这个学生,如同忘记一粒走路时硌过自己脚底板的小石子。
可他偏偏在那天说了那么句话,他说他活着也是在浪费空气,于是他真的死了。
没人能证实何轩杰是因为陈斌那句话自杀的,可陈斌同样无法证伪。
他将永远无法证伪。
教书育人是教师的职责,他却害死了他教的第一个学生。
何轩杰死了,陈斌的教师生涯也随之坍塌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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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陈斌只是请假三天,说身体不舒服,要待在家里调理一下,后来延长到一周,说这病缠缠绵绵,就是好不了,最后申请了一个月,说自己状态不好,短时间内无法回归校园执教。
王主任去到陈斌家找他问话,这一问,才从陈斌口中挖出缘由。
“就因为这事儿?”这是王主任的第一句话,他说这话时表情是极轻蔑的,就好像陈斌做了多么脑残且软弱的一件事。
接着便是那句:“陈斌啊陈斌,你这人糊涂!”
王主任说得口吐白沫,也没能说服陈斌回去教书。没能说服,怎么办?凉拌。陈斌并不是多么优异的老师,离开就离开吧,王主任尽了人事,不再流连。
在家里胡子拉碴待了三个月后,陈斌告诉他当时的女朋友,他打算去山区支教。
“支教?”女朋友问他,“是学校派的任务吗?得去多久?”
“不是学校派的任务,是我自己要去的,去多久……估计去一辈子吧。”
女朋友就笑了:“你看,你又拿我寻开心呢,这玩笑真无聊。”
“不是玩笑,我真打算去一辈……”
啪。
火辣辣的巴掌掴在他脸上。
“你去了我们就分手。”女朋友说。
陈斌说:“那就分吧。”
啪。
另一边脸也挨了一巴掌。
女朋友淬他一口唾沫:“你个孬货!”
**
西行的火车摇摇晃晃,不知不觉,就把陈斌的思绪摇散了,他像是短暂地打了个盹,又像是全程都没睡着。
目的站到了,下车以后,望出去,入目是破破烂烂的一个地方。据说他的执教处还在更深的山里,那里的路是人的脚一步步踏出来的,汽车开不进去,只能走路或者坐牛车进去。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辗转到达那里,迎接他的是几位面容憔悴的老师,虽是城里人的装扮,但皮肤一个比一个糙,眼纹一个比一个深,憔悴成这样,却对他说:“陈老师,你赶上了好时候!这个学校是废弃医院改的,前几天才竣工,原本附近好几个村的学生都得走上两三个小时的山路去镇上上学,这下好了,学生们都可以就近来我们这个学校念书了。”
陈斌知道这些人才配得上伟大二字,而他自己,充其量只是一个懦弱的逃兵,一个罪名悬而未决的凶手。
舍弃过往的一切,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赎罪。
校长对他说:“陈老师,你初来乍到,需要跟学生们尽快熟悉,这样吧,周一,为了纪念我们学校建成,我们有场国旗下的讲话,这场讲话就由你来。”
陈斌同意了,可他早已记不起那个周一他说了什么,他浑浑噩噩,对着升旗台下无数双童稚的眼睛背出他写好的稿子。
讲话结束,校长说:“很好,很好!那陈老师,以后你就负责教语文吧,另外,还得麻烦你兼任下音乐、美术、体育……”
陈斌说:“我只有语文教师资格证。”
校长呵呵一笑:“我们这有老师来就不错了,哪管这些东西?甭管你有什么证,本科学的又是什么专业,只要是你会的,你都可以教。”
故而陈斌就这么草率地成了语文兼音乐兼美术兼体育老师。那个过时的经典笑话“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竟然成了事实。
他开始上课了。
他发觉自己忘了怎么上课——也可能自始至终都没学会过。除了照本宣科地念出课本里的课文,他不知道他还能传授给这些孩子什么。他们每一个都这么小,这么单纯,又这么无知。他们如白纸,而他是盲人,手持画笔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一个劲宣读课文,一个劲往他们小小的脑袋里倾倒无聊的大道理,希望这些道理能与他们脑海中的某些东西产生化学反应,然后有一天,燃出微渺的火苗。
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躺在宿舍床上,陈斌无数次怀疑自己。
然而第二天醒来,他还是只会这样授课。
讲到某篇红色课文,他突发奇想,破天荒引出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课堂上磕磕绊绊讲起共产主义故事。
讲得讲台下众学生昏昏欲睡,讲得教室窗外向来警觉的麻雀都睡在了枝条上。放学铃一响,大家作鸟兽散,像从骇人的牢笼里解脱。
陈斌只得苦笑。
他想他也许不仅没有当老师的天赋,也没有讲故事的天赋。
庸庸碌碌,泯然众人。
抱着教案走出教室,教初中部文科的黄老师远远便笑着朝他走来,笑容里带几分不好意思:“陈老师……能不能麻烦你件事儿?”
“嗯?”
“我卫生巾用光了,本来打算这周末去镇上买的,谁知道生理期提前来了,所以……”黄老师越说越小声。
陈斌恍然大悟,点点头道:“你好好在宿舍歇着,我去替你买。”
“太谢谢你了,哎……这么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有的事。”
陈斌带上钱,难得走出了校门。自从来到此地执教,他便一直蜗居宿舍,日用品用完了也懒得去镇上买,凑合着拿别的东西顶上。现在是不得不出门了,他边走边感叹,原来女性教师这么辛苦。
他走上了山路,因不熟悉路况而走得缓慢。一开始身边还有不少放学回家的学生来来去去,个个见了他,都扬起笑脸,热情且大声地喊:“陈老师好!陈老师再见!”
“嗳。”
他才来半个月,还记不全他们的名字,只能一个个“嗳”过去。
越走到后头,天色越暗,身边路过的学生也越来越少了。
他没有手表,也没带手机,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纵使心里微微发怵,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走啊走
bong!
脚下突然炸起一道声响。
陈斌魂飞魄散,还以为路塌了,骇得大叫一声,扭动笨拙的身躯,踉踉跄跄从原地跑开。
身后传来一道脆亮且开怀的笑声。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学生站在他背后五六米处,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陈老师,你竟然怕摔炮?”她瞪大明亮的眼睛,无情地取笑他。
“你……”
陈斌又是愠怒,又是着恼,还有些下不来台,想端起老师的架子,训斥她说,怎么能随意往别人脚下丢鞭炮,万一炸伤了人怎么办,还没开口,就听到她好奇地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后来保尔柯察金怎么样了?丽达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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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山路崎岖不平,由鞋底践踏而成,由沙土填埋而成,缀在山与山之间,像沉香劈山救母留下来的伤疤。
丑陋的疤痕之上是皎洁的一弯明月。明月高悬,辉映大地。
她站在丑陋与皎洁的交界,一头杂草般的乱发,黑黝黝的麦色皮肤上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黑是眼黑,眼白是眼白,泾渭分明。她的长相与美无关,却与这山融为一体,像一头圆钝又灵动的山间小麇。
“后来……”
陈斌才刚起了个头,就先尝到了自己的眼泪。咸得发苦,苦到泛酸。
真奇怪,他为什么要哭呢?
他想,是有意义的。
好奇心是上天赐予的最最宝贵的礼物。
而他倾倒而出的那些古板教条的大道理,与一个孩子的好奇滋生反应,燃出微弱星火,在这古老的山林震出回响,开出了漫山遍野的细小苔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朝他龇牙露出一个笑,一字一顿,答
“祝、婴、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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