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凶鹿(五)
◎柏亭如:“比如虚拟人杀人什么的?”◎
但凡杜衡发一个问号或者叹号,柏亭如都能滔滔不绝地把她今晚的大秀讲一遍。
超大杯的奶茶在她血管里浪奔浪涌,把心率冲出了disco的节奏,柏亭如太兴奋了,还得在外人面前装稳重,通讯录里随便抓个人就想显……分享。
结果杜衡一个“OK”,又把她噎住一次。
这个动态表情,结合上下文,可以理解成“哦,关我屁事,你跪安吧”。
柏亭如多少有点失落,不过随即想想,杜衡就是这样的人,也不是针对她,于是又给自己哄好了。
“算了,”她想,“太晚了,再忍几个小时,天亮再找人吹个痛快。”
况且她在全息总队的大楼里眼睛都不够使,哪还有余暇失落?
整栋楼都是新建的,透着股锃光瓦亮的新味儿。不好说是美是丑,因为她以前也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一时半会儿领悟不了什么深奥的设计理念,只觉得真大,还有真潮。
不管是办公区还是接待区,都透着股潮出回南天的科幻风,跟马路对面市局那五旬老楼一比,不像一个片场的。
一楼围着大厅一圈,主要是对外接待、各种行政、数字权益保护之类的地方,虚拟刑侦总队在三楼。每个工位里都有一套崭新的全息设备,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全息头盔,是更高级的全息舱。
柏亭如还没有工作号,小牛就给她开了个临时访客身份,登入了还没对外开放的全息公安局。
全息世界里的公安局完全是对照着现实的全息大楼复刻的,只是这会儿,现实世界的办公区空荡荡的,全息建筑里却灯火通明,里面充斥着二十四小时不下班的虚拟人警察。
见他们登入,虚拟同事们纷纷起身寒暄。
有“人”给初来乍到的柏亭如介绍整个部门架构;有“人”感慨基层工作不易,感谢她这么晚还肯过来帮忙;有人热情地给她倒饮料,非要让她体验一下——现阶段,普通民用设备模拟味觉的功能还不太行,只有这种大几十万一台的全息舱才能让人在虚拟世界吃东西。
还有“人”偷偷告诉柏亭如,赵队是最不爱应酬人的,肯带她来,肯定是看好她,现在这边虚拟人警力充足,就缺活人,撺掇她积极表现……
柏亭如几乎都有点应接不暇,叹为观止:这就是最先进的工作型虚拟人啊。
如果不是虚拟警只有男女长者、青年四款,整栋大楼里成百上千的虚拟警都是这四位的分身,乍一看让人想起花果山……他们跟活人真的没什么区别。
来时路上,赵队还是一样的沉默寡言,但技术员牛煜已经跟柏亭如混熟了。
稍微一打交道,柏亭如就知道,同样是话少,赵队是不爱搭理人,小牛是待人接物有些笨拙。
前者没事最好别去烦他,后者其实喜欢活泼热情的人。
小牛是那种巴不得别人话多点、能主导对话的品种,这样他只要做“选择题”“填空题”就行,不用绞尽脑汁地组织“论述题”。
柏亭如随口闲聊问他平时工作都干点什么,是不是下面报上什么跟全息有关的他们都得去看看。
“也不是,数字侵权什么的,要是构成刑事犯罪了,归一队管,一些跟公司机构有关的事是二队三队负责……我们六队平时配合其他部门比较多,还有一些不知道怎么归类的案子。”
柏亭如:“比如虚拟人杀人什么的?”
牛煜捧场地笑了一回:“你也看科幻小说啊?古早文看吗?我收集古董杂志的,《科幻文艺》的创刊号我那都有,可以给你扫描件!”
柏亭如瞄了一眼赵队。
牛煜以为她提醒自己不要在领导面前忘形,连忙收起大板牙,一本正经地说:“主要我们也是刚组建不久,大家还都稀里糊涂的,过两年谁管什么应该就清楚了。”
柏亭如心说:我看是你稀里糊涂的。
其他队都是正规军,六队八成就是“杂牌军”。透明人赵队带手下一帮傻了吧唧的小牛,哪里缺人顶哪里。
不过她一转念,杂牌军也不错,发挥的余地大,能留下的概率也大。先进来再说,有个机会让她吊上车尾,她就能一路爬到驾驶室去。
“我们最近是在查一起‘全息精神病’案,安定医院报的警,”牛煜告诉她,“他们一个月接诊了两个病例,都是沉迷Limbo空间一段时间后发病的,跟同行一交流,发现别的地方也有。医院那边怀疑,是不是有人专门针对一些本来就不太健康的人,组织起来恶意误导、加重病情害人。所以听说这里又疑似有个‘全息精神病’,我们才赶过去的。”
“啊,”柏亭如问,“所以有关系吗?”
“路上听你描述,我觉得不太像,之前的患者都到神志不清的程度了,这个王旭还有起码的逻辑,能自己离家出走……应该不是。”牛煜摇摇头,“不过人的情况得让医生评估,我们这只能查查虚拟人的生物载体盘。”
“赵队,”这时,一个虚拟警走过来说,“涉事人在一号审讯室了,我带你们过去。”
柏亭如瞪圆了眼睛:怎么全息公安局里还有审讯室?
审谁?谁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头盔里上线让人审?
虚拟警看了她一眼就笑了:“咱们线上审讯室是针对我们虚拟人的。”
柏亭如眼睛快瞪成奥特之母了——不愧是全息总队,这里的虚拟人明显比市面上民用商用的聪明。
人工智能居然会看人脸色!
她身边这俩活同事都没加载这个功能!
她虚心请教:“线上审讯室是干什么的啊?”
牛煜插话:“就是搭载了最新NCP技术的本体数据坞。”
柏亭如:“……”
哦,这种就是非人工不智能生物。
虚拟警笑了笑:“其实很好理解,线上审讯室的本质,就是个特殊的虚拟人载体盘读取器。自由度高的虚拟人可能会到处乱跑,有载体盘就不怕了,不管跑到哪都能拘回来,毕竟载体盘是我们的‘本命真身’嘛。咱们审讯室可先进了,有些虚拟人能飞天遁地的,到这就都不灵啦,什么‘魔法’都禁用。虚拟人身上的保密文件,在审讯室里也会变成可查询,厉害吧?”
明白了,柏亭如点头。
她看了看仪表堂堂的虚拟同事,又看了看瘦长鬼影似的牛技术员……
“我们到了,”虚拟警把他们领到审讯区,在一号门前感应了一下,还人性化地嘀咕道,“呀,这位的型号……老古董啊,现在都不多见了。”
“嘀”一声,虚拟警刷开了审讯室的门,话音戛然而止。
三个活人也同时愣住了
本应被拘进审讯室的虚拟人并不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这会儿只有一面惨白的墙,上面用锈迹斑斑的铁钉钉着一打照片。
其中,荣登C位的正是王冬阳和他的后老婆。
一整面照片墙上,有三张照片上的人脸被打了红叉,分别是王旭的继母和弟弟、还有一个黄毛青年。
“怎么回事,人呢?”牛煜问,“载体盘是不是有坏道了?”
“有可能,我看看。”虚拟警应了一声,伸手按在楼道墙壁上,一个可以互动的面板丝滑地从墙体里浮起来。
牛煜仗着自己个高,从那虚拟警的脑袋上探出目光:“咦?你为什么要打开建筑体的互动权限?不是应该查……”
他话没说完,就见虚拟人按在墙上的手突然蜡一样融化,钻进了墙体!
楼道里轻快活泼的背景音乐突然静音,在骤然凝固的空气里,背对三人的虚拟警身体没动,头拧过了一百八十度。
精致的五官像火中黄油一样融化,转眼间,变形的脸上就只剩一道裂口开开合合:“载体盘……没有损坏哦。”
牛煜只是个爱收集纸质杂志的文艺工科狗,长这么大从来没看过恐怖片,更没涉猎过那种登记完身份证还得全身健康扫描的小众恐怖游戏!
面对此情此景,他第一反应是没有反应——整个人卡顿了。
虚拟人“嘻嘻”地笑着,脑袋顺着嘴裂成了两半,一口咬向他!
电光石火间,柏亭如追击偷车贼的反射神经上线,她猛地拽开牛煜,一脚将突然闹鬼的虚拟人踹进了开着门的审讯室,迅速带上审讯室的门。
刚要回头问牛煜这是怎么回事,就见不远处的赵雪城脸色骤变:“躲开!”
柏亭如不假思索地几步蹿出了五六米,这才顺着赵队的视线回头:方才被虚拟人摸过的墙壁互动面板像是要从墙面里飞出来,汩汩起伏着,然后突然开始往四面八方喷血。
那些血迹像致命的霉菌,源源不断地涌出,飞快扩张,像是要将整座大厦都吞下去。
全息世界里能联网,也可以直接对外打电话发信息,柏亭如双线并行,打了报警电话同时,她伸手一敲太阳穴,信息界面就浮在了她眼前。
“来支援,我们……”
语音信息才录了一半,她余光瞥见一片血色的墙上长出一双变形的大手,抓向了她眼前的通讯屏幕。
柏亭如一躲,半条语音信息脱手,已经发送了出去。
然而忙中出乱,柏亭如最后一个联系人是杜衡,两人的对话框正好紧挨着置顶的工作群,柏亭如手一抖,把本应发在工作群里的求救信息错屏给了杜衡!
要死!
可是她没机会发下一条信息了,因为就在这时,铺天盖地的血迹突然加速,转眼就吞没了他们脚下地板。
柏亭如的报警电话刚接通就挂断,信息页面消失,所有信号都没了。
与此同时,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楼道尽头,方才和他们谈笑过的虚拟警察们面无表情地涌过来,眼睛里闪烁着红光。
寂静的楼道音响里发出“嗡”一声轰鸣
杜衡被手机震得激灵一下。
她方才迷迷瞪瞪的快睡着了,吓了一跳,手一滑,戳在枕边的手机就倒下来拍在了鼻子上。
杜衡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夺眶而出,醒了。
她莫名其妙地点开信息听了一下,发现这明显是条工作信息。
估计是对方错屏了,这半天没撤回,柏亭如应该是没发现,杜衡回了个问号提示她,没管。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对方一点回音也没有。
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深夜时分,人比较容易敏感多想,杜衡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柏亭如这个人实在是八面玲珑。除去面对违法犯罪分子的时候,她总是很周到的,鲜少会让人感觉被冷落。再加上杜衡也不得不承认,视镜发信息确实比手机方便多了,瞥见有人来信息,柏亭如哪怕忙得实在顾不上,也会抽一秒回个“等会儿”的表情。
她又点开信息听了一遍,感觉这语气也不太对。
杜衡犹豫了一下,试着回拨了个电话,无法接通。
没信号了?
可是柏亭如那条语音信息的后缀上有个小地球,代表信息是从Limbo空间里发出来的。
全息世界里也有信号不好的地方?
在“算了,不关我的事”和“有点诡异”之间挣扎了好几分钟,杜衡发现自己彻底睡不着了。
叹了口气,她艰难地爬起来,拖着接触不良的身体走到柏亭如敞开的卧室门口。
即使屋里没人,她还是很有仪式感地先敲了两下门才进去——然后拿起柏亭如的全息头盔看了一眼。
柏亭如的全息头盔常年不关机,温温的,一拿起来,头盔上的小屏幕上就显示机主在异地登录,登录地址是个未公开域名。
既然可以登,说明已经在全息世界架设好了,只是还没正式公开。
看域名的命名方式,应该是个政府办公机构,杜衡在网上查了一下,果然,域名属于公安部。
所以柏亭如说她去全息总队帮忙,原来是地理意义上的全息总队吗?
真能瞎跑……
总不能是全息总队这么大个机构,线上大楼没调试好,把人卡在里面了吧?
杜衡叹了口气:这世界真是个大草台班子,没救了。
还有,她说什么来着,工作太上进果然没好下场吧?
不过话说回来,在全息总队能有什么危险?实在卡住出不来,强制退出就行了。科幻小说都不爱写那种“意识死在里面,身体也得凉飕飕”的老掉牙设定了……虽然杜衡认为这完蛋科技再发展下去,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全息世界退出的方式有很多。
正常的退出方式是:在任意可互动的建筑上敲三下,弹出操作面板,保存进度点退出就行了。
有些没调试好的地方确实可能出问题,操作界面调不出来的话,溜达几步离开这片区域就好。特殊情况离不开的,还可以快捷退出:把眼球上翻,可以从眼皮最上面拉出强制退出键。
考虑到物种多样性,个别人就是不会翻白眼,也可以直接“物理退出”——扯头盔。
人在登录全息世界时,为防现实世界里发生火灾地震之类的紧急情况,身体感觉不会完全被全息头盔覆盖。Limbo空间有法定的感官覆盖率上限,就是50%。怎么都退不了的时候,自己伸手把脑袋上的头盔拽下来就行。这样充其量会有点头晕眼花的后遗症,像老柏那种体壮如牛的,几分钟就能缓过来。
然而此时,柏亭如是真退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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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凶鹿(六)
◎夜深人静,空荡荡的小屋里仿佛站着只看不见的邪祟,正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她。◎
信号消失的瞬间,柏亭如就发现自己什么都操作不了了,不管是对外发信息、打电话,还是调整自己的身体参数、跳转坐标……所有操作界面全部锁死,连眼皮上的强退键都灰了。
最诡异的是,三个人的“感官覆盖率”被钉死在了上限,而那个上限数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法定的50%变成了99.999%。
也就是说,他们仨现在跟自己的身体接触不良,根本联系不上那只能把脑袋薅出来的手!
而现如今的全息技术,还不能完整复刻活人的感官,所以这仨“流浪灵魂”相当于被困在了一个不好使的人偶里,连本体的武力值都打了对折。
敌方人多势众,我方本就不乐观的战斗力还打折,于是面对一帮叛变的虚拟人,三个人明智地放弃了抵抗,束手就擒,被关进了方才的一号审讯室。
“咣当”一声,门落了锁。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迅疾,连赵队都没反应过来,好半晌,他那张跟冰镇黄瓜一样酷的脸上才铺满了问号: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柏亭如跟他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两人茫然地对视一眼,又一起将目光投向在场唯一一位专业人士。
只见那“专业人士”面无人色地胡言乱语:“这载体盘闹、闹闹闹病毒了!”
根据他一会儿画十字、一会儿合十,忙得不可开交的双手判断,他想表达的可能是“闹鬼”。
赵雪城移开目光,假装六队没这人,问柏亭如:“我听见你叫了支援,信息发出去了吗?”
柏亭如一激灵。
发是发出去了,但……好像发错人了。
不想让赵队觉得她和牛技术是一对卧龙凤雏,柏亭如只好含糊其辞,给自己留下余地:“呃……我不确定,当时一下就没信号了。”
杜衡会是什么反应呢?反正根据经验,柏亭如有点悲观。
不是说杜衡会见死不救,其实杜衡是不太会拒绝别人的。只要跟她开口,说清楚让她帮忙做什么,不太为难的她一般都会答应。
但前提是得“说清楚”。
否则别人除非是当场死她脚底下,不然别指望她主动打听一个字。
以柏亭如对她的了解,杜衡要是还没睡,收到那半条语音,她八成会回一个问号,等不到后续说明,那货就会发挥“主观不能动性”,继续玩手机!
杜衡……杜衡还真在玩手机。
她甚至都没回到自己屋里玩,查完柏亭如的头盔后,她感觉问题不大——在全息总队能出什么问题?旁边就是市局,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顶多就是新仪器没调试好,故障了,人家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技术人员。
她好不容易站起来一次,一时也懒得再走回自己卧室,干脆戳在柏亭如屋门口,把脑袋往门框上一偎,继续当赛博街溜子。
这时,她又刷到了讨论那起爆炸案的。
被波及的邻居们住宾馆去了,想必都炸得脑袋“嗡嗡”的,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于是在之前主播的直播间底下聊得热火朝天,吸引了好多夜猫子围观。
一部分人在讨论怎么维权,另一部分人在扒王家祖坟。
【这杀妻灭子的老登是个老赖,高铁都不让他坐,现在开的车也是在他老婆名下的。最近被债主追得厉害,都堵上门了,我就撞见过。】
【所以说瞎折腾什么,吃数据低保也饿不死嘛,不创业就不会败家。什么年代啊还敢努力?没听说过“子曰:越努力越不幸”吗。】
【啷个子?】
【痱子。】
杜衡给这位引经据典的同城网友点了赞,感觉跟自己狗熊所见略同。
【他家老大什么情况,我看挺正常的一小伙啊。前一阵在超市门口遇上,看我拿的东西多,人家还帮我拉了半天门,挺有礼貌的。】
【说是精神分裂,不过可能就是怕虚拟人,别的事不裂吧。】
【嘿,谁不怕虚拟人,我也怕。抢我工作骗我钱,让我沉迷游戏,变成一滩烂泥。】
【精神病这事儿……不好说。】
【我听到的版本是,上个月有个欺负过这大儿子的混混真死了。他们家条件挺差的,买的虚拟人肯定是盗版,那种不怎么聪明,只会复述主人说的话。我分析,可能是大儿子说过什么,虚拟人附和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你想,你的虚拟人刚诅咒过谁,谁就死了,正常人心里也觉得瘆得慌吧?老畜生没准就是利用这件事,煽风点火故意误导,找人在大儿子的全息头盔里做手脚……或者阴谋论一点,干脆下药,人造出个精神病。】
【好家伙!】
【啊?所以真有人死了?耳报神能细说怎么死的吗?】
【你自己搜吧,上个月的事,新闻还在呢。关键词打‘白桦湾’‘钢筋穿头’。】
杜衡心说:这关键词怎么有点眼熟?
顺手一搜,她弥散的眼神瞬间聚了焦。
一目十行地扫过AI按关键词搜索整理的信息,才看了一半,她就猛地把自己从墙上撕了下来。摇粒绒睡衣掠过一串“紫电青霜”,把她头发电得金蛇狂舞。
杜衡没顾上管,开始翻她手机里存的电话录音。
因为没什么事儿干,她脑子很闲,一点屁事都能记很久。于是虽然已经过了好几个星期,她还能大概记得前一阵她接的一通诈骗电话说了什么……
“2YY6年11月25日,白桦湾第十条西北角,盛华二期工地发生了一起谋杀。死者张小天,男,十八岁,南州职高三年级生,死因是钢筋穿头,当场毙命,死亡时间23:05。”
时间、地点、十八岁男性死者“张某某”……居然全能对上!
唯一的区别是,电话里说这是一起谋杀,新闻报道里却说这是偷钢筋引发的事故。
什么情况?
她一个月前接到的骚扰电话,跟她室友今晚出门加班办的案子联系上了?
这……这怎么联系上的?
一时间,杜衡仿佛看到了猪八戒给宙斯生孩子,剖腹产出个球直接冲进了世界杯!
她只觉脑浆都稠了,整个人像是崩解成了一团缺乏启发函数的算法,莫名其妙,毫无头绪。
凌乱中,杜衡的手自作主张,又给柏亭如拨了一通电话,依然无法接通。
她瞥了一眼时间:凌晨,快一点了。
这么半天了,柏亭如就算被卡在下水道里也该获救了,怎么还没强退出来?
杜衡抓不住思路,只是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夜深人静,空荡荡的小屋里仿佛站着只看不见的邪祟,正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她。
神经质地,杜衡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然后眼睛连余光也不敢乱瞟,唯恐在哪个角落看见不该看的。
几步蹿回自己房间,她草草擦了擦全息头盔上的灰,登上她长草的Limbo账户。
按着柏亭如头盔上显示的域名坐标,杜衡跳转到了那未公开的全息公安局附近。
跟现实世界不同,全息世界里要起一座新楼,不用圈地围挡、弄一帮大塔吊“嗡嗡邦邦”一两年。
新楼上线前不会出现在地图上,正式公开后,它周围的建筑才会往四面八方移动,让新建筑像《哈利波特》里那“格里莫场12号”一样凭空冒出来,同时刷新整片区域的地图。
杜衡落在了人民广场一角。
这片区域基本都是政府机构的线上办公点,没有商业娱乐设施,半夜三更静悄悄的。
她在附近溜达了几圈踩点,确定周遭没有人,就鬼鬼祟祟地来到了一根戳在角落里的电线杆旁,装作迷路查地图,实际摸出张小卡片,“啪”地往电线杆上一粘。
小卡片一接触到电线杆,立刻变成了一块小屏幕,一行行代码闪过,两三秒后,整片街区的资源调动和运行情况就逐条显示在了屏幕上。
这个小工具是自制的,杜衡给它起名叫“小窥镜”,合法性……呃,这个可以等会儿再聊——再说这年头特别合法的活儿还用得着自己干吗?人工智能不比她区区一个碳基废物干得好?
反正她没打算做坏事,也没被抓,那就不算有问题。
没上线的全息建筑虽然还是隐形的,但既然都架设好了,后台还是能看出它的资源调动和运行情况。
数据流一切正常,区域防火墙无异常反应,只在柏亭如给她发信息的时间点前有一个耗电提示,但随即又排除了风险。
杜衡皱了皱眉,调阅了目标建筑的“哨兵日志”——复杂的全息建筑会跟大量活人用户和虚拟人交互,这中间会产生无数微小故障和冗余数据,都是由“哨兵”AI实时处理的。
这一看,杜衡发现了不对。
“哨兵日志”太干净了,太平得诡异,而且高度模式化。如果是一座只有虚拟人的全息建筑,这样也还算正常,可柏亭如一个大活人,大半夜不回家睡觉,跑到没上线的全息警局里,难道是来罚站的?
哪怕她只是随便跟哪个虚拟人对视一眼,虚拟人也得判断需不需要做出反应,都会产生一组不规律的冗余数据。
杜衡闲置的脑子“嘎嘎拉拉”地蹭掉了一些锈,终于能凑合转一转了,给她转出了一个结论:这好像……是被劫持了啊?
等等,劫持的是全息公安局!
好家伙,这是何方法外狂徒?
杜衡试着研究了一下,很快发现自己水平不够,随身带的小窥镜也不是什么厉害工具,照不清楚。
果然,她不可能是力挽狂澜出手营救主角的“金手指”,她自己都很缺一根金手指。
不过全息警察局被劫持,到现在都没人发现,说明困在里面的人一直没能联系上外界。
至于为什么不强行退出,杜衡没想明白,只能归因为这可能是单位的奇葩规定,怕损坏设备什么的……据说上个世纪进公家的电脑机房还得穿鞋套呢。
她找到了自己唯一能帮忙的事:报警。
这事归哪个部门管,杜衡也弄不清楚,于是打了110让他们自己看着办。接线员请她保持电话畅通,以便后续相关人员找她了解情况。杜衡乖乖答应,一时也懒得下线收拾头盔,就蹲在电线杆旁边,手很欠地用她的小窥镜往被劫持的全息警局里探头探脑。
柏亭如的头盔上能看到她异地登录的时间,顺着时间点,杜衡很快找到了她的登录足迹。
跟柏亭如一起上线的还有两个账号,不过都是“管理员”,大概是传说中的全息警。上线后,他们读取了某个外接插件,文件格式是……
唔,虚拟人的载体盘?
应该就是这玩意儿里有病毒吧?
杜衡闲着也是闲着,用“小窥镜”截了个图,刚要细看,电线杆上突然闹鬼似的冒出了一张五官模糊的人脸,咧嘴一口把小窥镜吞了下去,还差点咬到她的手!
那鬼脸挣扎几下,眼看竟要脱离电线杆飞出来,吞了她小窥镜的嘴一张一合:“你是谁?”
杜衡目瞪口呆,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San值都被清空了。
丢下一句脏话,她当即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头盔,跑下线了。
【📢作者有话说】
翻白眼拉退出键当然是闭着眼翻啊,怎么不体面了!
以及我的存稿就到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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