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
大哥
林昀正在思索“跛脚嫌疑人”,办公室门被敲响,一名年轻警员探进头来:“晓芙姐,你让我联系的死者施珂的大哥,终于来了,现在在接待室等着。”
“施珂的大哥?” 张扬满脸惊讶,“她都出事快一周了,怎么现在家人才来?!”
方晓芙听到这话,解释道:“我一出事就联系她家人了。一开始打给她父母,说施珂父亲身体不好,母亲要在家照顾,走不开;后来联系她的哥哥姐姐,三个人都说工作忙,会尽量安排时间,没想到一拖就拖到现在。”
“这家人也太冷漠了吧?” 张扬皱起眉,“就算再忙,亲妹妹被人杀了,也该第一时间赶过来啊!”
林昀听了连忙拿起桌上的一叠资料,翻到施珂的家庭关系这一页:她是家中老幺,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按常理来说,最小的孩子往往最受家人疼爱,可施珂死后,家人却表现得如此淡漠,甚至连奔丧都推三阻四,这实在不合情理。
“邓队,我想去和她大哥谈谈。” 林昀抬头看向邓大勇,“或许能从他那里了解到施珂的一些过往,还有她家里的情况。”
邓大勇点头:“去吧,我和你一起。张扬,你留在这儿盯着图侦组的排查进度,晓芙,你赶紧去查证施珂的病历。”
“好嘞!” 张扬应道。
林昀和邓大勇来到接待室,推开门就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坐在沙发上。
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长期在户外劳作的人,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有些红肿。
见有人进来,汉子立刻站起身,双手摩挲着裤子,很是局促:“警察同志们好!我是施珂的大哥,施瑞。”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点口音,眼神里透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拘谨,是第一次面对刑警的紧张。
“施先生,请坐。” 邓大勇示意他坐下,自己和林昀坐在了对面,“辛苦你跑一趟,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坐高铁过来的,挺快。” 施瑞坐下后,双手搭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警察同志,杀害我妹妹的凶手抓到了吗?”
他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程序化的询问。
“我们还在调查中。”邓大勇说完这句话,施瑞也并没有表现出死者家属那种不依不饶,一定要警方尽快破案的执拗,只是点了点头。
接着,邓大勇又例行询问了一番施珂的基本情况,甚至包括了出生时间和地点。
施瑞的回答也是中规中矩,既听不出任何疑点,也没有什么爆点。
至于出生时间和地点,可能因为方晓芙之前就提前和他说了,他回答已经特意问过母亲,施珂的出生时间是199X年X月X日X点X分,地点是在他们县城的卫生院。
林昀对这些并不是非常关注,他更关注的是家人的迟迟不出现,于是他在邓大勇结束问话之后,把询问的主导权接了过来。
“施先生,你刚才说你是建筑工地承包商,所以我能理解你确实挺忙的,不过,我不能理解的是.....”
林昀看着施瑞略微紧张的脸色,继续道:“施珂结婚后很少回家,你们兄妹三个和她的联系也不多。通常一个家里的老幺总是最受关注的,可为何她与你们的关系如此疏远?她生前,和家人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问题?”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施瑞微微侧开头,避开了林昀的目光,“没啥问题。就是……她嫁得远,我们都各有各的生活。”
“是吗?”这两个字林昀的语调刻意压低,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们之前联系你们时,得到的反馈是‘尽量安排时间’。一条人命,还是亲妹妹的死,在你们这里,似乎还比不过手头的工作?除非......”
他刻意停顿,盯着施瑞:“除非对她的死,你们冷漠得已经懒得表现出‘应有’的悲伤。”
“不是!警察同志,你别这么说!”施瑞猛地转头正视林昀,声音提高,带着被戳穿的慌乱和一丝长年累月积压的怨气,“我们怎么就冷漠了?是她!是她把人心都耗干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悔。
林昀与邓大勇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邓大勇顺势缓和气氛,递过一杯水:“施先生,别激动。我们不是指责你们,是想了解真实的施珂。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对我们判断凶手动机很重要。”
施瑞接过水,没喝,只是用手紧紧掐住纸杯,沉默了很久,久到接待室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和三人的呼吸声。
终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声音沙哑地开了口:“警察同志,我说句良心话,也是大实话……施珂走了,对鑫旺,甚至对我们家,未必是件坏事。”
这话让林昀和邓大勇都很震惊,施珂,一个百无一害的家庭妇女,为什么她的死仿佛对她的家人和丈夫,是一种解脱?
“这话什么意思?”邓大勇忍不住追问。
施瑞抹了把脸,开始讲述,语气是那种被长期折磨后的麻木与厌烦
“施珂是我们家老幺,按说是该被宠着。可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要什么,不直接要,非得绕个弯子,还让你觉得不给就是你的错,是你亏欠了她。”
“比如小时候分吃的,明明一样多,她总能先把自己的吃完,然后眼巴巴看着我们的,然后再委屈巴巴的说‘哥哥姐姐你们吃,我就看看’。最后爹妈看不下去,总要从我们嘴里再匀一些给她。
还有,读书的时候,只要我、二弟、三妹其中任何一个学校成绩好了,被老师表扬了,她就会立马‘生病’,让爸妈围着她转。”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像是一种内心情感的宣泄
“长大后更厉害了。前几年,我妈胃癌住院,那阵子家里钱紧。我在工地扛活,我媳妇把陪嫁的钱都拿出来了,二弟和三妹家也不宽裕,但都拿了钱。
施珂呢?回来就趴在妈病床前哭,说自己在城里多不容易,火锅店干活多累,家里钱都是老公管。眼泪掉的最多,可钱是一分没掏。”
施瑞冷笑一声接着说,“妈手术做完,恢复期需要营养,我们几家轮流煲汤炖鸡。
她电话里跟我哭,说哥,我离得远,没法尽孝,心里难受,夜里都睡不着。
我好言好语劝她别多想。没两天,她发信息给我,说看中个给妈补身子的营养品,特别好,就是贵,她手头紧……话里话外,就是想让我打钱。”
林昀也算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人,瞠目结舌的追问:“你给了吗?”
“给了!”施瑞猛地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又无力地垂下,“能不给吗?不给,她就能一天不停的给我打电话诉苦,在亲戚群里发些阴阳怪气的话,说什么‘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哥哥姐姐如今都嫌弃了’。
或者跟我妈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小时,边哭边说自己多没用,多对不起妈……弄得全家都以为我们三个做哥哥姐姐的欺负她了。
最后,还是我媳妇看不过去,让我给她转了一千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钱一到账,她立马就消停了。”
他激动的眼眶都有些发红,但绝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压抑已久的愤懑
“我三妹更可怜!同样是女孩,所以有时候爸妈会让施珂穿一下姐姐穿不下的旧衣服。农村里,哪家不是这样的啊?
可就她不行,每次穿上就故意弄破衣服,然后再往邻居家里跑,说姐姐的衣服破了,但我穿一穿也没什么的,谁让我没姐姐聪明漂亮哪?
更夸张的是,我三妹考上省重点高中了,爸妈摆席请村里人吃饭,施珂偏偏那天说脑袋疼,在地上撒泼打滚,把爸妈吓得扔下来吃饭的客人送她去医院。结果医院检查下来,啥事没有啊!
然后等她自己要考高中了,却闹着要放弃,说家里供不起两个读高中的。其实是她自己读不进去,却逢人就说是自己谦让,要让家里供姐姐上学就好了。
平白无故的,让三妹当了一个自私的坏姐姐!”
说完这些,四十多岁的大汉居然眼泪都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警察同志,你们说,这是亲人吗?这像是小妹对哥哥姐姐做的事吗?每次联系,都像在捅你的心窝子,还要掏你的钱,你不给,她就让你不得安生,让你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后来,我们都怕了。怕接到她电话,怕她回来。她总说爸妈偏心,不疼她,我们哥哥姐姐的挤兑她,可她从来不想想,是谁把这份亲情,一点点耗没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两位警官
“所以,你们说她死了我们迟迟不来,看上去也不伤心……是,我是哭不出来的。
我们心里一直都堵得慌。她就像是一把钝刀子,一直在割我们的肉!割多了,疼久了,自然就麻木了。”
施瑞的这些话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地上,裂成了四溢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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