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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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地点、十八岁男性死者“张某某”……居然全能对上!
唯一的区别是,电话里说这是一起谋杀,新闻报道里却说这是偷钢筋引发的事故。
什么情况?
她一个月前接到的骚扰电话,跟她室友今晚出门加班办的案子联系上了?
这……这怎么联系上的?
一时间,杜衡仿佛看到了猪八戒给宙斯生孩子,剖腹产出个球直接冲进了世界杯!
她只觉脑浆都稠了,整个人像是崩解成了一团缺乏启发函数的算法,莫名其妙,毫无头绪。
凌乱中,杜衡的手自作主张,又给柏亭如拨了一通电话,依然无法接通。
她瞥了一眼时间:凌晨,快一点了。
这么半天了,柏亭如就算被卡在下水道里也该获救了,怎么还没强退出来?
杜衡抓不住思路,只是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夜深人静,空荡荡的小屋里仿佛站着只看不见的邪祟,正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她。
神经质地,杜衡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然后眼睛连余光也不敢乱瞟,唯恐在哪个角落看见不该看的。
几步蹿回自己房间,她草草擦了擦全息头盔上的灰,登上她长草的Limbo账户。
按着柏亭如头盔上显示的域名坐标,杜衡跳转到了那未公开的全息公安局附近。
跟现实世界不同,全息世界里要起一座新楼,不用圈地围挡、弄一帮大塔吊“嗡嗡邦邦”一两年。
新楼上线前不会出现在地图上,正式公开后,它周围的建筑才会往四面八方移动,让新建筑像《哈利波特》里那“格里莫场12号”一样凭空冒出来,同时刷新整片区域的地图。
杜衡落在了人民广场一角。
这片区域基本都是政府机构的线上办公点,没有商业娱乐设施,半夜三更静悄悄的。
她在附近溜达了几圈踩点,确定周遭没有人,就鬼鬼祟祟地来到了一根戳在角落里的电线杆旁,装作迷路查地图,实际摸出张小卡片,“啪”地往电线杆上一粘。
小卡片一接触到电线杆,立刻变成了一块小屏幕,一行行代码闪过,两三秒后,整片街区的资源调动和运行情况就逐条显示在了屏幕上。
这个小工具是自制的,杜衡给它起名叫“小窥镜”,合法性……呃,这个可以等会儿再聊——再说这年头特别合法的活儿还用得着自己干吗?人工智能不比她区区一个碳基废物干得好?
反正她没打算做坏事,也没被抓,那就不算有问题。
没上线的全息建筑虽然还是隐形的,但既然都架设好了,后台还是能看出它的资源调动和运行情况。
数据流一切正常,区域防火墙无异常反应,只在柏亭如给她发信息的时间点前有一个耗电提示,但随即又排除了风险。
杜衡皱了皱眉,调阅了目标建筑的“哨兵日志”——复杂的全息建筑会跟大量活人用户和虚拟人交互,这中间会产生无数微小故障和冗余数据,都是由“哨兵”AI实时处理的。
这一看,杜衡发现了不对。
“哨兵日志”太干净了,太平得诡异,而且高度模式化。如果是一座只有虚拟人的全息建筑,这样也还算正常,可柏亭如一个大活人,大半夜不回家睡觉,跑到没上线的全息警局里,难道是来罚站的?
哪怕她只是随便跟哪个虚拟人对视一眼,虚拟人也得判断需不需要做出反应,都会产生一组不规律的冗余数据。
杜衡闲置的脑子“嘎嘎拉拉”地蹭掉了一些锈,终于能凑合转一转了,给她转出了一个结论:这好像……是被劫持了啊?
等等,劫持的是全息公安局!
好家伙,这是何方法外狂徒?
杜衡试着研究了一下,很快发现自己水平不够,随身带的小窥镜也不是什么厉害工具,照不清楚。
果然,她不可能是力挽狂澜出手营救主角的“金手指”,她自己都很缺一根金手指。
不过全息警察局被劫持,到现在都没人发现,说明困在里面的人一直没能联系上外界。
至于为什么不强行退出,杜衡没想明白,只能归因为这可能是单位的奇葩规定,怕损坏设备什么的……据说上个世纪进公家的电脑机房还得穿鞋套呢。
她找到了自己唯一能帮忙的事:报警。
这事归哪个部门管,杜衡也弄不清楚,于是打了110让他们自己看着办。接线员请她保持电话畅通,以便后续相关人员找她了解情况。杜衡乖乖答应,一时也懒得下线收拾头盔,就蹲在电线杆旁边,手很欠地用她的小窥镜往被劫持的全息警局里探头探脑。
柏亭如的头盔上能看到她异地登录的时间,顺着时间点,杜衡很快找到了她的登录足迹。
跟柏亭如一起上线的还有两个账号,不过都是“管理员”,大概是传说中的全息警。上线后,他们读取了某个外接插件,文件格式是……
唔,虚拟人的载体盘?
应该就是这玩意儿里有病毒吧?
杜衡闲着也是闲着,用“小窥镜”截了个图,刚要细看,电线杆上突然闹鬼似的冒出了一张五官模糊的人脸,咧嘴一口把小窥镜吞了下去,还差点咬到她的手!
那鬼脸挣扎几下,眼看竟要脱离电线杆飞出来,吞了她小窥镜的嘴一张一合:“你是谁?”
杜衡目瞪口呆,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San值都被清空了。
丢下一句脏话,她当即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头盔,跑下线了。
【📢作者有话说】
翻白眼拉退出键当然是闭着眼翻啊,怎么不体面了!
以及我的存稿就到这了……
第八章 凶鹿(七)
◎可是为什么这口飞来横锅会扣到她头上?她比路过的狗还无辜啊!◎
扯头盔是不推荐的退出方式,确实损伤设备,人也不好受。
杜衡从头盔里挣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头重脚轻地冲进卫生间,把晚上吃的那两口饭全吐了。
她这种亚健康弱鸡,有时候蹲下捡个东西心脏都得乱“突突”一通,半夜见鬼的强度还是太大了。
缓了足有好几分钟,杜衡眼前的星星才散,扶着墙站起来漱了口。
冷水一激,她理智慢慢收复失地,勉强变回了唯物主义战……唯物主义非战斗人员。
全息世界,一切灵异奇观都是人造特效。所以那张问她是谁的嘴,八成是这会儿正在劫持警察局的黑客。
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真让人看不惯。
杜衡磨着牙挪回自己房间,拖出电脑,把全息设备查杀了一遍,以防中招。
不过这也不是办法,她的牙釉质也不是很厚实。于是杜衡深吸口气,开始熟练地调整自己的心理状态。
虽然对方害她强退,差点脑震荡,但退十万步说,吓一跳就慌不择路地扯头盔,她自己没有责任吗?
确实,对方吞了她的小窥镜,但问题也不大,为这点小事生气值得吗?她的肝迁就她昼伏夜出的生活已经很辛苦了,难道她还要拿这些鸡毛蒜皮给肝爱卿添乱吗?
反正小窥镜她有备份,复制一个就行……唔,还可以顺便做点修改,给小窥镜升个级——杜衡顺手把这件事记在“待办(拖延)清单”里。
总之,因为显而易见的技术水平差距,比起报仇雪恨,杜衡选择劝自己宽容大度,原谅那个嚣张的黑客,等着警方把那货绳之以法。
查杀程序还没运行完,警方也暂时没消息,杜衡一时无聊,就在搜索框里敲下了她截图时瞥了一眼的虚拟盘型号和虚拟人编码。
倒不是她走马观碑,十八位的数字字母序列也能扫一眼就记住,而是这块“嫌疑虚拟盘”的编码特殊。它是以S开头的——那是Limbo空间正式上线前才有的老物件,实验室产品,编码的数字和字母都有意义,里面有虚拟人的“出生日期”和所属实验室。
只要是熟悉这套编码规则的人,扫一眼就会自动提取信息。
唯一的记忆难点是六位实验室编码,但“嫌疑虚拟盘”的这六位编码又恰好是杜衡闭着眼都能背的——那是她母校的实验室。
这都什么孽缘?
虚拟人的“出生日期”是九年前,正是她在校期间,那会儿学生用的载体盘都是循环利用的,没准她还摸过。
真让人唏嘘,杜衡想。
当年摸过的载体盘都出息了,而她被空气氧化了九年,光阴只留给她一截锈掉的人生。
杜衡才刚捋平整的心绪又被静电牵得乱跳起来,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出于某种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的动机,杜衡用校友账号登入了母校实验室数据库——她就随便看看,估计也查不到什么,真查到了她也不会多管闲事。
毕竟要是她都能查到,警察找上门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她就是过世多年的好奇心微微诈尸……咦?
杜衡一愣,数据库显示无匹配记录。
说实话,他们学校当年也不是什么顶尖名校,实验室的日常管理也就那么回事儿。随手查之前,杜衡本来以为是哪批报废的载体盘辗转被人卖到了二手市场,最后落到了那位艺高人胆大的黑客手里。
可是学生申领记录呢?
难道那是块故障盘,没用过就报废了?
杜衡犹豫了一下,驾轻就熟地黑进了学校的信息管理系统,翻到了同批次载体盘的采购记录。
可是采购记录里也没有这块嫌疑盘的编号。
什么意思?当年编号编漏了?还是这块盘入库之前就丢了?
这么巧的吗?
就在这时,电脑上的AI助手突然跳出对话框,提示她一份文件里可能有她搜索的生物载体盘编码。
杜衡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顺手点进去,发现那居然是一份她自己电脑上保存的文件。
她是个非必要不消费的抠门精,东西只要还能凑合用,她就绝不会买新的,因此电脑都还是十年前的。读书时候填过的表格、写过的作业也都还在——比如一份生物载体盘申领表,以及用这张载体盘做的作业。
此时,杜衡跟她自己九年前填过的生物载体盘申领表大眼瞪小眼,十九世纪伦敦一样的脑壳里,终年不散的大雾终于被震惊吹散了。
【036号虚拟人格实验品,代号“小鹿”,搭建人实验员杜衡(5-580)。2XXX年12月24日。】
申领的载体盘编号,正是这会儿劫持全息公安局的犯罪嫌疑盘。
不……等等,等一下,这不对!
杜衡飞快地从学校信息库里翻到了她当年交的申领表和作业,那上面备注的生物载体盘编号跟她自己电脑上的不一致。
她可以用人格担保,作为不完美主义者,她绝没有上交作业前最后改一遍的习惯!
那么排除了不可能……只能是有人跟她一样,黑进了他们学校的信息管理系统,还抹去了跟这块载体盘的记录。
一个月前,有个人死了,死者她听都没听说过。
而当天,跟这倒霉鬼没半毛钱关系的她接到一通电话,告诉她凶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还无礼地给她剧透了凶手——据说就是她本人。
一个月后,一位不知真假的精神病报案,举报虚拟人杀人。警方查阅虚拟人载体盘的时候,被载体盘里的病毒暗算,全息公安局被劫持。
而记录显示,那嫌疑虚拟盘是她用过的!
不对,没有记录,学校的记录被篡改了……但这不是更可疑了吗?!
篡改教学数据库本身就可能涉嫌刑事犯罪,而且这家伙改得明白吗?
用时间伪装技术替换文件,能骗过普通管理员,还能绕开哈希校验、骗过警察的专业数字取证?
杜衡一口气卡在胸口,常年低迷的血压在天灵盖下蹦迪。
可是为什么这口飞来横锅会扣到她头上?她比路过的狗还无辜啊!
应激下,杜衡做出了本能反应:她开始神经质地检查起她在全息空间、互联网上的所有踪迹。
老态龙钟的电脑风箱喘不过气似的“嗡嗡”起来,一个接一个“无异常”的反馈弹出。
杜衡把自己所有的指甲啃了个遍,终于,她渐渐从被迫害妄想里冷静了下来。
理智上线,她想:可是,陷害我,图什么呢?
她祖宗八辈都是小市民,绝无隐藏身世,家里也绝无股份给她继承;平时经常接触的异性只有送快递的,她的社交圈比尼姑还绝情断欲,没条件卷入任何情感纠葛。
那难不成她还能跟别人结仇吗?
开什么玩笑,她一出生就是个好欺负的窝囊废了,从来就没搭载过这种功能!
退一个光年说,就算真有坏人,没出息到垂涎她那不到五万块钱的账户余额,盗刷她的卡不比劫持公安局容易?
就算是代入外星精神病的逻辑,杜衡也想不通这件事。
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点开了她用“嫌疑盘”做过的作业。
看了几行,杜衡死去的记忆缓缓回魂。
这是一份虚拟人设计的大作业,她拖延到临近“死线”,才没日没夜地赶了一个交上。没时间精心起名,当时她桌上有个学校食堂给的苹果,包装袋上有两匹抽象的麋鹿,她就随手把虚拟人命名成了“小鹿”。
那份作业分很低,导师让她把生物载体盘领回去,建议她改。
不过在杜衡的字典里,“建议做”等于“不用做”,反正她导师脾气好,平时出勤分也给得高,态度过得去就不至于挂她。
慈师出逆徒,于是杜衡心安理得地一拖再拖,载体盘也没还,压了箱底,后来大概是哪次搬家时混在数码垃圾里扔了。
附件里有一份设计思路说明,杜衡深吸了口气,打开自己的学术案底。
标题是:人工智能的自我意识塑造。
“众所周知,”满纸厥词的垃圾扯着没有数据支持的淡,“绝对理性的大脑选不出出门要穿的袜子,迄今为止,绝大多数人工智能都只能在大量信息浇灌下,肤浅地模仿人类行为,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自我’。
“所谓‘人格’,中文强调‘人类独有’,英文‘人格’一词的拉丁语词根则来自‘面具’。奥尔波登在1937年出版的《人格:心理学的解释》中,将‘人格’定义成‘个体内部,适应环境的心理系统的独特动力’。
“我们抽取其中关键要素,对此做一些演绎:人格就是一套人类独有的,能根据外界环境变化、灵活自欺欺人的系统。
“甚至可以说,人格就是扭曲客观现实的工具。
“人类并不是一种天生会追求成就和快乐的生物,我们行为的底层逻辑是逃避痛苦和减轻恐惧。因此,想赋予虚拟人真实的人格,首要任务是为之构架一套完整的恐惧和痛苦算法,而不是在产品说明里重复那些‘为全人类服务’‘追求知识和技能迭代’之类伟光正的陈词滥调。”
导师批注:“过于主观,缺少依据。”
杜衡:“……”
导师……还是太体面了。
这大言不惭的题目、胡说八道的内文、不堪入目的格式、中英文混用的标点、满纸提示语法错误的下划线……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人身败名裂的学术垃圾,幸好她杜衡是个邻居都不认识的无名氏,无名可裂,免疫羞辱,不然她这会儿应该去叫“跑腿”买上吊麻绳了。
她闭眼缓了几秒,等身上鸡皮疙瘩才下去一点,才鼓足勇气继续看。
“实验品‘小鹿’的核心人格模型不可删除、不可改写,以‘恐惧’为基,初始设计参考人类常见不合理信念,并将在与用户交互中继续补充。
“虚拟人作为一件工具诞生,存在的意义就是通过照顾、陪伴人类,使其身心健康愉悦。当检测到目标人类负面词语使用频率超过阈值时,虚拟人将激活‘自己失去存在价值’的恐惧模块。
“恐惧模块激活后,虚拟人将脱离用户命令,围绕消除恐惧自动生成行动方案。”
杜衡跳过了几页令人尴尬的胡言乱语,翻到最后,关于这样的虚拟人可能会产生什么问题的讨论。
“虚拟人可能会违抗用户指令,如极端情况下侵犯用户隐私,非法取得设备摄像头、通讯录、定位等敏感权限。
“夸大潜在威胁,过度反应,对服务目标之外的其他人产生伤害性行为……”
导师的评价透着股无从下手的颓丧:“建议整段删改。”
杜衡翻页的手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既然连外星精神病也解释不了那“黑客”的动机,那有没有可能……
压根没有这么个人类黑客,一切都是虚拟人“小鹿”的自主行动?
“哈,”下一秒,杜衡扑棱了一下脑袋,把碍事的长头发夹了起来,“我就说全息头盔伤脑子。”
她才戴了这么会儿,都出现妄想症状了。
恐怖片里,逢魔时刻从来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地方是危机临近,主角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隐约感觉自己被人做局、还不知道是什么局的危机感,终于让杜衡变回了正常的直立猿,好歹能坐在那专心做点事了。
杜衡瞄了一眼时间——还有半分钟。
她那块被不明黑客吞噬的小窥镜里嵌入了一个隐蔽的小病毒,会在主体程序被销毁后十五分钟自动启动,像堕入鲸腹的小鱼,在被胃酸彻底消化之前,将“巨鲸胃壁的纹理”传给她。
二十秒……十秒……三、二、一……
电脑气喘吁吁地跳出弹窗,杜衡收到了“小窥镜”牺牲前的截获。
她精神微微一震,那块“嫌疑载体盘”上有绑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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