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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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番外三 一盅两件

陈沐冉睁开眼。

房间是暗的,房门留了道缝,有一线光淌进来,窗帘被拉起来了,但能看到窗外的天是黑的。

从昨晚她带了那只人模狗样的“中狗”回家开始算起,他们在这屋子里已经呆了接近二十四小时。

从黑夜做到另一个黑夜!简直离谱!

浑身酸痛让陈沐冉后悔得不行,她就不该去撩惹一个寡了那么久的男人。

周泽的第一次跟许多处男一样,理论知识丰富,实战经验为零,生涩,迷惘,找不到节奏,止不住欲望。陈沐冉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寻思着以后还有时间能调教调教,正想安慰周泽,对方已经掀旗再战。

他渐入佳境,开始懂得看她的反应,懂得摸索她的禁区,懂得感受她会因什么词汇而战栗。陈沐冉也压抑了大半年,她的身上似乎一直都是湿的,要么是两人的汗水,要么是周泽的吻让冰雪融成一滩滩旖旎。

她有好几次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在看到烟花炸开的同时溢出滚烫的泪,许是觉得失控得好丢脸,她发狠地咬着周泽的肩膀或脖子,在看他发生微妙的生理反应时,自己也得到满足。

中间他们累了就睡,可一般没熟睡多久,又会迷迷糊糊地吻到一块儿,谁都想让对方先投降,但最终还是一同沉沦。

……

陈沐冉坐起身,套了件宽松T恤,缓了缓体内的躁动。

伴随着光飘进来的,还有粥水的香气,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唤,她正想下床,床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是个陌生电话,陈沐冉接起后,对方表明自己是罗家浩的代理律师。

陈沐冉怔愣。

罗家浩犯的是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他的公司除了他,还有几个技术骨干也被抓了,前段时间案件开庭,判决很快下来了,律师说正在替他搞上诉。

律师还说,罗家浩托他传达一声“对不起”。

陈沐冉消化完信息,问律师:“那罗家浩有托你去老人院看看他爸爸吗?”

律师明显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半天,才说:“没有。”

陈沐冉说:“其实他欠的是他爸爸一句‘对不住’。”

今年夏天,陈沐冉还是托人找到了罗父住的那家老人院,周泽陪她又去了趟深圳。

罗父年龄和陈高阳差不多,但样子比陈高阳老多了,阿尔茨海默症症状也很严重了,别说不认识陈沐冉,就算陈沐冉给他看罗家浩的照片,他也一脸呆滞,认不出来相中人是谁。

陈沐冉给护工塞了个红包,护工便把知道的全抖出来。

这不是罗父呆过的第一家老人院,他是从另外一家转过来的,那时候他还比较有精神,时不时会嚷着要报警,说是他儿子把他打成痴呆的,可是之后护工再问他,他又好似没了这段回忆,大家以为他就是犯病了,没往心上去。

陈沐冉无从考证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但她回忆和罗家浩起冲突的那次,罗家浩说,他最讨厌别人扇他巴掌。

陈沐冉想,罗家浩指的那个“他”,可能就是罗父吧。

……

陈沐冉回律师:“一句‘对不起’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的,我既不是他老婆,也不是他女朋友,而且我也不会因为他的道歉就会感到开心,因为我不需要他的道歉。另外,无论之后罗家浩托你转达什么内容,话到你那里就算结束了,麻烦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谢谢。”

她结束通话时,房门被推开,光涌了进来。

周泽站在门口逆着光,陈沐冉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可以从他双手叉腰的站姿,看出“中狗”明显有些不太开心。

果然,周泽一开口就问:“你怎么不跟他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陈沐冉没好气:“意思不都一样吗?”

周泽坚持:“不行,还要有下一次的话,你就跟他说你有男朋友了。”

“好好好。”陈沐冉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她下床趿拉拖鞋,移开话题,“你外头在煮什么?好香啊。”

“滑鸡粥啊,中午我问你你说你想吃的。”

“啊,我以为叫个外卖就行了,你还真煮上了?但我家哪里来的米?”

“原来你还知道你家没米啊?我叫超市送的,调味料和鸡肉都是。不过鸡是冰鲜鸡,食材差了点,下次等我去市郊抓只活鸡回来……”

陈沐冉走向光里的那个人,忍不住笑出声:“天呐,周泽,你好像我老爸!”

*

李曼睁开眼,和往常一样,出租屋小小一格窗,涌进来楼下街道嘈杂声响,

她恍惚了一阵,意识到,今天是最后一天在这个房间里醒来了。

上个月的国庆假期,她买了套二手房。

她一直有在存钱,也有买房的想法,且每年都在看房,可一直没遇到心水的房源,要么太贵,要么太远,要么太旧,看着看着又不看了,给自己找借口说,反正租房租一辈子也没多少钱。

李曼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一直在广州漂着,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买下的那套房,是陈沐冉的爸爸陈叔介绍的,虽是二手,但屋主没住过,装修完还在散味的时候就因孩子的关系去了外国,房子就这么空置了下来。当初陈叔替他家做的装修,跟屋主一直保持着联系,一听屋主有意卖屋,他立刻让陈沐冉告诉李曼。

小区位置不在饭都吃不起的CBD中心区,也不用去到市郊那么远,周边配套成熟,有电梯,楼下有被喂养得肥肥白白的几只流浪猫。

房子的套内面积不算太大,但格局实用,住两个人绰绰有余,装修简单不老气,最重要的是,无论客厅还是房间、厨房还是厕所,都有窗,都能看到阳光。

当时李曼站在小阳台上,阳光正好,暖意笼罩,身后的陈沐冉问她感觉如何,如果觉得价格还太高,能让陈高阳去跟屋主再谈一谈。

李曼点点头,定下了这套房子。

她的行李并不多,几个储物箱和几只编织袋就装完了,电器家具都是包租公的,而新屋那边的家具和家电,有好几样都被身边的朋友“认领”完了,像是陈沐冉送了她电视机,肖屿送了她沙发,杨荏送了她吸尘器,还有人“认领”了床垫和微波炉……

李曼洗漱完换好衣服,肖屿的电话就打来了,几位“岛屿”的同事来帮她搬家。

大家三下五除二就把行李全扛上车,楼下麻辣烫店的老板娘走出来,依依不舍地问李曼:“阿妹你要搬走啦?”

李曼点点头,笑道:“对,但我还会回来吃麻辣烫的!”

晚上,新屋暖居,一行人围坐在餐桌旁打边炉。

荣登陈沐冉男友宝座两个月的周泽自然也跟来了,还带了几瓶好酒,洋酒红酒清酒都有。杨荏禁止肖屿喝酒,说不然他发起疯来没人能扛得动他,没想到李曼的酒量也是一等一的差,喝了两杯,就开始嗷嗷哭,说自己没本事,这时候才存够钱买房子,但外公外婆已经不在了。

陈沐冉和杨荏之前已经听说过李曼的故事。

李曼生父早逝,她和李母被李曼的爷爷奶奶赶出家门,后来有一天,李母带着她去了西安,住进一个鳏夫家。男人经济条件不错,不过李母并没有跟他结婚,李曼也一直只喊他叔叔。

时间长了男人露出真面目,稍微有点不顺心就会变着法子来折磨李母,可事后他又会用物质来“补偿”母女俩。那时候李曼才上小学,年纪虽小,但她也会因为那男人看她的眼神感到恶心和恐惧。

有天放学,李曼在学校一直等不到妈妈来接,后来是警察把她接到了派出所。乡下的外公外婆也来了,李曼才知道妈妈出了事,死在了那男人的拳头下,而那男人逃了。

后来李曼跟着外公外婆回了乡下,糊里糊涂地过了几年,一直觉得自己活在黑暗里,直到上了初中,警方抓到了那男人,她才见到了一丝光。

……

李曼哭累了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有母亲和外公外婆,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热气腾腾的火锅。

*

“好了,你睁开眼看看还难不难受。”

闻言,杜蕊先转了转眼珠,没刺痛感,才缓缓睁开眼。

孙兴往后退了两步,面无表情地问:“还有沙子吗?”

杜蕊连续眨了眨眼,摇头说:“没、没了,谢谢你,兴哥。”

孙兴只“唔”了一声,继续把地上的花扛去棚外的面包车里,留杜蕊一个人站在大棚中央发呆。

刚才有沙入眼,而且好似还是特别大颗的沙石,杜蕊怎么眨都弄不出来,一碰眼皮疼,一睁开也疼,眼泪不停往外飙。

在她疼得嗷嗷叫的时候,孙兴来到她面前,叫她不要动,不要揉眼眨眼,他去车里取点东西就回来。杜蕊闭着眼乖乖站在原地,过了会儿孙兴回来,杜蕊听到他在旁边水龙头洗了手。

她感觉到影子在面前晃,还没反应过来,眼皮已经被整块翻开来了。孙兴的手冰凉带着湿意,不适感让杜蕊本能想挣脱,这时又听孙兴冷静开口:“别动,沙子进到上眼睑内侧了,光靠眨眼是弄不出来的。等一等,我用棉签给你取出来,很快就好。”

……

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他们今天要给市区里的几家花店送花,杜蕊发愣的这会儿功夫,孙兴已经把花全搬上车了。

他也不喊人,坐车上按了两下喇叭。

杜蕊急忙拿了包跑上车,安全带还没系,车已经开出去了。

杜蕊缓了缓呼吸,说:“刚才真的谢谢你,不过没想到兴哥你居然会在车上放棉签啊。”

孙兴还是只“唔”了一声。

杜蕊早习惯了他惜字如金的模样。

孙兴不是他们村里的人,大概是三四年前,孙兴搬来村里,住在离杜家不太远的一栋旧屋里。旧屋的那户人家都搬去市区了,杜蕊听杜父讲,孙兴跟房东一签签了五年,房东还很得意地跟村民们嘚瑟,说接下来五年都有稳定收入了。

孙兴一个人住,没家人没朋友,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之前是做什么的,他也不跟其他村民来往,别人问他话,他常常只应一声“唔”。

后来杜家的大棚找帮工,谁都没想到孙兴来见工了 。

他说他有驾驶证,能开车送花,但之前没有过在花棚干活的经验,问杜父这样能不能应聘,杜父考虑了会儿同意了,让孙兴先做一个礼拜试试看,毕竟在花棚的工作并不容易,不是每个人能受得了那份苦。

孙兴做完了一个礼拜,又做了一个月,接着是半年、一年、两年……到今年为止已经是第三年了。

周围村民仍对孙兴的身份和过去很是好奇,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传出来,孙兴可能是混黑的,为了躲避敌人或债主,就躲在他们这个小村子里。有的人还说,说不定孙兴是接受过改造的。杜母听见这种话,还会跟村民们吵,说人家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如今杜蕊习惯了他孤僻沉闷的性格,反正他不是完全不搭理人的类型,你喊他他会有回应,拜托他做点什么事他很快能做好做完。尤其去年,孙兴在花棚里替她打了蔡耀宗一顿,这事让杜蕊对他的好感度蹭蹭往上涨,不说话有什么关系,人品好就行了。

他们忙活了半天,全跑完时已经天黑了,杜蕊提议去吃碗面,天气冷,有口热汤水暖暖胃比较舒服。孙兴点头同意。

附近正好有一家驰名老字号的云吞面店,杜蕊怕孙兴不够饱,除了云吞面,还多点了净牛腩和白云猪手。

孙兴埋头吃面,一声不吭,杜蕊也静静地吃着自己那碗面。

忽然,有个中年女人走到他们桌子前,语气兴奋又欣喜:“请问、请问你是孙医生吗?!”

杜蕊忙转头看向孙兴,她在孙兴总是淡淡然的脸上,第一次看到了惊恐的表情。

杜蕊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冲动,抢在孙兴面前回答:“阿姨,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认错的。”中年女人情不自禁地拍着自己脑袋,声音激动,“好几年前你给我做过手术的,要不是你,我早就不在啦!孙医生,你最近过得好吗?我们许多病友都很担心你的——”

孙兴蓦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撞翻,他低着头,丢下一句“你认错人了”,大步逃离面店。

杜蕊愣了几秒,赶紧追出去,女人还在她身后不停喊“孙医生”。

他们的面包车停在隔壁街,杜蕊跑得气喘吁吁,孙兴已经坐在车上了。

杜蕊上车,发现孙兴的手一直在抖,满额头都是冷汗。

她深呼吸几个来回,伸手过去,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一下下拍。

孙兴一开始有些错愕,睁大眼看着她,但他没有躲开。

在杜蕊的轻拍中,他呼吸慢慢稳定下来,恢复正常状态后,他哑声问杜蕊:“你有什么事情……要问我的吗?”

杜蕊从包里拿了纸巾递给他,低声道:“没有……我们回去吧。”

孙兴默了许久,长吁一口气,启动了面包车。

*

“好啦,靓姨你可以睁开眼啦。”

张茜睁开眼,按靓女化妆师所说的,眨眨眼看假睫毛有没有贴得不舒服。

旁边的杨荏一个劲地猛夸:“张女士你实在太美了,你就应该去开个小红书账号,赛道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叫‘六十岁美魔女’!”

张茜白她一眼:“才不要,我跟不上你们年轻人节奏,好多专用名词我都看不懂,还有一大堆字母,整得跟 民国 加密电报似的。”

陈沐冉已经化完妆,对镜整理衣服:“姨,别说你,有的时候我都看不懂,什么‘大雷’‘小雷’‘巨雷’。那天我还看到一个更加不能理解的,叫‘露脚羞耻’,说不敢穿拖鞋,觉得穿拖鞋走在路上很丢脸。我就不明白了,怎么?是缠小脚了吗?怎么露个脚趾都要羞耻起来了?那我们广东人还能活吗?”

陆鹿在旁边的小沙发划拉着影楼的ipad,好奇问道:“‘大雷’‘小雷’是什么?”

陈沐冉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镜子里的杨荏,问:“我能跟妹猪讲吗?”

杨荏眨眨眼:“可以啊,在这里的都是女生,没什么不好说的,不过要跟她说明没必要用这种词来形容。”

陈沐冉回头,走到陆鹿身前,直接托了托自己的胸脯:“‘大雷’就是大胸部,‘小雷’就是小胸部。”

陆鹿放下ipad,皱了皱眉,低头看看自己。

她从去年开始已经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妈妈给她买了柔软透气的小背心,还说之后等再长大一些,就会换上合适的小内衣。

她也看过几次妈妈换衣服,妈妈的胸部柔软,饱满,像雪球一样。

陆鹿表示疑惑:“那为什么要用‘雷’来表示它们?是下雨打雷?还是会爆炸的地雷?”

陈沐冉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呀。”

这时,杨荏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哦,可能是现在让人生气的新闻报道实在太多了,动不动就让人乳腺气炸,所以就联想到一块了吧。”

空气静了几秒,众人大笑,唯独陆鹿脸都皱成小苦瓜,抱着胸口问:“什么?它们会爆炸吗?”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几人都化完妆,走出化妆室,陈高阳已经在影棚里等她们了。

背景布红艳艳,中间摆一张中式长椅,旁边有红灯笼、红腊梅等道具,陈高阳和张茜坐长椅上,陆鹿坐他俩中间,陈沐冉和杨荏站在两位家长后方。

过几天就过年了,他们来拍一张全家福。

摄影师一边测光一边问:“叔叔阿姨,还有小朋友,大家是不是都讲粤语的啊?”

陈高阳坐姿笔挺,声音中气十足:“对啊!”

摄影师举起手,笑道:“行,那大家看着我,来,跟着我一起念,‘一盅两件’——”

小彩蛋1 浅写一下孙医生 @周老板娘的写嘟号(关注作者微博)

孙兴这几年一直做着同样一个噩梦。

他梦见他双手双脚被绑死,嘴巴被针线缝起来,蜷躺在一个土坑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土坑上方黑压压的人影,铲了沙土往他身上倒。

他拼了命想看清那些人的脸,但根本看不清,不是因为天色太暗,是那些人根本没脸。

他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他会一直等到沙土把他整个人埋住,肋骨内脏被挤压成一团,慢慢感受到窒息,这时才会醒过来。

但噩梦再怎么可怖,做多了也就习惯了,近一年来,他做完噩梦醒来时,只需要抽根烟洗个澡,便能把那种吊诡的感觉压下去。

直到今早,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呼吸急促,浑身是汗,床单枕套都湿了。

因为在梦里那些活埋他的人脸上有了样子。其中一个人,是杜蕊。

窗外还是暗的,远处有鸡打鸣,村里人起得早,孙兴清楚再过不久整个村子就会醒过来。他来五岭村已经快四年了。

在一个地方停留得久,当初为什么要停留在这里的原因就会越来越模糊,孙兴想,可能是因为当初他在路口那家粥粉面店吃饭的时候,老板免费给他加了颗煎蛋。也可能是因为,这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洗漱完,天还没亮,厕所里的顶灯开着,灯光老旧泛黄,开了和没开差不多。

孙兴这两年做粗活做得多,掌心粗糙,关节处有茧子,他借着暗暗沉沉的光,低头看这双和之前揸手术刀时截然不同的手,唯一相似的,是他仍经常洗手和剪指甲。

但就算这双手被他用得再糙,也无法掩住那股从血液深处往外渗的挫败感。

孙兴租的房子在巷弄尽头,要去拿车,怎么都要先经过杜家。

杜家人也已经起了,屋内有灯火亮起,孙兴加快脚步路过。

五岭村不大,主街道就几条,吃饭的地方也不多,但都挺早开门,因为在附近大棚干活的帮工都需要早起吃早饭。

孙兴和平日一样走进粥粉面店,许是因为噩梦的关系,他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笼蒸饺和一碗粥,老板嫌他吃得少,又给他多塞了颗茶叶蛋,孙兴没有拒绝。

他心里想,要是他曾经“杀过人”的事传开来,恐怕就没办法继续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要是再换个地方,换个更小更安静的村子,估计也遇不到这样一个好店家了。

在杜家大棚当帮工之前,孙兴对花艺种植一窍不通。

他不是那么浪漫感性的人,以前有病人家属给他送花送锦旗作答谢,他只会留下锦旗,花则都给了护士站。

他也曾经收过几次兰花盆景,家属语气夸张,夸他是医生中的君子,就和兰花一样。

如今想想,也是蛮可笑的。

杜家大棚跟当地其他园艺种植基地相比,规模只属中下,孙兴当初一开始是先去了其他园艺场见工,但老板们觉得他是生面孔,一点儿经验也没有,还不像是个能干力气活的,没人请他,最后只有杜老板把他留了下来。

底薪两千,有餐补,平时负责大棚里苗子养护,也负责周边地区的送货,一年有那么几个月份,晚上他需要加班种苗,计件算钱,孙兴最高一个月拿到手的工资是五千八。

这么一干,竟也干了三年。

今年杜家的兰花订单比往年多得多,孙兴知道这都是杜蕊忙活了一年的结果。

不得不说,他对杜蕊是有些改观的,以前他只觉得杜蕊跟村里其他女孩一样,到年纪了就要嫁人生子,估计没人会想到,平时总低着头说话的姑娘,居然能做到主动退婚这一步。

替杜蕊揍了那男人一顿,也似乎是孙兴这几年来情绪最外放的一次。

那天之后他心情好了好几天。

孙兴先检查一遍每盆兰花的长势和盆土干度,正准备先把今天要送的花移上车,杜蕊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凝滞,孙兴莫名有些紧张,抠了抠指节上的茧子。

昨晚在面馆,孙兴没想过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以前的病人还能认出他。

他确定杜蕊肯定听到并察觉到了一些事情,但从市区回村里的那么长一段路,杜蕊什么都没有问。

孙兴自己的手机里除了微信,没有装其他社交平台app,他没有去搜索过自己的名字,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能在网上看到他的新闻。

他也不知道杜蕊昨晚回家后有没有去搜索过,有没有看到“医疗事故”“医闹”“与家属互殴的医生”“失德医生”之类的词语。

孙兴心脏蹦得有点快了,望着杜蕊,不知该怎么开口。

但杜蕊只是和平时一样笑着,问他一句:“兴哥,早饭吃了吗?我妈多做了一些牛腩猪肠粉让我先给你带过来。”

孙兴默了几秒,点点头,说:“还没吃,给我来一点吧。”

小彩蛋2 浅写一下孙医生2 @周老板娘的写嘟号(关注作者微博)

杜蕊昨晚回家后就搜过了。

搜“孙兴”,出来了一大堆同名同姓,但加上关键词“医生”,就在微博广场里跳出来了一宗因病人术中死亡引起的医疗纠纷。

意外的是,对这新闻杜蕊竟有少许印象。

尽管医闹相关的新闻层出不穷,但很少会看到“医生反击并与家属互殴”的情形。

有个微博号,半年前还在广场上骂某某医院的神外孙姓医生失职失德,不仅不配行医,还不配当人。

对方骂得很有技巧,极脏的污言秽语都用emoji和拼音缩写代替,还加上很多微笑小黄脸,杜蕊越看越难受,也不管对方还有没有在用这个号,她先把他拉黑屏蔽了。

可再往前翻,还有其他号在骂,杜蕊拉黑不了那么多个号,毕竟全拉黑了就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慢慢的,喉咙泛起酸,她吸吸鼻子,抹了抹莫名涌出的泪花。

孙兴的照片也出现在她眼前,很陌生,跟她接触了几年的孙兴判若两人。

正儿八经的医生证件照,蓝背景,白大褂,内里是浅蓝西装,领带结打得精致漂亮,头发虽然还是短的,但不像现在短得几乎贴头皮,跟服刑人员似的。

肤色也不同,证件照不知道有没有被修过,照片里的“孙医生”面白唇红,一双眸子像阳光下的黑葡萄,神采飞扬;而每天都见的“兴哥”肤色偏黑,嘴唇一到转季就起皮,他总咬,时常咬得冒出血珠。

至于眼睛,自然是没有光的。

杜蕊几乎一夜未眠,隔天早晨,不远不近的鸡鸣声响起,她也起了床。

她昨晚没回家吃饭,杜母焖的牛腩剩一大锅,早上蒸了猪肠粉,让她淋汁多吃点儿牛腩。

她一边往保温饭盒里装牛腩,一边故作自然地问杜父,当初为什么会招孙兴在大棚干活。

杜母抢在杜父之前说,因为当初他们开的薪资不高,而且大棚里没有别的帮工,等于一个人要干多个人的活儿,别人看不上,都去别的大棚应聘了。而且孙兴能开车,他们又省了搬运工的费用。

杜父吃完一盆猪肠粉,点了根烟,才说,他是觉得那时候的孙兴应该特别需要一份工作,就让他留下来了。

杜蕊骑电鸡去大棚的路上一直在想父亲这句话。

她这辈子接触过的只有卫生室的医生,看看感冒发烧,看看屙呕肚痛,她从小就挺健康的,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发烧吊盐水,住院都未曾试过。

而孙兴是神外医生......杜蕊在这之前都分不清楚神内神外,熬了个通宵看了部医疗影视剧,怎么都没想过,在人脑壳上开个洞做手术的医生会出现在她身边。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需要一份兰花种植大棚帮工的工作呢?

但看着身上依旧穿那件领口起毛的灰色T恤、坐在用胶带缠了凳脚的红胶凳上、捧着一桶牛腩猪肠粉闷头大口吃的孙兴,杜蕊又瞬间觉得,他可能真的需要这样一份工作。

一份让他逃离另一个世界的工作。

那天之后,杜蕊没再提起一丁点儿那晚面馆里发生的事,孙兴也没有,可杜蕊心里头总有个气球轻飘飘地飞,不上不下的。

现在他是“帮工”孙兴,不是“孙医生”,但未来呢?他总不可能真的呆在这大棚里,和兰花,和盆土,和废料,和支撑杆,和五爪花夹过一辈子吧?

春节前几天是五岭村最热闹的时候,有不少客人自行驱车前来选年花,尤其除夕当天,因为这时候的年花最便宜,杜家和其他种植场一样,忙到天黑才稍微空下来。

年夜饭和往年一样,还在大棚里吃,拉了线,支了桌,卡式炉换上新气罐,烧一锅南乳羊肉煲,多支竹,多马蹄。

住杜家的杜蕊姑姑和表姐也过来大棚吃,表姐今年谈了个男友,在市区,表姐搬出去跟他同居了,姑姑面带桃花,一个劲地夸未来女婿是前途无量的医生。

杜蕊听到这词儿直接呛了口口水,边咳边看着孙兴解释:“咳,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个医生.…是宠物医生!”

这解释怎么听怎么突兀,整桌人安静了下来,大棚里一时只有锅里汤水冒泡的声音。

姑姑垮了脸,正想说“宠物医生总比你那个进监狱蹲的前男友好多了”,这时,当了一晚上闷葫芦的孙兴竟先开了口:“哦,知道了。”

孙兴的“秘密”,不知不觉成了杜蕊的“秘密”,心里的气球也就这么一直悬着。

到五月时,龙舟水起,羊城下了大半个月雨,有一天晚上雨停了,但不久后居然下起了罕见的冰雹,花农们顾不上拍视频发朋友圈,都着急忙慌地赶回大棚里检查棚J顶。

杜家的大棚棚顶被冰雹砸穿几个洞,棚布如幽灵似的随风乱舞,孙兴在开的面包车车顶也被砸出坑,杜父和孙兴紧急修补棚子,杜蕊则和杜母挪运新种下没多久的花苗,正忙着,听到对面大棚呼天抢地。

对面大棚的王伯被冰雹砸破了头,血流满面,人像泥巴似的瘫在地上,家人和帮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谁都想不到,是“哑巴帮工”孙兴站了出来,不知打哪儿拿出个急救包,冷静地帮王伯简单止血处理伤口,有条不紊地指挥阿伯的家人开车,一起送去了村里卫生室。

孙兴离开后,杜蕊恍惚了一阵,听王伯的帮工们窃窃私语,说这“哑巴兴”怎么好像突然变了个人,都不认识了。冰雹持续好一阵,之后又开始下雨,孙兴把人送过去后赶回来,继续帮杜家修棚搬花。

杜蕊心猿意马,隐约还有些焦灼,她觉得,心里那颗气球快要拉不住了。

杜父杜母到底有些年纪,到凌晨时实在熬不住,好在这会儿雨停了,棚子缺口暂时补上,苗子也都勉强保护好,只剩大棚里的一片狼藉。

杜蕊让父母先回家,她留下来打扫,杜母担心她一个人回家危险,孙兴把雨衣脱下来,说:“我等下送她回去。”

于是大棚剩下杜蕊和孙兴,晚上怕漏电,他们一直关着电闸,只借棚外的路灯光和两把强光手电筒收拾残局。

杜蕊憋了一晚上,终于问:“王伯的情况严重吗?”

孙兴习惯性地先“唔”了声,几秒后,才再开口:“不算严重,但还得观察,卫生室的条件不大够,我建议他们送去市区医院。”

“......嗯。”杜蕊又忍不住问,“王伯家人有无问你,怎么车上会放急救包?”

“唔,我说是你放的。”

杜蕊愣了愣,接着笑了:“可以,你之后有不想回答的问题,都可以推到我身上。”

她的笑明显没什么精神,孙兴看她一眼,继续低头清扫:“累了就到一边休息,我收拾完送你回去。”

杜蕊不是累,她只是心里头压了话,越来越沉。

她没再说话,继续打扫,不知不觉,她和孙兴打扫的范围重合,两人撞到了一块。

孙兴把地上最后几片叶子扫进簸箕里,难得主动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杜蕊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脸上写着字了?

孙兴不答,转身把垃圾叩进身后的垃圾桶里,便听见杜蕊连名带姓喊他:“孙兴,你会走吗?”

“还好,你没喊我孙医生。”孙兴提了提嘴角,破天荒笑了声,尽管只是自嘲式的嗤笑,“我能去哪?”

杜蕊皱眉,道:“可总有一天你会走的。”

孙兴的笑是昙花一现:“我走或留,有什么区别吗?”

手电筒照了一晚也疲了,其中一支闪了闪,歇菜了,另一支在杜蕊说完“有区别”,也灭了。

眼前影子一晃,孙兴来不及后退,嘴唇被对方贴了一下。

他往后一步撞到垃圾桶,拧起眉,伸手挡了挡比他小了一轮的姑娘,沉声道:“阿妹,不要开这种玩笑。”

杜蕊感情经验不多,但和上一段浑浑噩噩的感情相比,她现在更清楚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只是,在孙兴还不是“孙医生”之前,她觉得两人之间还能有些可能,而在孙兴成了“孙医生”之后,她不确定了。

毕竟五岭村,大棚,兰花,面包车,旧屋,杜家,还有她,都是他之前那个世界里不会出现的人事物。

感受到孙兴的拒绝和抗拒,杜蕊挫败地叹了口气:“我没开玩笑..算了,就当我被冰雹砸到脑,不清醒了。收拾好了吧?我要回家了。”

孙兴张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拉闸关门,杜蕊想走路回去,走出几步被孙兴拉住手臂往回带:“开车回去。”

杜蕊拗不过他,被孙兴塞进车里,关门声震得她打了个颤。

想到刚刚的拒绝,她越发觉得自己就像被揉成一团的纸巾被塞进垃圾箱里,眼一热便翻起泪花。这面包车的副驾驶位这两年基本上都是她在坐,她有看出车里小小的变化:后视镜挂着她买的但被孙兴嫌弃过的安全御守,车头黏着一次性垃圾袋,出风口插着可拆杯架,车厢里的烟味几乎没有..孙兴已经很少在车里抽烟了。

但现在越想越觉得是自作多情,杜蕊把安全御守扯了下来丢进垃圾袋里,孙兴一上车就见到这一幕,眉毛都要打结。

他手长,直接把副驾那边的垃圾袋撕过来,翻出那块小玩意,重新挂到后视镜下。

“孙医生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杜蕊扯着安全带,磕磕碰碰硬是插不上,阴阳怪气的话语因为声音的颤抖失去了力量,“如果你要辞工的话麻烦提前跟我们讲一声,我要重新请人...也好,重新请个年轻一点的新手,开人工还不用开那么高.....”

杜蕊话没说能说完,御守还在摇晃,安全带弹了回去,孙兴压过去吻住了她。和杜蕊蜻蜓点水的偷袭不同,孙兴是强势的,粗鲁的,直白的,就和这晚突降的冰雹一样,毫无预兆地从高处落下,砸得杜蕊晕头转向。

不过也和冰雹一样,最后总会化成一滩柔软的水。

杜蕊扯着他背上被洗剩薄薄一层的恤衫,很用力,接吻也是。

明天是晴是雨,他们不知。

反正今晚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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