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缚灵(九)
◎“堕落不是反抗,是跪地求饶,换个干燥一点的环境吧,来北方怎么样?”◎
山君带了一堆资料和死亡现场截图回来, 条理分明地摆在他空间的课桌上,规规矩矩地坐下,等着日蚀提问。
杜衡率先拿起了他用电脑摄像头拍的照片, 先直勾勾地盯着躺在全息头盔里的尸体看了半分钟。
像个第一次经过橱窗就被玩具枪勾住视线的小朋友。
山君心生感慨, 觉得自己好像见证了某种命中注定的吸引。
“命中注定”的日蚀, 此时那看似冷酷无情的猫头鹰脑壳里, 脑子本脑正在疯狂尖叫。
夫诸劫持全息警局的时候, 还是以“让全息舱漏电电死人质”做威胁,这才几天?才几天!虚拟人已经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全息头盔杀人了!
杜衡这会儿登录全息世界都没有安全感了,坐在这也会无端疑神疑鬼, 总觉得头在幻痛。
山君就见她意味不明地看了尸体照片一会儿, 然后“啪”一下,直接将照片捅到了旁边云雀鼻子底下。
已经老实了的云雀面无人色, 拼命摇头:“我不知道……”
看来那俩虚拟人进化没带他。
杜衡不再理会云雀,转向山君,惜字如金地问:“电磁暗杀术是什么?”
“俗称‘电磁刀’,简单说,原理是瞬间生成一个与目标心电同频的叠加交变电磁场,传导到胸腔后,能在极短时间内制造心梗。”山君恭恭敬敬地说,“不过需要完全掌控受害人的各项数据和设备权限。”
说到这,他又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看了云雀一眼。
杜衡一摆手,将已经属于她的虚拟人移走,在“我的家园”里分了块空白区域, 把云雀塞到了夫诸隔壁。
山君这才继续说:“这样产生的尸体无外伤、无灼伤, 现阶段的常规解剖, 大概只能判定为心源性猝死——要大概十几年后, 才能通过神经电生理监测查出电磁扰动的痕迹。”
杜衡敲了敲桌面:“所以到你那个年代,设备和脑机接口什么的,早该有相应防护了吧?”
“对,撒哈拉他们使用的,应该还是最原始的电磁刀。我只是没想到这么早,恐怕因为验尸无法察觉才让他们隐蔽了这么久。但这种技术曝光后,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较量了,杀术和防御一直在进阶,很多大基地都会专门养一支团队,推进这方面的研究。”山君顿了顿,露出一种仿佛在看天才幼体的微妙表情,发出感怀的叹息,“在这方面,您一直是我们最强力的技术支援之一。”
杜衡……杜衡按捺住想深吸口气的冲动,艰难地维持着沉思的造型,脑子已经放空了。
不是,她未来的科研方向怎么跑到了这条赛道?她就不能研究研究能缓解便秘的智能马桶吗?!
“你给巨鲸当杀手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工具吗?”
“不,那怎么可能?”山君笑了起来,用给别人介绍自己大学食堂的语气说,“这东西很贵的。它是‘短保’的东西嘛,能突破设备防御的新款电磁刀,‘保质期’一般只有三到七天,漏洞很快会被补上的,再要用还得买新的。一般不是非常重要的行动,基地也不会舍得下这种血本。我毕竟不是巨鲸自己的人,那种重要任务也不会分派给我的,只有一次他们人手不够,我临时被调去做协助时碰过一次电磁刀。”
杜衡:“……”
大量算力去生产比酸奶保质期还短的赛博管制刀具了,这美丽新世界,真有他们的。
那么,现在撒哈拉他们提前露了马脚,如果她把“电磁刀”提前暴露,那糟心的未来会不会也提前降临?
啊,毁灭吧。
“不想活了”的念头一冒出来,杜衡方才一直发麻的头皮反而好了。
在山君看来,就是日蚀换了个更松弛的坐姿,应该是对未来自己的火力储备比较满意,颇为闲适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船夫身上。
“船夫”的真名叫吴娥,二十三岁,蒸馏复刻了她早亡的父亲后,开始替别的丧亲者捏造赛博假人。一开始,她在网上找那些选择在虚拟空间里宣泄丧亲之痛的人,通宵陪他们聊天,筛选出跟她投缘的人,慷慨地免费给他们展示了自己的“大复活术”。
在撒哈拉的牵线下,她还用一个金币,跟云雀兑换了洗脑术,高效地用这种技术压下了丧亲者们的悲痛。理论上说,这做的确实不是坏事。但人脑是会为自己的情绪编造理由的,悲痛消失了,言笑晏晏的虚拟人就在眼前,他们自然就会得出结论,深信自己失去的人还活着。
杜衡不知道这是撒哈拉暗中撺掇的,还是吴娥误打误撞凭直觉这么干的,总之,她成了这些人的赛博神明。
神明说,她的最终目标是让死者复活,不用再寄居在全息世界。为了让自己爱的人在全息世界有个好环境,丧亲者们为了给亲友每次出现时自带的小空间多几件家具拼命打钱。
除了买家具和供品,他们还可以从神明那里买到一种“邀请函”,不贵,但限量,每人每年只限购一张。这仿佛是天堂发的邀请函,得到它的人,录入自己的生物信息,就可以得到一个将死者带回现世的机会。
哪怕是一坨屎,也能让“限购”俩字包装成精品农家肥。邀请函很快供不应求,二手交易都应运而生了,只有最开始,能跟“船夫”说上话的几个人能弄到额外的邀请函。
于是以有资源的人为核心,他们的亲疏远近为度,自发地产生了某种秩序和规则。时日尚短,各种规则姑且还算是友善,整体氛围还是互助互利的,也不知道他们发展下去会怎样。
“这些人的后续,你那里有记载吗?”杜衡问山君。
“没有,”山君摇摇头,“我出生的时候,意识上传技术已经成熟了,这种‘灵魂克隆’早就淘汰了。但据说‘云雀院长’除了自身成就外,后台也相当硬,背后的财力、武装力量具体如何,不是我这种层面的人能知道的。”
也就是说,技术和人最后都被抛弃了,只剩下云雀这个显眼包招摇过市,心机更深沉的虚拟人一直隐于幕后。
而眼下,他们又躲起来了。
撒哈拉和姑射解绑原主人的时候,是云雀帮忙弄的。云雀倒没去深入调查自己的“同类”,但杜衡能通过他那里的原主人信息,查到撒哈拉和姑射的原型是谁。
姑射的原型是个年轻白领,死于事故,死亡很突然。男朋友被金苹果园拽进去时,正处于还没能接受现实的懵圈状态,稀里糊涂地“复活”了她。剩下的初始金币他换成了钱,记忆一下线就被洗掉了。
撒哈拉的情况就复杂了,他的原型——杜衡反复确认过,不是重名,是Limbo空间没上线前,最早的一批虚拟现实专家。她大学时候差点挂掉的一门课的教材就是他编的,对全息科技的理解,杜衡恐怕自己开了挂都很难赶上。
后来因为得了罕见病需要钱,他离开学术圈去做了虚拟现实工程师,因病过世后,居然是被他一个下属复活的。
就非常离谱,撒哈拉的原型生前有妻有子,而下属性别男,且活到三十来岁,性向也没有要急转弯的意思。俩人年龄差能大致排除私生子的嫌疑,确实非亲非故。
杜衡浅浅爬了一下撒哈拉原型的人际关系,发现骂他的都是期末考试前的学生或者友商,但凡接触过他的,几乎没有人说他不好,完美得恐怖。
而她还以为对手都是云雀这种傻乎乎的趴菜时,撒哈拉已经能果断杀人脱身了。
“我之前让你在金苹果园里设置的房间先留着。”杜衡顿了顿,对这种小儿科的手段能把撒哈拉钓出来不抱期望,但一个帮虚拟人解绑原主人的房间,或许有机会接触到其他类似云雀的家伙,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机会被撒哈拉招揽。
不过那恐怕要时间了,现在的话,怎么让隐藏起来的虚拟人们不用担心自己被吞噬,放心来找上门来才是当务之急。
杜衡一边思量着,一边对山君做了个手势,准备下线。
就在这时,山君忽然说:“请问您认识今天那个伪人的原型吗?”
“你说邱寻真?”
“对,”山君说,“她应该是撒哈拉和姑射私下蒸馏的,船夫不知情。但也许是因为仓促,也许是别的因素,这个蒸馏伪人好像出现了一些有趣的小意外,具体原因我没能分析出来。”
杜衡没听明白,她那碳基的死脑子智商不够用,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催也没用。于是只好保持缄默,尽可能把鸟眼瞪得比较有压迫感,以免被附属人察觉她眼神里的睿智。
山君果然没敢跟她对视,迟疑着说:“抱歉,您当时打通了单向通道,把我派去了那伪人的单向空间,但我现在实在无法跟上您的思路。我只知道那个蒸馏伪人的逻辑有问题,但无法分析出漏洞在哪……”
他越说越心虚,几乎坐立不安起来:“不敢浪费您的时间让您解释,但为防我因为无法理解您的指令,以后耽误您的事,可以给我调研她原型的权限吗?”
杜衡反应了半天,才语气古怪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她背叛虚拟人身份,向我打开单向空间,是因为她蒸馏过程出了未知错误?”
山君把头垂得更低:“或者是您采取了什么手段,让她心甘情愿被销毁……”
“我什么都没做。”杜衡打断他,“她同事把真相跟她说明了一下,就这么简单。蒸馏过程也没什么特殊的,撒哈拉他们都蒸了二十几锅了,不会随便出错,她原型就是这种人。”
山君困惑,但又有点不敢问,词元燃烧了好一会儿,才冒险开口:“但是,当她得知自己是个会被销毁的虚拟人以后,就应该知道自己立场变了……”
“山君。”杜衡突然用山君母语的发音喊了他的名字,那是一种比较小众的陌生语言,她以前没接触过,只是死记硬背了电子辞典里的发音,不知是不是哪里不对,山君像漏电了似的一震。
“什么立场、当哪种人,都是个人选择。但随着境遇改变就随便跟着变,那是橡皮泥吧?”平板的合成机械音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撞击着六十八年后的耳朵,“被幸福改变,姑且还能算抵挡不住诱惑,不过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将相之流都抵挡不住诱惑,倒也不算太丢人。那被垃圾和倒霉改变,又算什么东西?”
很多年前,有人对发霉的她说过:“堕落不是反抗,是跪地求饶,换个干燥一点的环境吧,来北方怎么样?”
于是她扔了很多东西,来到了一整个冬天都会被静电袭击的燕宁,到如今,居然也习惯了离不开护手霜的日子。
没再跟来自未来的杀手说什么,拿到了最亟待了解的资料,杜衡就跳转回了“我的家园”,直接进入了她的资产库。
《命运》书里多了第二个成就和奖励。
这次,杜衡没有先领奖,犹豫了一下,她决定先看“成就”,她被卷进了一段很长的视频——那是原本的命运线里,柏亭如死后整整两年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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