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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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缚灵(六)

◎等一下,把人当虚拟人使唤已经不用讲究基本法了吗?好歹事先给个指令啊!◎

  瓶装的咖啡齁甜, 还搅着一股浓烈的香精味,倒是能立竿见影地把心率刷上去,让人有种自己油量还满的错觉。

  杜衡静静旁听着柏亭如的电话, 只是注意力还没收回来, 以熟悉的人声为背景音发着呆, 她忽然又觉得有点没意思。

  夫诸真的很烦人。

  废话很多就算了, 那虚拟人还喜欢霸占她手机摄像头和麦克, 给她开一大堆应用,哪都要探头看看。

  杜衡那已经六岁高龄的破手机能活着已经实属不易,电池比泡沫还脆弱, 电量一旦掉到30%, 就会在两分钟之内咽气给她看。于是夫诸每次出来,行将就木的老手机都得像挂尿袋一样插上充电线。

  杜衡嫌她烦, 总把她隔离在全息空间,也禁止她发信息。漫长的孤独里,夫诸的恐惧模块反复被激活,又黑化不了,只好抓住每次能出来的机会,发泄似的刷存在感,变本加厉地说垃圾话、来回犁她的各种应用,然后惹烦了她,再被关更久。

  于是恶性循环,像鬼打墙。

  杜衡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段时间, 可能是大脑发育“尴尬期”——长了一些功能, 但还没开智, 所以总是说怪话做怪事, 跟社会接触不良。她那会儿也很喜欢找存在感,比夫诸强点,毕竟小孩也没地方学那么多垃圾话。

  她找存在感的方式,大多是显摆自己聪明。

  现在想来也挺烦人的,难怪满院的小孩没人爱跟她玩,父母也总在她喋喋不休卖弄的时候很不耐烦。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她意识到这样很丢人。

  杜衡有点恍惚,发现自己终于也到了能对父母的脸色设身处地的年纪了。

  她成了那个不耐烦的人。

  杜衡解除了夫诸的禁言,刚被关了回小黑屋的夫诸果然老实了,静静地等她吩咐,没再吭声。

  “这边现在没你什么事了,”杜衡想了想,又说,“替我去全息网店淘个新手机,性价比高点、电池扛造,其他你看着办,三千以下的临时付款权限开给你了。”

  手机屏幕一闪,摊开的应用挨个关上,顺便清理了垃圾。

  夫诸老老实实地回全息世界逛街去了。

  这时,柏亭如终于挂断了电话,沉默了片刻,她敲了敲视镜:“小杜小杜。”

  杜衡厌倦的神色被外来的声音打破,她有些不情愿地动了动,才勉强将五官调度回营业的形状:“我在——声控就行哦,不用震动。”

  “我不能把事办砸了,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你教我点常识。”柏亭如说,“他们那个赛博假人,到底能逼真到什么程度?电影里上传意识变成数字人那种?”

  杜衡想了想:“那还是不一样的,赛博假人的‘材料’是人在网络上留下的信息碎片。人在现实和网上会有一定区别,你能理解吧?”

  现如今,网络上的言行监管也严了起来,而且大家基本也都是实名上网,但虚拟世界毕竟是虚拟世界,不用被现实的社交挤压,有一些东西会变本加厉地反弹出来。

  像周平野,生前不会告诉别人的话,深更半夜会倾诉给虚拟人,所以蒸馏出了一只比厉鬼还怨毒的云雀。比如她,杜衡泡在网上的时候不跟任何人说话,要是把她也蒸馏了,可能真跟山君心里那个寡言的“日蚀”差不多。但也不能说“日蚀”才是她的真面目,毕竟她除了偶尔应付客户,在现实世界里也不需要戴着面具生活。

  “但深层逻辑是准确的,深层逻辑不是通过言行构建的。”

  比如这个人什么时间打开什么设备,戴上视镜后第一个打开的应用是什么。浏览速度、浏览内容、逗留时间……给别人留言后会不会回去刷新评论,有疑惑的时候是向谁提问还是自行搜索,搜索关键词怎么选……

  杜衡大概给柏亭如讲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他们现在面临的技术壁垒,是这些虚拟人不够高级。要是这些赛博假人有足够的算力,真能以这个人格模块为基础,生出自主意识,那就可以说是‘克隆灵魂’了,否则亲人也没那么容易上当受骗……话说回来,真到“克隆灵魂”的程度,也能算一种复活,还算不算诈骗?”

  柏亭如却没跟着她发散到伦理问题上,皱着眉思考片刻:“那你说,那个蒸馏出来的小邱能‘骗’过我吗?”

  杜衡一愣:“什么?”

  “走!”柏亭如打湿了手,草草一甩,大步朝邱航走过去。

  “邱叔!”她神色冷峻,还带着点恼怒,“小邱是不是被人盗号了?刚才有人用她的号给我发了条信息!”

  杜衡:“……”

  等一下,把人当虚拟人使唤已经不用讲究基本法了吗?好歹事先给个指令啊!

  柏亭如已经领教过杜衡的手速,对她充满信任。果然,在她假装摆弄视镜、把自己的视镜屏幕投到墙上这点时间里,万能的“视镜小精灵”已经伪造好了邱寻真的信息。

  人脑的神秘之处,就在于她不用分析那么多数据,只大概一扫柏亭如和邱寻真的聊天记录,就能凭“感觉”模仿一条气质很像的文字信息。

  邱航瞳孔地震,先是震惊慌乱,随后想到了什么,他发了会儿呆,又有些落寞似的叹了口气:“她也找你了啊。也是……自打她参加工作,一回家,张口闭口都是‘我师傅这个我师傅那个’,可崇拜你了,遇到难处也想让你帮帮她吧……”

  柏亭如知道,这会儿杜衡在监控邱航的视镜,不会有犯罪分子偷窥分析她的反应,于是放心大胆地演出了惊讶和担忧:“什、什么?不是,邱叔……”

  邱航冲她摆摆手,一言不发地带着柏亭如来到了医院的休息区。

  这医院是燕宁最好的三甲医院之一,很讲人文关怀,住院大楼附近设了个小咖啡厅,能让病人家属跟探病的访客坐一坐。

  找了个植物遮挡的角落,邱航将自己的视镜屏幕投影到了桌上,又把耳机权限共享给了柏亭如:“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有点离奇,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让她自己跟你说吧。”

  说着,他深吸口气,当着柏亭如的面,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视镜屏幕上突然冒出个水中涟漪似的圆形图标。

  视频电话接通,熟悉的面孔探出来:“喂爸,又……我去!师尊!什么情况?!”

  放松的肢体语言,看清屏幕对面多个人时受到惊吓的表情,有一点夸张的小动作……

  柏亭如死死地压住语调:“你什么情况?”

  屏幕上的邱寻真尖叫:“爸!您老人家是漏勺吗?我师尊是铁血唯物主义战士,她非得把咱俩一锅端走不可!”

  邱航还没反应过来:“啊,不是你……”

  “师尊你听我狡辩!”邱寻真“啊啊”叫着靠近屏幕,“我不是骗子,真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被车撞的记忆模模糊糊的,一睁眼就这样了!我可以跟你对暗号!我说‘外面是不是出太阳了’……”

  这句话是打探他们所长在不在。

  柏亭如打断她:“我们互相发过信息,只要拿到聊天记录,不难模仿。”

  “有道理哦。”赛博假人像本尊一样,总是很容易被别人的思路带跑,闻言立刻放弃争辩,露出一脸和真人别无二致的茫然,“那怎么证明我是我?”

  如果不是杜衡这时候恰好发了条文字信息,柏亭如几乎跟着恍惚起来。

  杜衡:“这个通道是临时且单向的,无法追踪。”

  柏亭如的目光往文字信息上微微一偏,视镜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焦点。杜衡比加载了注意力分析的人工智能还灵敏,立刻说:“她跟云雀不一样,我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抓她,抓住也不管用,她背后的人能复制无数个。”

  柏亭如转向“邱寻真”,保持着冰冷的语气,审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我没什么目的,”邱寻真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一开始不太清醒,收到个‘到付’的取件信息就迷迷糊糊地联系了我爸,后来才想起来……我就是很害怕,也担心我爸妈,想找人说说话,我本来也很想找你,可你看,肯定会被你当成骗子……”

  柏亭如看了一眼邱航,邱航一脸摸不着头脑,几次试图插话没插进来。

  “你不是骗子吗?不是骗子怎么会随便泄露案情调查进展,保密教育没受过?”

  “什么?”屏幕上的“邱寻真”眨眨眼,“我?泄露案情进展?没有啊,案情有什么进展?”

  邱航终于有了开口机会:“你告诉我,嫌疑人已经抓到了……”

  “邱寻真”更茫然了,脸都习惯性地微微往右偏去:“什么嫌疑人?怎么还有抓嫌疑人的事?车都撞成那样了,里面人还能跑……嫌疑人是变形金刚?”

  邱航忽然一阵恍惚,记忆里产生了不协调的断层,他用力地揉着额角,喃喃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屏幕上的邱寻真也问:“爸,你在说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

  杜衡飞快地打字给柏亭如看:“赛博假人不会随便OOC,她只是个诱饵,要保持可信度,就要一比一还原。应该是邱航进入那个单向的临时空间后,对方入侵了他的全息头盔和视镜,在他情绪不稳的时候给他植入了这个信息。人脑有时候会自动补全获取信息的逻辑,所以他以为是邱寻真告诉他的。”

  也就是说……

  柏亭如转头对“邱寻真”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你所在的全息空间里有病毒,人一旦登录进去,各种生物信息、账号就全被人掌握了,人脑暴露在有问题的头盔里,还有认知受损的风险。”

  屏幕内外的父女俩同时愣住。

  柏亭如等着他们的反应,如果是一比一复刻她认识的小徒弟……

  “我……我不知道,”“邱寻真”惶急地看向邱航,“爸,你有哪难受吗?有没有糊里糊涂记忆不清的感觉?你把视镜交给柏姐他们,然后去医院!我现在……我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柏亭如:“他们盗用了小邱的信息,你是被他们蒸馏出来的虚拟人。”

  杜衡:“你等等……”

  邱航差点跳起来:“不可能!”

  “邱寻真”听完,却好一会儿没说话,她瞪圆了眼睛,片刻后恍然大悟:“说得通!我去,我还真以为我是灵魂出窍了,三观都差点崩塌!”

  杜衡:“……”

  还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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