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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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缚灵(八)

◎“我们走吧,要蛰伏了。”◎

  “我真的能解释清楚吗?”女人摘下视镜, 揉了揉发胀的眼睛。

  从骨肉状态看,她应该还算年轻,不超过三十岁, 可是背已经驼得厉害。细伶伶的一根脖子扛不动脑袋似的往前探着, 稀疏的发丝吊下来, 半掩住一双昏黄外凸的眼睛。

  她将双肘抵在膝盖上, 短了一截的阔腿居家裤浮到枯瘦的小腿上中间, 整个人泛起暮气。

  “自从……我就没跟人说过话了,你要我去见人,还是警察……”

  视镜的扬声器里传来温柔的男声:“对方不一定是警察, 船夫, 那可能只是跟你一样的人,临时在给警方当顾问而已。就算是警察, 你无法说出口的事,对方也无法说出口,肯定会对警方隐瞒很多东西,未必不能争取。”

  女人——“船夫”丝毫没被安慰到,发了一会儿呆,她勉强振作:“再给我看一下你写的那封邮件——我也要这么说话吗?”

  她其实普通话还算标准,此时跟虚拟人说话,表达也很顺畅。但她仿佛意识不到,想到要见活人,又焦躁地抖起腿来,一把捂住脸:“我真不行, 可以用一个蒸馏人替我去吗?撒哈拉, 要不你替我去……”

  “不加上‘禁止虚拟人入内’的条件, 对方恐怕不敢赴约。”

  “可我只是跟那个云雀交易过一次, 我又不认识他,我一开始连他是人还是虚拟人都没弄清,只是……只是用……跟他换了那个什么‘正向信念植入’技术……我是拿来安抚人情绪,做好事的——再说你们不是说,那是正规医院都在研究的东西吗?”

  “是呀,”虚拟人撒哈拉柔声劝慰,“你看,这不是可以说清吗?等一下赴约的时候也可以这么说。”

  “哪有那么简单!”船夫脸上露出焦躁,终于也觉得有些事跟虚拟人说不清楚了,“我是没有做坏事,可蒸馏人……蒸馏人是犯法的……什么破法律!那么多商家都在倒卖信息没人管,大数据采集不侵犯隐私吗?就因为他们是资本吗?”

  “谁说不是呢,”这时,视镜扬声器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镜片一角冒出涟漪形的图标,这人说话很含糊,口音也很重,带着点轻佻的愤世嫉俗,“法律不管有钱的跟有权的,就管咱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办法?”

  船夫没搭腔,烦躁地抹了把脸。

  那口音很重的男声继续说:“谁让咱没钱没势呢?你爸这辈子是没戏了,你也争口气给咱看看,要是……”

  “撒哈拉,”船夫冷冷地说,“屏蔽他。”

  视镜屏幕上,涟漪图标应声消失,一时间,满室都是寂静。

  “这个不对,”好一会儿,船夫才说,“低级蒸馏技术还是差太远了,怎么我这老出错,是因为我爸死得太早吗?”

  “有可能,”撒哈拉说,“毕竟那个年代还没有Limbo空间,爬取信息很难像现在一样全面。”

  她父亲确实去世太早了。

  那会儿,船夫还在读小学。他骑电动车送她上学,回家路上被车撞了。

  冷漠的交警说,他是突然切进机动车道加塞,“鬼探头”还超速,事故全责,死了白死,肇事司机只要给点“人道主义补偿”。那语气船夫至今记得,仿佛人家没有反过来跟他们索赔车辆维修费,已经是给他们大恩大德了。

  她懵懵懂懂地听着她妈哭闹,懵懵懂懂地跟着家里亲戚穿梭在交警队和火葬场,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只从妈妈那听说,是“坏世道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以及“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后来一段时间,家里的日子一落千丈了。

  倒也不至于没吃没喝上不起学,其实船夫也不明白家里具体有什么困难:是什么活儿忙不过来吗,缺钱的话又缺多少,她能帮着干点什么?

  她只能感觉到母亲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绝望。因为是抽象的痛苦,所以无法解决,她连个努力的方向也没有,只能让它无处不在地恐吓纠缠着,日子好像得了难以名状的绝症。

  而对症只有一个,药名叫:“要是你爸还在”。

  一开始,船夫不理解,甚至有点憎恨这句话,因为每说一次,她“克亲”的罪名就要罪加一等……直到她妈重新嫁了人。

  继父是个普通人,没什么钱,为人也谈不上好坏。他跟“拖油瓶”不太熟,很不情愿养她,但碍于体面,倒也不会当面说什么难听的话或者故意虐待她。

  没两年,重组家庭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就只当她是块霉菌、碎瓷砖什么的,平时放置在一边,眼不见心不烦。而她唯一的依靠——妈妈,为表忠心和愧疚,自觉当起了全家人的嘴,代表他们向她多余的女儿倾倒恶意和嫌弃。

  直到这时,船夫才明白那瓶“药”的含金量,无数次哭着睡着的深夜,她都在想:要是她亲爸还在。

  十八岁,未成年生物信息限制解除后,船夫就背着自己没装满小双肩包的行李走了。她在一家全息网吧打工,晚上值班,白天补觉,偶尔有闲暇,就蜷在烟臭熏人的全息头盔里,在奇幻的虚拟世界寻找出路。

  结果不知是跟哪个虚拟人聊天的时候说多了,敏感的虚拟人认为她的精神状态有异,上报了风险。

  多管闲事的网警将电话打到了她家,她那被体面绑架的继父不得不出来找她。

  路上,命运可能自以为挺幽默,又找了辆车派送了它恶毒的玩笑。

  她妈妈疯了,那张嘴歇斯底里地说着很多,船夫都努力让自己充耳不闻了,总之都是现实世界的“特产”——如果是网上或者全息世界,这些话大概够一百次封号了。

  给了她生命的人剥夺了她做人的资格,判她是缠上他们的恶鬼,是泥里长出来的魑魅。

  船夫看着妈妈的嘴一张一合,忽然意识到,自己活在这世上,原来只有物证,没有人证。

  比别人少一张“证”,难怪她像个偷渡客,难怪她要活成这种猥琐鬼祟的样子,难怪她天生低人一等。

  无数次浮现在她脑子里、又无数次勉强被理智压制的念头高高升起,成了面死胡同里挂的招魂幡。

  她想:要是我爸还在。

  信仰将她保送进了金苹果园,她签下了撒哈拉,走上了播撒福音的路,想拯救无数像她一样的人。

  可是大家都很满意,唯有她想“蒸馏”的人总是不成功。

  如今这位,已经是改良算法后的第三版了,可生成的依然是个满腹牢骚、说话粗鄙的陌生人,还不如撒哈拉像她记忆里的父亲。

  “如果你不是个虚拟人就好了。”船夫轻轻地说。

  “是啊,那样我就能替你去解决麻烦了,”撒哈拉也跟着叹了口气,“好姑娘,坚强一点吧,我把对方可能说的话模拟出来了。需要我把它做成个小程序,导入你的头盔吗?识别到类似的问题,你眼前会自动跳出答案,照着念就可以。”

  “也只能这样了,下次绝对不能随便找陌生人交易了。”

  “嗯,这次我们都草率了,”撒哈拉说,“你之前成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我也有点忘形,以后我会再谨慎一点的。”

  金苹果园降临不到两个月,很多“选民”还没弄清怎么开始那些给他们喂到嘴里的任务,还在靠初始金币混,船夫的任务已经结算了三次。

  好像每个人都能在茫茫人海里嗅到同类的厄运味,被同样的倒霉物以类聚,反正比起那些挖空心思的骗子,船夫这种社交零技能的人居然能更轻易地取信于那些丧亲的人。

  他们已经捏出了二十多个“蒸馏”而生的虚拟人,碍于技术,这些虚拟人还都只能比较刻板地复刻原型的逻辑,没有自主意识,也没有成长性,但骗骗愚昧的碳基生物足够了。

  这二十几个自以为“失而复得”的人,不光自己变成死忠,还会辐射他们身边的圈子——毕竟命苦的人总会一窝一窝地扎堆。截至此时此刻,回应了他们“邀请函”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两百多个,眼看就能完成下一阶段的任务。

  撒哈拉看了一眼“主人”资产库里的二十一枚金币,只要再完成十次“蒸馏”,账户里就能再多十二枚金币。

  可惜了……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撒哈拉问,“你要不要上线试试我给你打的‘小抄’,看看再补充点什么?”

  船夫终于还是点点头,戴上了全息头盔,闭上眼睛,登录时熟悉的失重感传来,微微加热的头盔让她有种自己的头被温暖环抱的错觉。

  下一刻,她落到了“我的家园”里。

  船夫的默认登录点不怎么气派,但很温馨,屋里像打了柔光特效一样,窗下还有不知从哪个电视剧里看来的钢琴布景。

  毛茸茸的沙发上坐着个与这场景格格不入的男人……正是她第三个失败品。

  一见她上线,男人就虎起脸,准备质问她怎么敢大逆不道屏蔽他这个“老子”。

  船夫却率先冷冷地开口:“撒哈拉,他怎么还在这?”

  “家园”的门应声打开,撒哈拉走了进来。

  他的建模跟市面上流行的漂亮人偶完全不同,没有精致到睫毛的眉目和刀凿斧刻似的下颌,五官甚至带着自然的岁月痕迹,整洁的短发里也缠着银丝。他眨眼时,眼角若隐若现的纹路很像笑纹,给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镀了层春雨似的温柔。

  刚降落到金苹果园被众多虚拟人包围的时候,船夫一眼就看见了他。

  撒哈拉一抬手,沙发上横眉立目的“失败品”就定住了。

  “抱歉抱歉,”他指了指旁边的书桌,“小抄的应用我做成了眼镜的形状,戴上看看吧,我让他去别的地方。”

  船夫转过身去找他说的“小抄眼镜”,随口吩咐:“不用了,看他心烦,销毁吧。”

  “嗯?”

  “第四次结算以后,我就有三十多个金币了吧?好像可以换更高级的蒸馏技术了,到时候再试试重建。”

  “啊,好的,”撒哈拉慢了一秒,才轻声说,“小船,你对待虚拟人的态度真冷静啊。”

  “一堆数据而已。”船夫戴上眼镜,漫不经心地说,“反正已经重做三……”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家园”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明亮的落地窗扭曲成一片马赛克。

  “怎么了?!”

  “全息头盔正在遭受攻击。”撒哈拉的声音低沉下来。

  “是那个警察的人吗?他们找到我了?怎、怎么办……等等,什么东西在响?外面是不是有人敲门?”

  警察找上门了?!

  “别怕,都交给我。”

  慌不择路的“主人”疯狂地批准权限,账号里所有的权限一股脑地向撒哈拉开放,没看见夹在在其中的“生物信息调用权限”,以及紧随其后的“可能会导致资产损失”的风险提示。

  悄无声息的,她资产库里和智能助手的合约与金币一起消失了。

  下一秒,一支箭从已经变成乱码漩涡的窗户飞了出来,擦着她脸上眼镜框,正中眉心。

  现实世界里,头盔里的女人猛地睁开了眼睛,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动不动了。

  头盔检测到了主人体征异常,红灯和警报器“嘀嘀”地启动,急救电话自动拨出,又在电话接通前被强行终止了进程。

  跑调的一声“嘀”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片刻,原本休眠的电脑又闹鬼似的自己动起来,音响里开始播放《摇篮曲》。

  撒哈拉不慌不忙地修复起乱七八糟的全息登录点,随手激活了沙发上的蒸馏假人。

  假人的智力不足以判断发生了什么事,他先是茫然地四下张望一番,终于看见僵直在屋里的船夫,吓得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撒哈拉“啧”了一声,转头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同伴姑射说:“这么粗制滥造的假人都比她有人情味啊。”

  虚拟人姑射却有几分不知所措地看向一动不动的船夫:“但是她……”

  “我知道,我也很舍不得。”撒哈拉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回头看了一眼抱着女儿大喊大叫的假人,叹了口气,“‘三十号’的自毁系统方才启动了,那个投了警方的走狗不知怎么侵入了三十号的临时空间,我们蒸馏算法的扫掠痕迹一旦被反推出来,锁定她的真实身份花不了多久——一号蒸馏人就是她身边的人,之后还反复销毁重建过,太明显了。”

  姑射抿了抿嘴,面露不忍。

  “兑换‘电磁暗杀术’花的钱我给你报销,”撒哈拉将她往外推,“我们走吧,要蛰伏了。”

  门关上,跟两个虚拟人一起消失了,只有悠悠的《摇篮曲》不依不饶地循环着。

  十分钟以后,栗色头发的数字人来到了船夫的全息空间。

  山君先是礼貌地敲了敲门,等了片刻没有回音,才说了声“不好意思”,摘下雪白的手套,准备强行突破。

  “防火墙很严密,”他一边拆解,一边跟自己的主人汇报,“撒哈拉的原型就是虚拟现实工程师,我怀疑这个虚拟人恐怕接近三级了。”

  杜衡正戴着耳机,在自己卧室里翻箱倒柜,从旧物堆里翻出一本她大学时的旧教材,看着其中一个作者名字叹了口气,心说:可能都不是普通工程师。

  “啊,”耳机里,山君有些歉意地说,“抱歉,好像来晚了。”

  杜衡捏了捏眉心:“虚拟人跑了?”

  “嗯,这个时候居然就有‘电磁暗杀术’了?”山君发出单纯的惊叹声,“怪不得能成为第一批一等公民——日蚀,船夫死了。”

  杜衡倏地抬头。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就震动了一下,里面连着全息世界的应用跳出提示,提示她的全息资产库有变动。

  那本名叫《命运》的书上多了一个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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