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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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番外二 时间

1995年5月6日。

黄昭君的床位靠窗,产科病房楼层低,望出去就是郁郁葱葱的新绿。

窗开着,迎进来一室凉风,昨天顺产出的那身汗早被吹干了。

她昨天进产房不到一小时就生完了,但她隔壁床新入院的那位靓姐,因为胎儿过大,生了整整一晚上,到天蒙蒙亮她才回了病房。

黄昭君认出那位靓姐,是她老屋附近一家云吞面店的老板娘,名字里有个“晴”字。

她没想到会跟晴姐在同一个医院里生孩子,因为这个医院和她的老屋在不同区。

可能因为黄昭君孕期胖了两圈,也可能因为她头发剪得齐耳长,还可能因为她眼睛变小、鼻子变大……

总之,晴姐和她老公都没有认出来她是“芬芳士多”事头婆的女儿。

不过她已经很久没回西关了,别人认不出她挺正常的。

她也装作之前不认识就行

晴姐生了个大胖娃娃,男孩,和她昨天的女娃娃相差了一斤。

但小男孩乖巧到不行,仿佛知道他妈妈为了生他耗掉了太多体力,一直乖乖睡着,到点了起来喝奶,又继续睡过去,躺在婴儿床里不哭不闹。

和她怀里的小女孩截然不同。

早上晴姐夸她女儿长相标致,她也意思意思,夸晴姐的儿子营养好。

晴姐提前准备好了名字,要是生的是男孩就叫“天庥”,如果是女孩就叫“天禧”。

晴姐问黄昭君给女儿起名没有,黄昭君摇摇头。

事因她家婆说要拿生辰八字去问个高人,再决定名字。

黄昭君只好先叫她,阿宝。

阿宝从昨天开始就睡得不踏实,黄昭君每次好不容易哄到她睡着,刚把她放回婴儿床,她立马眉头一皱,嘴一扁,哼哼唧唧像是抱怨什么。

黄昭君只好把她又抱回怀里,没好气地细声问她:“你是不是来跟我讨债的啊?”

这句话常常被她母亲李静芬挂在嘴边,就像上个礼拜,她和李静芬因要在婆家坐月子大吵了一架,李静芬又是抛出了这句话。

如今她竟习惯性地也对着女儿这么说。

她奶水一般般,床柜上有关云霄提前托香港亲戚带回来的进口奶粉,不过阿宝胃口不大,奶粉现在还没开封。

黄昭君躺到床上,手轻轻拍着怀中女婴。

阿宝睡了,病房好安静,只有风缓缓吹着,黄昭君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

2004年7月7日。

和往年暑假一样,向天庥每天都会跟着父母和大哥去楼下店里帮忙。

大哥已经在慢慢接手“向记”了,选料汤,长竹压面,每一样他都做得有模有样。

大人们不让向天庥进厨房,他只能在厅面帮忙,他记性好,不用揿计算机都能很快心算出客人点餐的总价,母亲便让他试着在收银台帮忙。

街坊们开始称呼大哥是“小老板”,而向天庥则是“小小老板”。

街坊们还说,向老板好福气,两个儿子一个能干,一个聪明,等两个仔都长大,向老板和老板娘坐着翘脚等收钱就行。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就这么一代接一代地传下去,“向记”迟早会成为百年老字号。

向天庥很喜欢在店里帮忙,反正他也没有朋友会约他暑假去踢波或打机,倒不如在店里,这里的“老友记”们都是他的朋友。

有个晚上,店里来了组客人。

一个男人,领着关好彩。

男人不是这附近的街坊,但向天庥记性好,知道他是关好彩的爸爸。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整个人躲在母亲身后,听那男人下单两碗细蓉。

他没有走非黄,而关好彩也没有提醒他。

向天庥猫在收银台后,待一大一小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才稍微坐直身,妈妈笑他:“怎么不跟好彩打招呼?”

“又不见她同、同我打招呼?”向天庥小小声嘟嚷,“我们就是幼儿园同班而已,不、不熟的。”

妈妈揉了把他圆圆的脑袋,走去厨房递单。

关好彩背对着他坐,一直低着头,向天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对面那男人狼吞虎咽地吃面。

吃得泪流满面。

那时候是晚市,“向记”很热闹,只有那个角落是安静的。

没有人去打扰那对父女吃一顿晚饭。

关好彩和她父亲吃完就离开了,向天庥这才从收银台后走出来,拿了抹布去帮妈妈收拾桌子。

果然,关好彩把所有韭黄都挑出来了。

一小粒一小粒静静躺在玻璃枱面上,好似桌子它哭了,没来得及擦干眼泪。

*

2005年10月20日。

学校组织秋游,关好彩坐在大巴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车窗外。

她昨晚偷听到外婆讲电话,她伟大的母亲黄女士又要再次当妈妈了。

也就是,明年今日,她会成为某个小屁孩的家姐。

“好彩好彩,你今天带了什么零食啊?” 后排的男生站起来,扒拉着椅背,探出半个脑袋。

关好彩连抬头都懒:“没带。”

男生笑道:“我不信,每年你外婆都会给你塞好多零食,你家可是开士多的啊,怎么会没带零食?”

关好彩本来心情就差,被脑子还没长全的男生纠缠更恼了,骂了声“滚”,闭上眼睡觉。

春游秋游回回差不多,中午休息吃饭时,一大群人分成一个个小群体,三三两两。

关好彩自从黄昭君再婚后脾气就越来越差,不想花心思去跟谁保持好关系。

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都能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更何况是普通同学?

她找了借口拒绝女同学们的邀请,背着书包一个人走远。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反正别那么多人围着她就行。

这个景区有些流浪猫,关好彩刚才就听女生们愤愤不平地骂那些臭男生,说他们拿石头丢小猫,真够缺德。

又听一个女生说,一班那个肥庥有去叫他们不要这样做,有女生疑惑,问肥庥是谁。

有只断尾白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直跟在关好彩脚边走,有时候猫往前跑出一段,关好彩以为它要走了,没想到白猫却停了下来,等她快走近时,又一次往前跑。

关好彩就这么跟着它走了一段路。

接着,就见到了一班的向天庥。

他蹲在一块长满三角梅的墙边,身边围着大大小小、不同颜色的流浪猫。

她和他有些距离,中间隔着一片草坪和草丛,关好彩躲在树工后面,看着向天庥捧着饭盒,舀一勺又一勺的饭扣到地上。

他在喂猫。

关好彩撇撇嘴,心想,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一直绕着她走的那只白猫早就跑过去了,这次它头也不回,而向天庥又舀了一勺饭,给这只新来的小猫。

“不争不争啊,大家都有的……”

向天庥从饭盒里拿起一个鸡腿,旁边的小猫们立刻更激动了,长的短的尾巴翘起来左右晃。

向天庥看看鸡腿,看看小猫,叹了口气,开始把鸡腿肉撕成小块。

“你们真是有口、口福了,我妈妈卤的鸡腿天下无敌哦……不要抢,我还有一只,都给你们……我自己都没吃上一口,算啦,你们瘦,我肥,你们多吃点,我就当作减肥啦……”

向天庥把自己的午餐全贡献出去,但流浪猫呼朋引伴,晚来的猫没东西吃,叫得可怜兮兮。

他站起身,有些没辙:“还、还想吃啊?那我去买点面包和肠仔吧……你们在这里乖乖等着,可、可不可以啊?”

猫咪喵喵叫,也不知是不是听明白了他说的话。

等向天庥跑开后,关好彩才从树后走出来。

有醒目的猫咪立刻找上这个新“目标”,像是那只白猫,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

关好彩翻了个白眼,食指指着它点了点:“你刚刚要是再跟着我走一会儿,我就拿东西喂你啦,哪知道你这家伙,看到有鸡腿跑得比什么都快!”

猫咪还是喵喵叫,尾巴摇啊摇。

关好彩左右看了一圈,附近没有同学的身影。

她蹲下,从书包里拿出饭盒。

“我外婆做饭不好吃的,昨晚还说要给我带腊肠饭……你说,哪有小孩秋游带腊肠饭的啦!”

关好彩一边吐槽着外婆,一边打开饭盒盖,“我这边也没有鸡腿,只有炒饭,你们吃不吃啊?”

*

2024年6月16日。

周日,每月例行送温暖。

周老太前两天九十大寿,她已是这个街区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家之一,向天庥和关好彩今日上门,还给她带了“平安结”义工们一起凑钱买的礼物——一幅粤绣刺绣画,仙鹤栩栩如生,红日勃勃生机。

周老太十分钟意这份礼,物,让向天庥帮她在墙上钉钉子,当场挂了起来。

他们后面还要去别的长者家,和周老太告别,两人往巷口走。

广州最近雨下不停,好不容易这个周末放晴,也算天公作美。

因为雨季,福元五巷那些拆了危楼留下的烂地上有杂草不停疯长,前些日子杂草都快及腰高了,蚊虫鼠蚁多起来,附近街坊投诉,街道赶紧找人把杂草清了。

现在烂地空荡荡一片,就剩几根大木头横在地上,应该是老屋的梁。

老墙上的涂鸦还在,而且因为杂草被铲走,露出来的墙体更多,又有些爱意曝露在炎炎烈日下。

除了“某某我像你”“某某我喜欢你”,原来还有“某某祝你幸福”“某某你一定要幸福”这些挺非主流的告白。

那些人名同样是被涂掉了。

这次两人经过烂地时,关好彩晃了晃向天床的手:“喂,喂——”

向天庥睨她:“干嘛?”

关好彩拉着他不让他继续往前走:“你好不好奇被涂掉的人名是谁啊?”

向天庥只好停下,瞄一眼那好眼熟的涂鸦,面色不改:“不好奇,我可不像你那么八卦。”

“我就是八卦嘛——不知道那个痴情种现在再看到这些告白会不会尴尬得脚趾抠出一室一厅?” 关好彩猜测,“不过那字写得歪七扭八,说不定是哪个小学鸡写的!”

“……”

向天庥默了片刻,拉着关好彩大步往前走,敷行附和,“对对对,一定是‘小学鸡’写的……”

他决定了,他这辈子都要保守这个秘密。

一定不能让关好彩知道,他那个暑假告白失败后,迎来了人生里第一次饮酒,也迎来了第一次发酒疯。

那几行“鬼画符”是他借醉发疯画上去的。

而清醒后他觉得实在太丢脸,又偷偷找喷漆把“好彩”的名字盖住。

曾经向天庥想过,某一天经过这里,他要向关好彩说出这件“丰功伟绩”。

但现在他只想把这个秘密埋在土里,永不见天日!

要是让关好彩知道,肯定到他们九十岁大寿时,她还会拿这件事出来讲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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