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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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缚灵(三)

◎人们好像决心把“等待”和“遗憾”都进化掉,整个世界成了座巨大的金字塔,到处都干巴巴的。◎

  医院ICU等候区的椅子仿佛一种法器, 碰一下,人就会魂魄出窍。

  这里每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时间也变成一团乱麻, 一秒变得和一年一样长, 过去与未来都模糊不清, 突然长了一千度的近视似的。唯有此时此刻被空荡荡地吊在半空, 没着没落。

  邱航原本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发呆, 中年男人一张睡眠不足的脸上,五官都变成了仄声。

  忽然,视镜里跳出一条信息, 将他散乱的目光强行抓成一把。

  是家庭群里的信息。

  【真真:谁在家, 帮我取下快递,好像是到付的。】

  邱航的大脑木木的, 只勉强记得在这地方发语音不合适,于是循着惯性,稀里糊涂地将虚拟键盘投屏到手上打字。

  【找你妈妈,我在……】

  他停了下来,茫然地想:对了,我在哪来着?

  这时,一个护士急匆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邱航一激灵,从混沌里醒了过来:对了,他在医院!

  两天过去了,他的女儿邱寻真还在急性期, 他才刚跟妻子换班。

  他猛地站了起来, 迈开坐麻的腿就冲向不远处的护士站, 心也“突突”地跳了起来, 血一瞬间冲上了脑门,他膝盖差点一软。

  路过的护士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哎,这是怎么了?”

  邱航浑身颤抖着,张了张嘴,看见护士的表情,又将差点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对了,他的理智终于也踉踉跄跄地跟上来,邱航慢半拍地意识到:躺在ICU里的人,就算醒了也不可能发信息……更不用说,真真的视镜已经在车祸里撞碎了。

  “你是谁?”邱航顾不上场合,也来不及打字,声音都在颤抖,“我女儿在ICU,你盗她的号,你没有自己的父母吗,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真真:……啊?邱老师,你在说什么?】

  【真真:怎么回事?】

  下一刻,视频电话直接打了进来,邱寻真的脸贴在了他的视镜上。

  邱航的第一反应是挂断,绝对不能回应。

  可是他看清视镜上的人,挂断电话的手指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那张青春逼人的小圆脸先是习惯性地微微偏向右侧,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镜头里的自己,女孩又连忙纠正了自己的姿势。

  这还是上月他们单位组织体检的时候发现的——她右眼近视涨了一百多度,大夫说,因为这个,她平时总是不自觉地把脸往右偏一点,用左眼看东西。涨度数她没往心里去,倒是很在意自己的体态,唯恐长此以往变成个歪脖,这段时间,她只要想起来就会找个反光的东西照一照,看自己脸是不是歪的。

  一切都自然得仿佛三天前,他们的生活还没有毁掉的时候,他做梦都想回去的时候。

  邱航愣住了。

  他在学校工作,勉强算是知识分子,自认也不是跟不上时代的人,他愣愣地想:现在的AI已经能把人仿得这样惟妙惟肖了吗?连这种细枝末节都面面俱到?

  盯着视频里的人,邱航努力地想从中找到一点AI痕迹……总该有的,这种仿真视频生成的动作都有固定模板,普通熟人或许能糊弄过去,但怎么可能骗得过家人的眼睛?

  朝夕相处的家人,能互相辨认出对方的脚步声,眨眼的频率,说话的语气,拿视频当镜子观察自己的眼神落点,称呼从“邱老师”变成“爸”的微妙时机……

  “爸,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视镜里那女儿的声音通过眼镜腿敲打在耳骨上。

  就在这时,一个医生急匆匆地过来:“邱寻真病人家属在吗?过来一下,有个紧急情况!”

  邱航反射性地哆嗦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怎么这边他刚一接到电话,那边病房里的人就出紧急情况?

  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出窍这种事吗?

  没遇到事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唯物主义战士,然而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实非凡夫俗子可以承受,谁在那个位置,都会忍不住寻一个让自己最轻松的解释

  既然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这么迷信,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万一……万一呢?

  “病人现在生命体征不稳定,我们马上进行紧急抢救……您放心,肯定尽全力,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跟您沟通,家属别走远啊。”

  医生很有经验,怕被六神无主的家属拉住问个不停,尽可能大声且清晰地说话,一字一顿,像要楔进人耳朵,全被视镜的收音器传到了视频另一边。

  视镜里的邱寻真愣住了,她先是面露困惑,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她说什么?是……在抢救我吗?”

  “我怎么了?”她喃喃着,想了半天,“对啊……我好像……嘶!我这是在哪?我要死了吗?”

  “别瞎说!”邱航脱口说。

  老话说:闻声勿应,遇鬼勿言。

  邱航忍不住开口回应的那一刻,某种禁忌灰飞烟灭,一条从虚拟世界伸出来的无形锁链,悄然缠在了他身上。

  他的视镜里多了个图标,像一圈圈无限扩散的涟漪。

  “我在网上看到个古老的说法,在深山老林里听见有人喊你名字的时候,不能答应。答应的话,迷魂鬼就会跟上来,将生魂引渡到阴阳隘口,让人永远也走不出那片山。”

  山君讲鬼故事的时候,被关在光球里的云雀大半个身体都崩成了像素,正在被山君一寸一寸检视。少年的脸一半在扭曲,一半在哭,这喜欢对别人的大脑动手动脚的小鬼,此时也没有资格哀悼自己的自由灵魂。浑身惨白的夫诸在旁边垂涎三尺地盯着,随时准备掏笼子偷鸟吃的样子。

  杜衡看着自己手下三名“猛将”,感觉快要看出工伤,遂复制了山君给她的资料,一言不发地下了线。

  才刚拖着一身阴气爬出全息头盔,柏亭如就在“噌”地一下刷新在她门口,瞪着她那双卡姿兰大眼睛,新奇地观察着杜衡。

  杜衡抬手遮住过于刺眼的灯光:“动物园门票150,麻烦补一下票再参观,谢谢。”

  她本想用从云雀身上解析出来的“洗脑术”资料,把柏亭如打发出去加班,谁知那货说她反正也看不懂,直接转给了赵雪城,让他找人术业专攻,自己就赖在家里等着第一手资料。

  “投喂要另加钱吗?”柏亭如靠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我刚烤了盘黄油苹果。”

  说话间,浓重的肉桂和奶香味已经抵达了杜衡麻木的感官。

  杜衡沉默了两秒,再抬起头,从全息空间里带出来的寒意已经尽数消散。

  她把双手一合,竖在脸侧,夹着嗓子假笑起来:“您猜怎么的,作为今天第一位入园游客,您抽中了我们的幸运大奖,可以免费投喂保护动物呢亲!”

  柏亭如看着她很自觉地进厨房,洗手拿餐具,眼神沉下来,略微皱起眉。

  她本来以为,黑客就是跟数据和代码打交道,她想象里,这些人就像电工、水管工,在虚拟世界里到处敲敲打打,属于纯智力劳动。

  可不知为什么,杜衡摘下全息头盔的时候,她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快乐的“电工”,反倒像个刚解剖完巨人观的法医,厌倦、恶心……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似的,好像被无数人当“快乐老家”的全息世界是个藏污纳垢的下水道。

  “所以你解析完了吗?”两个人把烤苹果和一壶热巧克力奶分了七七八八,柏亭如才问——她已经大概知道了那天晚上“警方钓鱼,云雀在后”是怎么回事,“那个……什么被污染的虚拟人?啧,这让我以后怎么放心用智能助手?”

  “放心用吧,没事,”杜衡摆摆手,“人家那种一年光电费就二十万,比你贵多了,不会跑来给你当搜索引擎的。视镜里那种智能助手被污染也不会变成克苏鲁,只会死机。”

  柏亭如:“……”

  真实虽然会驱散恐惧,也会带来辛酸。

  “有点麻烦,”杜衡揉了揉眉心,又往自己的巧克力奶里加了一勺糖,“你知道‘蒸馏’技术吧?”

  柏亭如当然知道,这年头,虚拟世界里无处不在“蒸馏”。

  几十几百万字的书用人工智能一“蒸”,蒸出两三页“精华干货”或者一个小小的工具智能体。以前要学一两个学期的课程,几分钟就能“蒸”出个小插件装在人工智能上——反正我的AI会了,等于我也会了。

  甚至连旅游景点也有“蒸馏版”,人们再也不用跑到冰天雪地里追逐北极光,再也不用横跨大草原追踪动物大迁徙,什么火瀑布、蓝色岩浆、南迦巴瓦峰的旗云和月照金山……想什么时候看,就能什么时候身临其境。

  人们好像决心把“等待”和“遗憾”都进化掉,整个世界成了座巨大的金字塔,到处都干巴巴的。

  好在前些年,“蒸馏”大活人已经被立法禁止了,这方面的技术一直没有不必要的进步。

  “有一些搞电信诈骗的还在做这种事,只是大多没法突破数据隐私保护,爬不到太多的数据,只能合成活人的外貌、音纹还有一些浅层语言习惯。这种复刻出来的赛博假人一眼假,只能骗骗没什么常识的中老年人,”杜衡说,“但是这些——背后不知道是人,还是类似云雀这种不受控的虚拟人,他们现在有一种特殊的残痕数据抓取技术,还有新算法能推演人的潜意识习惯和情绪逻辑,复刻度可能非常高。”

  柏亭如:“多高?”

  杜衡垂下眼,想起《命运》书里,出现在金女士手机上的图标:“亲妈难辨吧。”

  “他们用来干什么?”柏亭如立刻意识到严重性,“骗逝者亲属的钱?”

  “只骗钱就好了。”杜衡随手抽了张餐巾纸,“这些‘蒸馏’出来的赛博假人,会循着生前的习惯,自动联系最亲近的人。一旦建立联系,这个赛博假人就会在全息空间里构筑一个‘私有空域’——临时由人工智能支持,不挂靠公共服务器集群、云端节点,没有固定IP,使用后自动粉碎,不会留下记录。”

  柏亭如理解得很快:“一个‘阅后即焚’,找不到也追踪不到的虚拟空间,是吗?”

  “对,只有被假人‘勾魂’的受害者能进去。”

  “进去会怎样?”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杜衡耸耸肩,“他们有全息洗脑技术。”

  “那这跟之前那‘云雀’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

  “云雀是在实验,手法很激进,他的受害者都成木偶了。还有那个模仿犯,他之前给一个女孩强行植入了好感度——你们找到她了吗,人怎么样了?”

  “找到了,也在看病,”柏亭如说,“家里人说她突发严重失眠,好几天睡不着,查出是激素紊乱导致的什么体温调节失灵,之前医院连肿瘤筛查都做了,也没找到原因。”

  “唔,可以理解成精神的排异反应,我让智能助手帮我分析了云雀的资料,这种一次性植入很生硬,当时可能受点罪,但过一阵子会好,伤害不是不可逆的。可是反复侵入、潜移默化的细微信息植入呢?”杜衡说,“就算是我这种注意力障碍,再见到已经走了的人,也会忍住不玩手机,全神贯注听人说话吧。”

  柏亭如看了一眼她手边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不时跳出个自己看不懂的系统信息,杜衡就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眼睛看着手机,还时不常地低头回个指令。

  柏亭如忍不住随口吐槽:“哦,没走的人就没这待遇是吧?”

  杜衡一下按灭了手机屏幕,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她。

  柏亭如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感觉杜衡生气了。她不明所以,又有点开了眼的感觉——第一次知道杜衡还有这功能!

  “你继续看……继续看哈,我知道你帮我们忙正事呢,都怪我嘴欠,我错了。”柏亭如立刻认错,“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小仙女,下月垃圾我负责。”

  “我这边没有线索了,”杜衡面无表情地说,“云雀没有存储之前的受害者名单,现在只知道赛博假人和受害人建立联系的时候,受害人的设备上会出现一个圆形图标,像水波涟漪,一个‘涟漪’代表一个阅后即焚的空间,时限性很强——除非现在有个死鬼给我打视频电话,不然我也找不到他们。”

  柏亭如眼珠一转,虽然技术一窍不通,但她显然很会当一个灵机一动的“甲方”。

  “既然算‘云雀’的同伙,咱们能不能利用一下呢?比如咱也‘蒸馏’个云雀,反过来钓一下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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