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缚灵(二)
◎老东西受够了对命运俯首帖耳的“曾经”,所以满怀恶意地,她对自己没出息的过去发起了一场迫害。◎
杜衡明白赵雪城的意思, 所谓“特殊顾问”,中译中,就是“可疑, 但不方便直接翻脸的调查对象”。
她现在在警方眼里, 绝对是个超级危险分子, 关进断网小黑屋里都不能让人放心——毕竟谁也不知道, 她手里会不会也有那种聪明得让人毛骨悚然的人工智能, 定时接不到主人指令就大闹个天宫什么的。
不过迄今为止,她对警方态度都比较友好,几次出手都是提供帮助。所以至少在态度上, 对方不会故意把她往对立面上推。
他们要对她进行观察评估, 正好杜衡也要收拾自己前期露的马脚——既然鬼使神差地没跑成,那么她也需要找一个舒适的方式跟官方和平共处, 最好能互通一部分情报,但不要互相干涉。
威胁和妥协,杜衡都准备好了,打算耐着性子跟赵雪城谈。
谈判这事她是新手,幸好谈崩了也没事,实在不行,可以派云雀去刷新一下这位赵队的脑子。
谁知柏亭如突然插嘴,把杜衡到嘴边的话都挡了回去。
杜衡一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如果刚才说的那个猜测是真的,那这些潜在的犯罪分子就太危险了,能黑进智能建筑工地,直接用钢筋杀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全息设备伤害人大脑, 这不应该是普通公民承担的风险。”柏亭如正色下来, 严肃地看了一眼杜衡, “到时候你这里要是出什么问题, 凭我们现有的人手和反应速度,大概率来不及救援,你知道吧?”
“啊……嗯,”没让她说准备好的词,杜衡反应就慢了半拍,“知道的……吧?”
“当然,”赵雪城说,“只是内部……”
“但我们内部就安全吗,赵队?全息局被劫持过一次,我们的视镜被做了手脚,技术也没检查个所以然来。您没有上报,而是先单独跟我来见她,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赵雪城考虑的事其实更复杂,他看了柏亭如一眼,就知道这个表面一脸开朗、其实精明得有点出格的新下属都明白,只是嘴上留了余地没说,遂也缄口不言。
只会提问题不说怎么解决的人讨人嫌,所以柏亭如说完顾虑,话锋立刻一转:“所以我有个建议,您看看可不可行:您汇报的时候,能不能隐藏她的真实身份,只说有个‘黑客X’远程联系上了我们……”
赵雪城本能地皱起眉:“这不——”
“您先听我说好处,”柏亭如笑起来总显得比别人诚恳,“首先杜衡会更安全,这不用说。其次……我说这话其实不应该,不利于团结,您可能要批评我……但我真觉得很不甘心。王旭那回,明明是咱们六队经手的案子,查到一半莫名其妙地被别人抢走,好像我们……”
柏亭如欲言又止,但语气和表情都太到位了,任谁都能把她咽下去的半句话完形填空:好像我们六队只能起到一个添乱当人质的作用。
“这次咱们暗网钓鱼,成功抓捕了嫌疑人,本来应该算扬眉吐气的事。但如果这回的案子真的要跟去年年底那事挂上勾,再深入调查的时候,二队跟咱们谁是主导?反正……”柏亭如嘟囔了句什么,又指了指杜衡,“她们这种技术宅,连传单都不会推,楼底下商业街转一圈能抱回来一沓,跟收作业似的。到时候我怀疑孙队得一天往我家跑八趟,她就不一定是谁的顾问了。但主动联系我们的远程黑客就不一样了,可以算我们队内部资源。”
杜衡目瞪口呆,她以前单知道柏亭如是个“卷王”,却不知道她还有这种“天选奸佞”之姿——那姓孙的警察截胡赛博绑匪案的时候,分明盛邀她去二队来着,她当时自己选的,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分明是知道不甘心的另有其人,替他表演出来!
赵雪城的目光落到杜衡的电脑上,果然不吱声了。
“再说,上次孙队也来找杜衡问过话,草草两句就混过去了,什么都没问出来。这要是个心胸狭隘点的……”
“孙队不是那种人,”赵雪城终于不得不打断她,“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柏亭如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所以您看,是不是没有坏处?我们需要的本来也是技术顾问,是真人还是电脑都不重要吧?”
杜衡垂下眼,心说怎么不重要,人工智能又不能坐牢。
结果就听柏亭如继续说:“至于她的安全性,我可以担保,我保证她做事有分寸,绝对不会利用技术做违法的事。”
杜衡张了张嘴:不是,等等,我不能保证!
再说姐姐,你还记得你只是个借调的小卡拉米吗?不要搞得好像你已经是个什么局长了一样,这不冒昧吗?!
下一刻,一本正经的柏亭如又笑了起来:“开玩笑的,我也没资格给谁担保,但是她要是犯什么事,我肯定跑不了要吃挂落吧?难道还能跟领导说我不懂技术,隔壁室友干什么我都不知情吗?”
说话间,她看了杜衡一眼。
杜衡坐姿都端正了。
后话柏亭如没说,赵雪城也明白——由他找到并且引入调查的“顾问”,不管是近处的真人还是远程黑客,出了事他都得担责,跑不了,现在顶多就是再多一项隐瞒不报。
“反正您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在哪。”柏亭如说到这,又叹了口气,“吃挂落其实没什么,本来人家也是被我牵连才卷进来的,出了问题也是我活该。但我一想到责任我跑不了,好处可能会让别人分,就……好,不利于团结的话我不说了——这样唯一的问题就是,以后不能给‘顾问’发锦旗了,哎,你要吗?要不我从网上给你定制一个。”
杜衡:“……”
赵队最后也没在她们家吃饭,拿了杜衡给他的资料就匆匆走了。
杜衡做足了当反派的准备,谁知道从头到尾也没捞到机会表现。
柏亭如送上司出门,门在她面前合上,杜衡一直微微绷紧的肩背放松了下来。
有那么片刻光景,她心里冒出个念头:和盘托出算了。
现在别人还没法透露金苹果园,但她可以——她可以直接把人带进山君那处“挂靠”果园的空间。
把所有的秘密都上交国家,然后躺平,什么都不管了。
唯一的问题是,向所有人解释山君这个未来来客太麻烦了。毕竟以现如今的常识看,时间回溯是不可能的,让她去掰开揉碎地讲她是怎么跟未来自己相认的……想想就生无可恋。
再说,除非这个世界也发展出附属人系统,否则山君只能绑定在她身上,到时候她恐怕也躺不平。
对于警方来说,“S级通缉犯幼苗”和“有点风险但一直遵纪守法的黑客”相比,怎么都是后者更好接受。
杜衡疲惫地闭了闭眼,将一劳永逸的诱惑从眼前挥去了。
都怪六十八年后的那老不死,一开始就把未来会发生什么都列张表,再发几个“万用钥匙”那样的工具回来,不是什么屁事都没有了?
就好像……
她想起那本至今只解锁了一页的《命运》,就好像……老东西受够了对命运俯首帖耳的“曾经”,所以满怀恶意地,她对自己没出息的过去发起了一场迫害。
倒也不难理解,人大概很难不讨厌自己的过去,各种重生的爽文爽剧,不都怀着彻底抹杀“过去”的深仇大恨吗?
柏亭如就是这时候开门进来的,大概是正好在楼下碰上了外卖员,她手里还拎着外卖袋。
两人目光对上,方才还在发散思绪的杜衡莫名僵硬了起来,仿佛干了亏心事还被当场人赃并获。
“干吗?”柏亭如立刻警惕地四下张望,“你把什么摔了?还是又干烧热水壶了?”
杜衡:“我就不能犯点有技术含量的事吗?”
“那我就离开除公职不远了,档案里多一笔这样的记录,以后也很难找到像样的工作了。”柏亭如大喇喇地走到餐桌旁,满不在乎地拆起外卖袋,“大概只能回村帮我妈看果园吧,也没什么,顶多就是四年大学白念,几年派出所起早贪黑白干,没前途了而已——过来吃饭。”
杜衡:“……我还能有胃口吗?”
“啊,那你光干活,不吃饭啊?”柏亭如震惊地看着她,“那你可以的,将来万一被抓进去,建议他们送你去核电站劳动改造,以后你负责当永动机发电。”
“我错了,警察姨姨,我再也不随便黑你视镜了,咱们能聊点吉利话吗?”
“以后我升职加薪就靠你了。”柏亭如从善如流地吉利了起来,“还有赵队,你别看我们那赵队看着挺稳重,其实是因为背了处分才被发配到杂牌军的,要是不抓住机会,一辈子都只能给其他队打杂……干吗,调查上司和同事背景是职场起码的功课——所以你真挺老实的,黑别人设备也知道不随便看别人隐私。”
杜衡感觉自己多说多错,连忙叼住饮料吸管,占住了嘴。
“不过话说回来,”安静地吃了半碗面,柏亭如忽然说,“上回你不捞我,没准我就被那绑匪电死了,现在墓碑上生卒年分都写全了,本来也不用考虑以后是升职还是挨处分了吧?”
杜衡一不小心,差点将奶茶里的一整颗珍珠吸进嗓子眼,应激地咳嗽起来。
“金总要是知道,得把我们家列祖列宗从供桌上请下来给你让座……她昨天还问我,你过年去不去我们家玩。”
“我不坐供桌!”
“哈哈哈……”
就在这时,杜衡的手机忽然震了震。
山君给她发了消息。
“您曾经让我留意这个图标,”山君说,“好像跟云雀的同伙有关。”
他附了张截图,是一个圆形图标,像无限扩散的涟漪——正是原本的“命运”里,杜衡在金女士手机上看到的那个。🐧裙321378656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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