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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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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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钰小时候,家里是开农家乐的,长大后自己承包果园。养地农闲时,她就会被村里镇上各路人马喊去帮忙,出门买个早点没准都能一去不回,到中午才打电话通知家人她又跟别人跑了。

怎么能指望田间地头的金毛狗王,去理解风一吹就没的蜉蝣呢?

何况杜衡还不是一般的蜉蝣族,她现在整个人就像一道未解之谜——要不是上次警方上门家访,柏亭如甚至都不知道她是燕北高职的。

燕北高职离她家不到五公里,按理说,学生毕业后也大多在本地,可是柏亭如从没见杜衡跟任何一个老师同学联系过。

不光同学,杜衡也从来没跟家人联系过。要不是她整天躺着,对周遭一切都不闻不问,她简直就好像电影里的间谍,来处一片虚无,随时可以抽身,摇身一变,又是别样面孔。

“还来家过年,您知道别人什么情况吗……”

“知道啊。”金女士自信地回答,“她是不是不怎么跟家里联系?”

柏亭如一愣。

金女士头也不抬地给老柏先生推销她调的小料,随口说:“这种小孩我见得多了,父母不是没得早,就是离婚再婚了——她烧过纸、过过什么纪念日吗……没有啊,哦,那八成就是离婚再婚了,小时候家庭氛围也好不到哪去,要不然年纪轻轻的,不至于那么会看人脸色。”

柏亭如的思绪被她从谍战悬疑片,拉回到家长里短的伦理片,一时又觉得鸡同鸭讲,十分无力:“……人家就不能只是智商情商高吗?”

说得杜衡跟小流浪猫似的,您知道这小流浪猫搞不好在暗网都有名号吗?

“两码事。”金女士一摆手,“再说,边界感强的人才不找生活习惯不一样的人合租,图什么,天天让你看不惯?”

“我没看不惯,就是偶尔吐个槽开玩笑,杜衡当室友挺好的,分内的事从来不推,也不找事儿。”柏亭如解释,“比大学室友都好处。”

金女士:“那不就是在迁就你、讨好你吗?”

柏亭如再次愣住。

“你自己两条腿偶尔还互相绊蒜呢,别说人跟人比人跟狗的差距还大,不用磨合,不用冲突吗?你总觉得看见她就变成心累的老母亲,那说明小朋友一直在撒娇。”金女士扔了一块牛肉到柏亭如碗里,得意得像打了一场胜仗,嘲笑她的手下败将,“就你这样的,还当警察呢。你爸说你要调去当网管了?我看行,挺合适。”

“我没说,”老柏先生终于响了一声,“全息警察不是网管。”

然后老柏也被金大懂忽略了。

“你带她多出来遛遛,见见人,人是要跟人一起生活的。”金女士指指点点,“你们这一代人,结婚不划算了,那就不结,不喜欢小孩那就不生,但是出门不跟邻居打招呼,这像话吗!”

柏亭如心说:我也得能叫得出来啊,送外卖的见杜衡一次都比面圣还难。

结果……还真就叫出来了。

虽然因为啸天,江户川二郎神没能把杜衡拉进他的正义执法队伍,但回家后柏亭如把杜衡拉进了社区住户群,她也没退出去。

不知是不是被金女士带偏了,柏亭如这会儿看杜衡,总好像带了一点奇怪的滤镜,心里冒出一堆不着边际的想象:如果杜衡是那个神秘黑客,她是有什么特殊经历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为了救自己,杜衡冒着暴露隐藏身份的风险,自己这边还一肚子猜忌……她总觉得杜衡外温内冷,不好接近,其实是偏见吗?

杜衡被狗吓出来的一身冷汗还没下去,又被她看得毛毛的,总觉得自己出师未成大通缉犯,就得先被室友逮捕归案:“还有什么事?”

“我这几天休假没事,”柏亭如回过神来,“明天正好把窗帘洗了,你不用起来,我干就行,就当谢你救命之恩了。”

杜衡怀疑柏亭如话里有话,强作镇定地一点头,熬到生活习惯良好的室友早早洗洗睡了,她才长吁口气,看了一眼手机。

都把她拉到住户群里了,看来是准备搬走了。

快点搬吧,杜衡心说,再也不找警察合租了。

等到夜深人静,隔壁再没一点动静,杜衡才关上灯,悄无声息地起身反锁了卧室门,摸着黑戴上全息头盔。

差点被狗吓飞的废物青年融进头盔里,脑神经与机器的电讯号碰撞出奇异的磁场,日蚀悄然上线。

作为将身体献祭给数字的“附属人”,每一次苏醒都像死而复生。

山君从一片黑暗中恢复意识时,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能量的充盈,月余光景,始终缭绕在周身的隐痛全部消失了——是的,未来的附属人在数字世界,保留了活人的疼痛。

因为那些人说,疼痛是珍贵的功能,比其他人造的信号系统都有效……至于什么有效,谁知道呢?大概会痛的东西才会知道怕吧。

他睁开眼睛时,破破烂烂的全息空间已经焕然一新。

老式教室窗明几净起来,裂痕、血迹都消失了,缺胳膊短腿的桌椅也都排列整齐,漆上了五颜六色。

日蚀还是猫头鹰的形象,正背对着他端详着黑板上的古典诗词,背影喜怒莫辨。

“你是个有自己私心的附属人。”六十八年后的那位日蚀告诫过他,“所以不管你说什么,那个年轻的我都不会太信任你。你必须时时刻刻提醒祂,也提醒你自己,你的命捏在祂手上、你靠祂活着。”

山君爬起来,也不出声打扰,恭顺地站在一边,知道自己算是险象环生地过了日蚀的“面试”。

活下来了。

“当然,这只是个开始。”他暗自提醒着自己,查看自己状态的时候,果然发现使用摄像头、麦克风的权限都被禁用了,连视线、表情和肢体语言分析的功能也都是灰的。

山君没意外,日蚀一直这样的,厌恶一切落在祂身上的目光。

“重启了?加载学习现存所有语言。”空间主人头也没回,言简意赅地下了第一道命令。

山君立刻执行,再开口,终于不是奇怪的翻译腔了。

“任务已完成。”

杜衡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姿势转过身来,双臂抱在翅膀下:“那说说吧,未来那个世界到底完蛋成什么样了?”

第二十二章 残虎(七)

◎真是众生平等了,如今在世的诸位都成了垃圾呢。◎

未来完蛋了, 这事显而易见。

首先,像意识上传、把大活人变成数字人这种事,比起技术, 更大的阻碍应该是一个正常社会的伦理。那什么死了以后有钱就当奴隶主, 没钱就变成数字奴隶“附属人”的鬼故事, 无论如何都不像现有社会按秩序发展下去的正常产物。

更不用提山君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字眼, 什么“公民等级”……不知是不是翻译器的问题, 听着让人想报警。

山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出卖了一条生命能出卖的所有尊严,抛弃躯壳、给灵魂打上奴印,孤注一掷地来到未知世界。在能量即将耗尽的全息空间里, 一遍一遍联系一个永远打不通电话的人, 被病毒攻击,又被夫诸突脸, 耗尽最后一点能源,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他看起来怪可怜的,如果是在现实世界,杜衡应该已经把纸巾递过去了,还会把该说“你”的地方都换成“您”,安慰他“没关系慢慢来”。

可是这里只有他们俩,山君的一言一行都把她往恐怖大魔王上摆,杜衡也没办法,不得不扛着包袱端起架子,冷酷地憋住了,没吭声。

“我觉得您应该不想听我干巴巴地讲时政变迁, 这些年的技术变革……我一时说不完……”山君想了想, 试探着问, “我可以从自己讲起吗?”

端坐的猫头鹰一声不吭, 让人有种唱独角戏的羞耻感。

但祂没反对。

山君低下头,努力摒除杂念,想象自己已经得到了日蚀的许可。

“我出生在距今四十一年后,父母都是三等公民。”山君说,“父亲的智力偏差值没有达到‘公民线’,母亲则是因为有基因缺陷,属于精神障碍易感人群。他们俩在未受监管的情况下,私自生下了我。所以我也是一出生就被定为了三等公民,评定理由是‘不稳定,可能存在潜在的遗传缺陷,智力与道德发展都高度不确定’。

“我是个劣等人类。”

杜衡反应了好一会儿,明白过来山君在说什么后,感觉到了轻微的冒犯。

也就是说,未经干预、自然出生的小孩,现在叫“开盲盒”,未来叫“劣等人”。

这可真是众生平等了,如今在世的诸位都成了垃圾呢。

“我家里有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外面用生锈的铁栏杆围着,小时候父母要维持生计,怕我乱跑,就会把我捆在铁栏杆旁边。那时候总是吃不饱,身体里缺很多元素,看见土都想吃。我就每天坐在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建筑中间夹着的一小块天,从窗台下面挖土吃。”

杜衡得装深沉,不便搭茬,其实心里的弹幕已经快把鸟头弹射出去了: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生孩子?

难怪变成数字附属人后搭载了人工智能,这山君看起来还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因为总也见不到人,我三岁才会说一点话,”山君说,“我们那里多得是我这样的孩子。人们很绝望,我们这些劣等人生活空间非常狭小,每天只能为一点匮乏的资源互害。每天早晨出门,可能会因为不小心走到了不该走的地方,被巡逻的机器卫兵打死,也可能会被其他饿疯了的劣等人抢劫,还可能被突然抓去做实验、送到暗无天日的矿区……所以人们有机会就抱在一起,生一堆孩子,哪怕生下来就死掉,起码孕育的过程能缓解孤独。”

杜衡的感官覆盖率依然调得很低,山君的“孤独”和现实世界里窗外传来的“砰”一声重叠在了一起,吓了她一跳。

随即杜衡想起来,这两天正值元旦小长假,可能是有人在院里偷偷放烟花。

紧接着,楼下传来狗叫声、江户川二郎神的训斥声,杜衡忘了屏蔽的住户群也开始弹消息,还没睡的邻居们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论“消防安全重要还是过节热闹重要”。

不知为什么,杜衡没有关闭手机消息提醒。

她坐在那装模作样,灵魂被只有她能看见的群聊拉走了一部分,这让她仿佛卡在了半阴半阳的时空交界上,无端有了点心惊胆战的感觉。

邻居群的群聊逐渐歪楼,不知怎么开始接龙,要拼单批发年宵花。

同一个夜幕下,山君说:“后来我妈真的疯了,那时的基因检测神奇得要命,真能把命运照得那么清楚,让人无处遁形。家里养不起一个疯子,我爸用一条旧毛巾勒死了她,窒息的时候,她大概恢复了一点神智,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盆巨大的金桔照片从群聊里弹出来,上面捆满了红绳和吉利话。

山君似乎是笑了一下:“我当时还被捆在窗户上。”

杜衡一开始其实只是忍着不说话,此时却突然无话可说。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莫名地,山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杜衡:“你们有多少人口?”

“没有统计,统计也没有意义。”山君摇摇头,“不过六十八年后的您告诉我,三等公民人口数量至少是一等和二等公民的十倍。”

“二等公民是什么人?”

“是真正的‘公民’,社会的主流人口。他们几乎都是经过严格的基因规划诞生的,相貌和素质都比随机出生的劣等人高得多。他们都受过教育,生活在优越的环境里,创造艺术、反馈体验,为数字世界提供养料。据说其中格外有成就的,能在自然死亡前获得数字永生的资格。”

杜衡:“据说?”

“我们不能上网。”山君苦笑,“我们是没有价值的劣种,我们的生物信息、发言……都属于污染物。为了防止我们污染环境,三等人的生活都受到严格监管,未经特批,只能在‘三等区’活动,就像可回收垃圾——垃圾里有金属、盐和树脂高分子,我们有可利用的基因库、血液、器官和廉价劳动力……总有一些环境不适合机器人活动。”

“哦,”杜衡点点头,淡淡地说,“你们只能在三等区待着,他们大概也不敢来你们的地盘上吧,也只能在‘二等区’活动,都是铁窗里的鸟,谁也别看不起谁。”

山君怔忡片刻,一瞬间,他从这个披着公共马甲的年轻猫头鹰身上,看到了六十八年后的日蚀,仿佛终于在陌生的时空里找到了熟悉的锚,他心里突然涌起复杂的感动。

下一刻,山君又逼着自己惊醒过来,忙不迭地将那些不该有的脆弱抽干净。矫枉过正地,他拿出了自己对付这些危险“大人物”的武器。

“嗯,您说得对。”山君缓缓地跪在了猫头鹰脚下,试着微微将自己的头靠了过去。

杜衡:“……”

杜衡用上了躲狗的爆发力,才堪堪压住了浑身的羽毛没奓。

“站起来说话,”猫头鹰的电音嗓骤然提Key,严厉地说,“麻烦你正常点!”

山君一哆嗦:“阁下……”

“也不许叫我阁下。”

山君一时间似乎有些无措,茫然地抬头看着她,低眉顺眼地卖他的可怜相。

他这张脸并不是合成的,上传意识的时候,他想尽可能地保留自己的东西。山君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可怜相一向很好卖。

杜衡欣赏不了,一时间甚至有点惊恐,仿佛脚背上爬了只蟑螂。

刚才还挺正常的人,怎么突然发病了?

山君让声音像芦花一样浮起来,又带上一点微妙的黏:“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杜衡坚强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第二人称代词就行,劳驾。”

是因为多疑吗?极少失利的山君琢磨着。

顺从地起了身,他乖乖站好,想起六十八年后那日蚀透露给他的只言片语,山君试着从这个方向搏好感:“抱歉,方才有点失态。毕竟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您,我的一切也都是属于您的,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只要给我下命令就好了。”

杜衡的好感度“蹭”地一下,往反方向涨了一公里。

听了这可怕的菟丝子发言,她一点也不觉得安心,只觉得糟心,仿佛刚被确诊了糖尿病,被医生宣判说以后一辈子都要跟胰岛素纠缠不休了!

杜衡现在就很好奇一件事:到底是什么支撑她活那么久,世界都变成一坨狗屎了,还老不死!

山君虽然一直在进行错误的尝试,此时还是十分敏锐地感觉到猫头鹰身上不美妙的气息。他不敢再试探,连忙退回安全位置,重新拘谨恭顺了起来。

“像您说的,二等公民确实也有自己的限制,真正不受限制的,恐怕只有凤毛麟角的一等公民。”

那些一出生就有巨额财富,可以支持他们实现永生的人。

“他们大多选择在二十五岁左右、大脑和神经系统基本发育完成时,就上传意识,彻底变成数字人,从此获得永恒的青春、无限的智力。

“进化成数字人后,身体只是一具老旧的蜕,他们会为此办一场‘成人礼’,把身体火化掉,寓意‘涅槃重生’。变成数字人,他们就可以无限制地寄宿在各种‘化身’里——破坏力惊人的机器战甲、各种军用民用的交通工具、机器人……以及人造躯体。”

杜衡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做了个手势打断山君:“等一下,不会是我理解的那种‘人造躯体’吧?”

“是的,就是装有人造脑的克隆人体。”山君叹了口气,“除了大脑外,这种化身所有器官都和自然人没什么区别。大脑部分是一块可联网的芯片,无人登录时,芯片可以保持身体的基本活性。据说‘穿’上这种皮囊,感觉跟‘重生’前在自己原装的身体里没什么区别。”

杜衡双手在翅膀下面木然地做着手指操。

挺好,看来未来的性别流动不再是意识形态了,这玩意儿在物理层面上也流起来了!

“这种躯体化身是消耗品,保质期大概十年左右。每个数字人都有很多具化身躯体,像您这个时代的富人会有很多辆车一样……化身躯体也都要注册上牌照。

“他们甚至不用像这个时代的重要人物一样,雇一群保镖保护自己。毕竟他们随时能登出自己精致昂贵的化身,控制路边巡逻的机器兵开枪。因为有恃无恐,有些一等公民甚至会喜欢来三等区闲逛,被他们看上带走当‘附属人’,大概是我们这些劣种唯一一条登天路了吧。

“这就是一等公民,既是数字世界的主宰,也能在现实世界里随心所欲。”

何止,杜衡想,还能一念删帖,轻松管控舆论,能随意删改任何数字信息,让所有人一起失忆。

数字人搭载了人工智能的算力,意味着他们的智力是没有上限的。

公共监控、私人电子设备……他们无处不在,有摄像头的地方都有他们的眼,有收音器的地方全是他们的耳,他们可以像宗教传说中的神一样不老不死、全知全能。

神佛待在经文里都能颠倒世道,何况降临。

杜衡越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她为什么老不死?

即使加载了语言,山君还是觉得自己摸不准日蚀的态度,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上网吗?我那个时代,很多历史记载都是被篡改过的,如果我可以了解一下您所处的时代背景,也能用更好理解的方式给您讲这些事。没有您的允许,我绝不会擅自窥探您的数字行踪,有什么您不想让我知道的,也可以给我下禁令。”

杜衡摆摆手。

看也无所谓,她在网上跟现实里一样孤僻,看完顶多能总结出她爱点哪家外卖。她倒也不介意多个每天自动点外卖的AI助手,能不从她账上刷钱就更好了。

山君瞳孔颜色微微加深,得到允许,他一头扎进了信息洪流里,只觉得自己像掉进了茫茫大海中。

无序、杂乱,鱼龙混杂,珊瑚与垃圾同在,物种丰富到让人应接不暇。监控管理的痕迹显得非常初级,完全控制不了那些行踪诡谲的浪潮,长得乱七八糟的自然人做着乱七八糟的事,比那些描写“失乐园”的梦话还要光怪陆离。

山君一时有种过载的感觉。

好一会儿,他注意到很多人约好了似的,在发他们无人在意的年终总结。配着各种音乐和动画,总结得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好像只要给过去平淡的三百多天安排一份金碧辉煌的过度包装,就能把流走的时光留下似的,有点滑稽。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也照着那些自动生成的年终总结格式开口。

“我作为自然人,活了二十六年又七个月。

“其中八年是在文明社会的三等区,童年时代,生活幸福指数超过了80%的三等区儿童,因为我父亲一直有工作能力,没抛弃我,也没虐待过我,我是三等区里少数有监护人保护的孩子。

“八岁的时候,他死在了矿井事故里。他在上工之前,把我托付给了他的朋友,那个人知道他死了,就按我们那里的习俗,处理了他的后事——把他家里的东西据为己有,把我卖进了实验室。

“我在实验室里过了三十三天,吃饱穿暖、作息规律,还能跟同组的其他实验品抱团取暖。我第一次有了朋友。

“那个生物实验室里没有真人,做实验的都是人工智能,不会可怜我们,也不会苛待我们。我的‘幸运之星’标签再一次发力,被分到了实验中的‘对照组’,活了下来。

“我在实验室里长胖了三公斤,还长高了一点,然后实验室被一群反科技的域外分子袭击,我们这些实验品都被带了回去。当局将他们称为‘反人类’组织,我将其称为……家。

“当时,这样的‘反人类’组织有大大小小的二十多个,我们在其中甚至没有名号,只能依附于最大的暴恐集团‘巨鲸’,靠给他们跑腿打零工养活自己。

“我们的基地在一个远离大陆的小岛上,岛上的孤儿院里养着几十个像我一样的实验品孤儿,我在那度过了人生最幸福的七年。在白沙滩上奔跑过一千次,爬过一千棵椰树,打过三四场架又和好,后来成了解决其他人矛盾的大孩子,喜欢过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可惜没表白。”

山君猛地将自己的意识从信息汪洋里抽出来,眼珠的颜色恢复原状,保持着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个服务意识优秀的虚拟人。

“‘巨鲸’遭受清剿,转移了自己的基地,把我们推出去当挡箭牌。成年人都死了,只有孤儿院里的孩子被大人们扔进唯一一艘隐形救生舱,我成了最大的那个。为了活着,我带着他们装作不知情,投奔了‘巨鲸’,参加训练,努力往上爬,成了‘巨鲸’的王牌杀手,上了A级通缉令。

“那时您是巨鲸的合作人之一,偶尔会跟基地做一些情报交易,或者在虚拟端支援我们的行动。

“直到有一次,您……日蚀给出的情报出错,巨鲸损失惨重。巨鲸首领说您是数字人,是一等公民里的高层,在利用我们争权夺势,公开煽动其他组织和您决裂,日蚀一度销声匿迹。只有我保留了这个。”

山君说着,朝她摊开手,递过了一个纽扣电池大小的小玩意儿。

“物归原主。”

杜衡接过来,全息世界里的一切物品都能查看属性,她立刻就弄明白了,这是个兼具定位器、屏蔽器和加密通讯功能的小工具,据说能干扰六十八年后最高精尖的军用机器兵的感官。

不知道现在能干什么用,这会儿的机器人颠个勺都颠不利索,不屏蔽已经很瞎了。

杜衡忍不住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起山君——六十八年后的她也是出息了,居然都用上二五仔了!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加入‘巨鲸’的目的。我用他的脑袋向您证明了自己的用处,终于从您那里获得了一个坐标。”山君说到这里,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我本来准备好了一切,带我的弟妹们离开那里……可是无数无人机和机器兵突然从天而降。我才知道,巨鲸的首领一直在和当局勾连,他得了绝症,而那些人承诺给他一个一级公民身份。”

像教室一样的空间再次寂静起来。

杜衡明白了,难怪他会变成附属人。

“我以为自己死了,醒来时,发现我被压在了一块碎钢板下,屏蔽器挡住了机器兵的红外线扫描。我听见广播里说,这次全球范围内的军事行动大获成功,同时捣毁了全球多处反人类组织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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