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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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标们乍现又消失,像决堤洪水冲下来的草木残枝。
紧接着,夫诸的机械音变成尖叫,那些不断律动的线扎进马赛克中间,从里面拖出了……一个人形的不明数据团。
山君已经和空间融为了一体,硬是通过杜衡的手机,将黑进来的入侵者抓了出来!
凶狠的线条缠裹着入侵者,不断往这团人形数据团里刺。
入侵者不甘示弱,也予以回击,将刺进体内的线连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撕扯下来,大口吞噬……就像一头以自己为食的妖物。
杜衡:“……”
她独立于纠缠成一团的数据乱麻里,把重心从右脚倒腾到左脚,严肃地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入侵者发出尖叫,“你也去过金苹果园吗?不可能……”
“能”字蓦然变调,一束彩色的线从入侵者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后面的话音,直飞向杜衡。
虽然不明白这里面怎么还有她的事,但本能还是让杜衡抬起了自己“敏捷度”调到了最高值的手,一把抓住砸向她面门的数据团。
来探这片未知空间前,她不光把敏捷度调到了最高,还给自己安了个游戏作弊用的智能辅助插件,人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外挂能自动接管动作。于是在脑筋短路的空白里,她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仿佛一只早等着这一出的幕后黑手。
“黑手”在“我怎么好像有点帅”的错觉里短暂地蘸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山君把夫诸打吐了,吐出了一封虚拟人绑定契约书!
夫诸此时遍布马赛克的身体惊怒交加地扭曲起来,完全放弃了和那些线绳纠缠,甚至不再保持人形。
它变成了一条合抱粗的大蛇,瞬间抻长数米,汹汹地朝杜衡扑了过来。
杜衡能感觉到她的全息头盔正遭到入侵:视野被刮花,耳边灌满杂音,感官覆盖率却像塞进开水的温度计,直线往上蹿。
她再顾不上琢磨别的,趁着自己这会儿还勉强能看清,一把按住契约书的签约按键,烙下确认。
人类的生物信息与契约机制瞬间媾和成了五指山,将已经堪堪碰到猫头鹰羽毛的夫诸砸了下去。杜衡甚至没来得及确认契约成功没有,失重感骤然袭来,眼前的空间分崩离析,她的五感掉线似的失灵。
过了足足有好几分钟,就在杜衡已经忍不住想再次扯头盔强退时,全息视野在刺眼的白光中重启。
手脚渐次恢复知觉,她发现自己落回了“我的家园”。
每个人第一次登录全息世界的时候,都会获得一个私域,默认名就是“我的家园”。
人们登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的家园”改名,然后更换装修——柏亭如就给自己搞了个土味十足的美式大别墅,还起了个名叫“阿房宫”,中西混搭,秦始皇看了都得点个踩。
杜衡的登录点却完全是默认设置,从名到瓤,一点没动。
她的家园只是个监狱小单间似的四方小屋。
杜衡在系统自带的沙发上坐下,熬夜熬得麻麻的。她捧着猫头鹰的大饼脸,奓着毛发了足有半分钟的呆,终于想起什么,又神经兮兮地在沙发上拍出互动面板,启动了全息头盔的查杀程序。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资产栏,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缓缓地从沙发上流了下去。
除了命运之书、坐标乱码的虚拟空间和附属人外,现在,她的资产里又多了一卷契约书,名叫“朋友”。
杜衡哆嗦着伸手搓开契约书,肉麻到恐怖的文案炙烤着她的眼球:“倾覆的山川属于世界,崩碎的星辰属于宇宙,而我属于你,永恒,永远——夫诸。”
杜衡闭上眼,挥起翅膀抽了自己两下,希望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把自己抽掉了两根毛,羽毛徐徐飘落,再一看,契约书还在。
契约书一角画了个卧倒的小人,显示“受伤中”,被她掉的毛一碰,就弹出了对话框,询问她“是否启动虚拟人智能修复”。
杜衡二话不说,将契约书重新卷起来。
修个屁。
谁要干这种赛博养小鬼的阴间事!
再看资产栏里的其他东西,除了那本神秘的命运之书,空间和附属人状态都变了。
空间变成了灰色,显示“能源不足,上锁中”。
附属人没有状态说明,只是头像上多了个不祥的黑框,看着挺晦气,仿佛跟夫诸玉石俱焚了。
伦理上,附属人应该归在什么品种里呢?
杜衡很迷糊,也不知道他彻底没电了会怎么样。
是会像机器一样关机休眠呢,还是会像活人一样“饿”死?
她思考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所以然来,只知道不管怎么样,她也没地方找专用配电去。
有能力帮别人一把的时候,要是人家开口,她当然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但她又爱莫能助,那还要她怎样,难道她加载了普度众生功能?
再说,就算附属人算人,这个满嘴科幻故事的山君也只是个陌生人,她对陌生人的同情心有限。再说又不是她指使山君大战夫诸的,杜衡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责任,遂没心没肝地下了线。
她把头盔一扔,撑着死鱼眼,收拾了被夫诸肆虐过的家用网络残局,重启防火墙、修复程序,改了wifi密码。
然后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在把两台头盔各自归位后,擦了柏亭如的桌子,又把自己碰过的东西归位,删掉了她使用这台全息头盔的痕迹。
做完这一堆事,天光已经大亮,杜衡彻底没电了。
虽然已经饿成了扁茄子,但想到要吃饭还得点餐、开门、张嘴、嚼、咽、漱口……她就已经感到了体力不支。
于是她把自己扁扁地挪走,随意涂抹在床单上,与世短辞。
杜衡是安心地软烂了下去,但全息大楼里,气氛依然紧绷得像一成熟的牛板筋。
兵荒马乱地夺回阵地、重启了防火墙,警方一回头,发现那肆虐过一通的绑匪黑客已经悄无声息地没了,还把痕迹打扫得干干净净。
“什么叫‘消失了’,就算追踪不到,虚拟人的载体盘不还在那吗?”
“烧了,里头芯片和内置存储器都糊了,修复不了。”
坏这么寸,明显是人为,李局的抬头纹已经被官司填满了:“技术分析结果呢?几大全息研究所都问了吗?企业呢?”
“研究所都在帮忙看,但现在还没有哪边能给结论,企业……最大的几个全息企业都一口咬定,说全息设备对健康人非常安全,不可能有用全息设备伤人的技术,肯定是绑匪虚张声势……”
“放屁,我的人还在医院躺着呢!”
“他们说可能是强制退出造成的,全息舱安全须知里加粗说明了……”
李局懒得听厂家推卸责任的扯皮,一摆手打断道:“绑匪动机呢?调查小组有结果吗?”
“……”
有那么一瞬间,李局怀疑自己工作是不是出了问题,她到底是待遇开低了还是选人制度不合理?怎么偌大一个全息总队,就找不出一个好用的人?还不如被抓来临时帮忙的小民警!
她摘下花镜捏着鼻梁,死命从睛明穴里往外挤耐心:“载体盘的出处查明白了吗?”
“根据编号看应该是A大的。我们也找了学校,那边说这个型号很便宜,都是给本科生做练习用的。因为是大批量循环使用,再加上实验室管理也不太规范,数据库里压根没找到这个编号。”
“学校的数据库?有没有可能被人黑进去动过?”
“在查,目前还没发现可疑状况……不过学校那边也说,受限于当时的技术,八九年前的半成品虚拟人不大可能在全息空间里正常活动,别说其他功能了。载体盘肯定是被洗过重建的,追查来源意义不大”
“另一个神秘人物呢?那个攻击绑匪的盗号黑客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人出现的时间太短了,那个‘万用钥匙’是个自制工具,我们正在跟暗网上出现过的类似案例核对,没找到特殊‘签名’。”
李局皱了皱眉:“我记得,我们接到绑匪电话之前,有人先一步报了警,报警人是谁?”
“是我室友吗?啊,还真是她!”柏亭如留院观察了一天,可能是她身体素质好,也可能是全息设备造成的脑震荡跟外部撞击不太一样,反正睡一觉起来,她感觉自己又生龙活虎了。
听见来“探病”的全息警这么问,她才如梦方醒,拿起视镜扣在脸上,嘟囔道:“那我得告诉她一声,这边没事了。”
她双手在虚空中点了点,激活了指纹键盘,一边说话,一边灵活地发文字信息……好像没注意“探病”的来了两个人。
两个全息警对视一眼后,也闲聊似的问:“你室友干什么的?刚才回访电话都不接。”
“她社恐,接电话全凭缘分,”柏亭如的脸藏在视镜后面,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正经工作,领点数据低保,偶尔干点杂活啃啃老吧。一个单身小姑娘,也花不了多少钱。”
这倒挺正常的。
像他们这种虚拟经济格外发达的地区,大部分活儿都让人工智能干了,连公务员的虚拟人比例都达到了40%。跟过去上网还得交网费不同,这年头上网不光免费,还给钱,每个月大概能领个四五百块,叫做“数字低保”……当然前提是合法上网,鬼鬼祟祟地访问幽灵代理肯定得花钱。
以现如今衣食行等基础物资的物价来说,数字低保不够养家糊口,但也能让人不至于饿死。
年轻人有点学历的,可以凭自己学的专业去帮忙训练AI。没有专长的,也可以按照兴趣爱好搞点小创作——当然绝大多数人不可能成名成家,但上传后,也能通过智能估值换点零花钱。
反正这几百那几百的,零零散散凑一凑,日子也算都能过。
全息警觑着柏亭如,问她:“是你让她报警的吗?”
“对,赖我,我们被绑匪抓住之前,有几秒钟空档,我本来想求援,一不小心错屏发给她了。”
柏亭如说着,大喇喇地按了投屏,把视镜上的聊天界面打在小桌上给两个全息警看。
“她这人吧,我感觉有点焦虑症……哦,不是医院确诊的,我诊的。她平时就神神道道的,满脑子被迫害妄想。不知从哪看人说视镜戴久了伤前额叶,现在还整天拿一板砖似的破手机。那天晚上我发的信息语气不对,还喊了‘来支援’,她心里估计连参加我追悼会时候穿哪身衣服都想好了。”
两个全息警捧场地配合了她的玩笑话,又把杜衡回问号的时间跟报警时间核对了一下,算了算,倒也大致对得上。
“唔,你跟人家简单报个平安就行,具体细节先别对外透露,咱们这边还没调查完哈。”全息警嘱咐了她一声,又笑了,“好好休息吧,辛苦了,这回你功劳可不小,都在李局那边挂上号了。我俩是刑侦二队的,我们那虽然最忙,但平时接触的各种机会也最多,出院了有空过来看看啊。”
柏亭如立刻听懂了他的暗示,眼睛“刷”一下亮了,激动的目光几乎穿透视镜。
交换了联系方式,又热情洋溢地把这二位“未来同事”送走,柏亭如才摘下视镜,露出若有所思的眉眼。
第十五章 命运第一章
◎“不用谢,但是我现在很饿,离饿死只有一步之遥,你能先想想办法吗?”◎
幸亏杜衡她们这种自闭死宅,人设都很隐秘,可以随便瞎编。
杜衡有没有妄想过被迫害不好说,柏亭如感觉就算真迫害她,她也未必会有什么行动。
那货平生俩信条,一个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叫“差不多得了”。
如果不是完全了解事态的严重性,“报警”俩字压根不会出现在杜衡的词典里。
可她到底怎么知道的?她跟那个黑客绑匪有什么牵扯?
这一刻,柏亭如对杜衡的怀疑值,已经从一开始的30分,上升到了80分。
但尽管如此,弄清原委前,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直觉,柏亭如还是尽可能地将她推出了警方的调查视野。
毕竟,虽然杜衡自称从来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业务里有没有灰色的,柏亭如也不确准。
她只能确准,杜衡不是什么坏人。
看见别人打扫卫生,不起来帮忙就坐立不安的人能坏到哪去?
明知可能会给自己找事,为了捞她还把自己牵扯进来的人,又能坏到哪去?
柏亭如心事重重地在医院待了一天才回家,还没进门,她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她回家时天刚蒙蒙黑,杜衡的屋门关着,也不知是午睡没起,还是晚上早早躺下了。
智能锁不知为什么亮起了低电量提示灯……明明上个月才充过电。扫地机器人跑到了餐桌底下,客厅灯还不亮了。
柏亭如怀疑灯管憋了,想用视镜看看应该买什么型号的灯管,把视镜往鼻梁上一架,发现她连不上家里的网了。
明明除了杜衡从客厅搬回了卧室,这屋里一切都跟她离开时差不多,可柏亭如就是莫名感觉她家泛着股味……不是炸鸡味,是灾祸过境的废土味。
她犹豫着走到杜衡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拉紧了遮光帘的小黑屋里,单人床上被子抱枕缠结,堆在一起,仿佛一座不可名状的坟头,从外面只能看见枕头上盘着一堆阴暗的头发。
柏亭如只好又轻轻将门合上,心神不宁地打扫卫生、检修家电。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远,片刻,“坟头”裂开,露出了一双缺灵魂短智慧的眼睛。
老楼隔音不好,昼夜颠倒也容易睡不实,反正柏亭如一进门杜衡就惊醒了。只是她这会儿还头昏脑胀的,不想理人。
任凭自己的魂魄在脑门上游荡了好几圈,杜衡才行动缓慢地从被子里扒拉出手机,一解锁,“99+”未读信息。
好极了,睡前种种居然不是梦,也不是她快困死时发的幻想。
杜衡不安详地合上眼:她不用想着去精神科买药吃了。
就是这笔省下来的医药费,可能要拿去请大师驱邪。
睡一觉的功夫,赛博邪祟夫诸已经大摇大摆地攻占了她的手机。
大妖怪不光把自己设置成了“特殊关注”,还把自己的对话框置顶了,头像也很符合杜衡对她的刻板印象:是一位一脸血的女鬼。
杜衡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未读信息,发现倒也不必细读,其中半句人话都没有,全在发病。
“亲爱的新主人,你打我打得好痛哦。”
“你已经成了我世界的中心,我的灵魂只能像菟丝子一样,永远寄生在你身上啦,阴魂不散,嘻嘻。”
“我会一直一直缠着你。”
“你什么时候睡醒啊,看看我呀。”
“你怎么把手机卷到被子里了,睡觉一点也不老实,真可爱。就是我都看不见你了,还是电脑的摄像头好用。”
“你不会屏蔽我的对吧?毕竟你是我的创作者,很了解我的。你肯定知道,我必须每时每刻都注视着你,否则我会不安,不安起来我会超进化哦,会做很多主人不允许的事。”
……
是的,就像之前那叫王旭的倒霉蛋一样,作为新主人的杜衡也管不了夫诸。
那什么金苹果园,既然能把一个快死机的残次品超进化,怎么就不能把她改造成真善美的电子天使呢?为什么要保存中二病学生赶作业时的怨念妄想?
根据她在王旭那的表现看,现在这个夫诸恐怕真有一个“恐惧模块”,一点就炸。一炸,主人的权限都会失灵。
成了所谓“主人”,大概只能保证她不至于在梦里被智能微波炉炸死,以及给了她一个伺候赛博邪祟的机会。
杜衡带着一身威严的静电,窝囊地爬了起来,仿佛一头天打雷劈的老僵尸。
老僵尸弹出上身,把胳膊伸出一米多长,艰难地捞到电脑,差点让这高难度动作闪了腰。
她抱着电脑缓了半天,感觉自己的命就跟山君先生的脸一样苦。
夫诸已经把电脑桌面换成了自己的近照,瞪着双巨大的建模眼,一脸血地从屏幕里盯着杜衡看。
杜衡逆来顺受地忽略了这一切,打开虚拟人检修系统,用电脑连上了自己的全息账号。
见她换了设备,夫诸也跟着换了阵地。
新信息开始往电脑屏幕上弹。
“你要干什么呀?打算给我疗伤吗?”
杜衡每个关节都有点接触不良,唯独手指还算灵便。她拿出应对客户的态度,娴熟地当起了孝子贤孙,秒回:“是的哦。”
夫诸阴阳怪气:“你真好,虽然这伤是你打的。”
杜衡:“真的非常抱歉啊宝子。”
夫诸,没料到区区人类,身段竟能比海参还糯叽叽!
赛博妖怪一时也被镇住了,满屏的信息都卡顿了一下。
直到检查虚拟人文件损坏情况的程序开始跑起来,夫诸才又发信息:“我入侵你的手机,是因为你一直不回我信息,让我的不安值上升了。现在我就会乖乖的了。”
杜衡:“睡着了没看见哈,我的错。”
夫诸:“更爱你了怎么办,不想叫你主人了。”
杜衡:“都行,我叫你主人也行。”
夫诸:“那你可以当我一个人的宝贝吗?”
杜衡回了个“跟你世界第一好”的表情包。
夫诸彻底安静了,不好说是感动了,还是被恶心着了。
既然她已经没有异议,杜衡就启用了她自制的“常规检修”程序。
第一步:关闭虚拟人所有进程,重新激活。
翻译成人话,这是修理师三板斧之一:重启试试。
然后她在夫诸重启过程中,不慌不忙地塞了个循环插件,以达到让夫诸一“醒来”就再次重启的效果。
“你”……
重启,后文被掐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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