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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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番外四 朱莎莉

朱莎莉给自己订下了“五年之期”。

尽管预后良好,她也没有掉以轻心——智能手机很方便,她能在网上查到不少关于胶质瘤复发的病例,南风和陆鲸也没刻意瞒她,她知道这病的复发率有多少,且复发后的致死率有多高。

朱莎莉进了两三个病友微信群,认识了不少和她一样长了脑瘤的病友们,还有其他患癌的病友,他们会分享彼此的病情,互相鼓励,互相帮助。

群里有好几个得了三级或四级胶质瘤的病友们,其中有四级胶质瘤的病友放弃治疗,过多段时间大家再呼唤他,已是无人应答的状态。

朱莎莉既庆幸又忧伤,庆幸自己或许能比别的病友多活个几年,忧伤自己能陪伴女儿的时间或许只剩几年。

她在日记本里写上许多件尚有遗憾的事,许许多多,希望自己能在五年内逐一完成。

排头位的就是姜南风和陆鲸的婚事,不过这方面不用她操太多的心,两个小年轻比她还积极,买房、求婚、摆酒,一口气完成了她许多个“心愿”。

两人拍婚纱照的那天,朱莎莉被姜南风领着一起去了摄影工作室。

一开始女儿撒娇说“希望老妈能在旁边看着她穿婚纱”,朱莎莉不疑有他,没想到几人到了工作室,她被姜南风拉着一同在梳妆台前坐下,接着服装师取了好几套白色婚纱过来让她挑选。

那时候朱莎莉才反应过来,她的“心愿清单”或许被姜南风“偷看”到了,因为其中有一个心愿是:希望再穿一次婚纱。

朱莎莉和姜杰结婚的时候,在影楼拍过一组照片。

她到现在还能记得那套婚纱很闷很热,纱质粗硬的头纱磨得锁骨有些痒,“珍珠”项链和耳坠轻飘飘的,脸蛋被画得红彤彤好似孙猴子。

连姜杰都被化妆师上了些口红,新婚的两人站在“皇宫”背景纸板前方,合捧一束塑料制成的白色马蹄莲,按摄影师的指示,笑得咧出一口大白牙。

离婚后,朱莎莉把原本放在相框中的婚照收进相簿中。

她想再拍一次婚纱照,只有一个人的也行。

姜南风满足了她的心愿,婚纱款式复古,蕾丝头纱柔软,妆容自然但不失精致,当时新生的头发长度还不及耳,经过发型师打理,倒是带了一丝孩子气。

姜南风还拿出了一套淡水珍珠项链和耳坠亲手帮她戴上,嘻嘻笑道“我老妈真漂亮”。

镜子里的这对母女笑起来时都有梨涡浅浅陷下去,朱莎莉眼眶有些发烫,语气自豪:“那是,不然怎么会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

和许多老太太一样,朱莎莉的心愿逃不开“带娃娃”这一项,她也在女儿结婚后的第二年就给这个目标剔上一道勾。

但是这个心愿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朱莎莉恨不得用自己偷得的几年生命,去跟杨樱交换。

可惜没办法。

游烨在他们家住了下来,每个人的生活都因为这个小豆丁的到来有了不少变化,尤其是姜南风和陆鲸。两人虽有备孕计划,但在带孩子这件事上两人都还是“菜鸟”,所有事情都需要从头学起,学习更加熟练地换尿不湿,学习弄明白游烨不同的表情和行为代表的含义,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新手爸妈。

朱莎莉也跟着学,旧时代的育儿方法和观念已经不适用,三人花了不少时间,终于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慢慢变得游刃有余。

游烨的到来,也让朱莎莉想让“五年之期”变得更长一些,她想看着孩子长大,多一点点也好,她想听见他喊“嫲嫲”,想送他上幼儿园,想夏夜里唱着童谣哄他睡觉。

好在心愿一个个达成,她的一次次复查也都情况良好,在游烨准备上小小班的时候,姜南风怀孕了。

女儿怀孕的情况跟朱莎莉当初怀孩子的时候很相似,两人都在孕早期对气味的反应尤其强烈,孕吐频繁,平时喜欢吃的食物这时一吃就吐。朱莎莉又开始了新的学习,变着法子给姜南风做不同的食物、买不同的甜酸梅干,看看哪一种能让她更喜欢、更舒服一点。

临近预产期,朱莎莉开始帮女儿收拾待产包,就像当年姜南风准备上大学时给她收拾行李箱那样。

时间跑得飞快,偶尔会令人产生一种微妙的恍惚感,会分不清到底这一天是哪一天,怎么好像似曾相识?

收拾东西的时候姜南风忽然心血来潮,提起了“上山虎”的事,问朱莎莉还记不记得生娃娃时的具体经过。

朱莎莉撇撇嘴,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有可能忘?”

当年她睡着睡着忽然阵痛,起身发现原来已经破水了。姜杰也醒来,手忙脚乱收拾好东西,天还灰蒙蒙的,街上没三轮车,姜杰让她侧坐在单车上,一手紧紧扶着她,一手扶着车头,推着她去了两个路口外的医院。

姜南风没怎么经历过痛经,所以对网上说的“分娩阵痛等于痛经的五六倍”这件事无法理解,便问朱莎莉到底是多痛。

朱莎莉想了想,摇摇头,说有多痛是记不得了,只记得每次她一痛,姜杰就会赶紧停下来,揽着她直到这阵痛楚过去了,再继续往医院方向走。

据说她躺上急诊病床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小娃娃的头毛了,推进产房后非常快就听见了嘹亮的哭声。全程快得没什么实感,直到助产士把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孩放到她怀里,她一颗心才轻飘飘地落了地。

那一刻天正好亮起来了,晨光让世间万物变得美好,直达心脏最软的那块地方。

问及为什么要给她起“姜南风”这个名字,朱莎莉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只因她住院的那两天正值酷暑,好在病房朝南,晚上睡觉时推开窗,能有裹挟着海洋味道的凉风吹进来,让人一夜好眠。

南风,南风,念起来很好听,便这么定下了她的名字。

一个礼拜后,姜南风产下一女,小娃娃跟她们一样,都有浅浅小酒窝,朱莎莉抱着娃娃欢喜得不行,问陆鲸他们夫妻俩有没有提前想好孩子的名字。

陆鲸正坐在床旁,拿毛巾给闭眼小憩的姜南风细心擦拭手脚,轻声道:“莎琳,我们之前说好了,女孩叫莎琳,男孩叫嘉利。”

朱莎莉顿了顿,这两个名字的意思相当明显。

她笑了笑,对怀里的小娃娃说:“小莎琳呐……你的名字真好听。”

小莎琳一岁半的时候,是朱莎莉术后第五年,那些病友群里走了不少人,但也进来了不少新的名字。

张学友又一次开起巡回演唱会,陆鲸依然早早买好了票。

朱莎莉和年轻人们一样挥着荧光棒,心想,自己的心愿清单似乎已经快剔满勾了。

2021年的农历新年后,朱莎莉的视力再一次模糊。

这次她选择了只做化疗,不动手术。

最后一段时光她是在病房里度过的,虽然是单人病房,但平日总是热闹,大家轮流来看她,游烨会给嫲嫲唱幼儿园里新学的歌,莎琳就在旁边蹦蹦跳跳。

工友们这几年明显都有了老态,来看她的时候提起公元厂要开展览的事,朱莎莉有些遗憾,笑说估计自己没机会回老厂子去看展了。

后来巫时迁来了,说想给她拍张照用于展览,问她可不可以。

朱莎莉那天精神算不上太好,但仍然立刻应承下来。

姜南风也在场,简单帮妈妈补了点腮红和口红,整理好病床旁的杂物,推开窗,迎进来一室南风。

朱莎莉坐在病床上,冲着巫时迁的镜头,轻轻提了提嘴角。

……

姜南风跟巫时迁讨了胶卷底片,冲洗出照片,装进相框里,放在自己工作桌上方的显眼位置。

旁边还有另外好几个相框,分别装了一家四口的照片、她与陆鲸的婚纱照、游烨和莎琳两兄妹的合照。

还有一个相框,装着她这次回老厝时带回来的老照片之一。

照片是在203的客厅拍的,年轻的朱莎莉怀抱还是婴儿时的姜南风,朝着相机笑。窗户上倒映着一团闪光,但也能看得出来,拿相机的是姜杰。

这张照片的背后,朱莎莉写了一句话。

「谢谢你,选择我成为了你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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