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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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命运第二章

◎她这个接到了最后一条求救信息却没理会的冷漠路人,居然在无知无觉中受了苦主死者的恩惠。◎

  视频里, 杜衡独自拖着行李箱,流浪狗似的到处漂泊。从隆冬搬到盛夏,她一直在找房、搬家, 换了三个地方才勉强安顿下来。

  其实要是咬咬牙, 工作勤奋一点, 她也不是不能自己把房子整租下来, 但室友搬走和死过人的房子是不一样的。

  合租很久的人离开, 生活大概也会有那么几天不习惯,但不会多想,顶多偶尔转念, 酸一下别人的健康人生和康庄大道。

  可是人死了, 气息就会烙在那。

  半夜上厕所习惯性地放轻脚步,把懒得拿的外卖晾在外面一天, 或是看见很划算的拼单张口想问谁的时候……她总会突然愣一下。

  要说多难受,那倒也不至于,毕竟萍水相逢、非亲非故,悲伤也没什么道理。

  她只是会一脚踩空似的迷瞪片刻,像被飞逝的时光用力撞一下,然后打开手机公放。短视频也好、博客有声书也好,不拘什么,播出来有点动静就行,但不能是音乐,音乐让她烦躁。

  杜衡坚持了一阵,生活习惯滑坡到了能跟街边流浪汉看齐, 对时间的感觉都错乱了。她感觉这么下去不行, 正好年初租约到期, 杜衡干脆没续, 又扔了一堆东西,搬走了。

  说来也巧,视频里的她趁搬家换了部新手机,居然差不多能跟现实对上。

  然后就像山君初来乍到时“剧透”给她的,她一直搬家一直被坑。

  第一回贪便宜搬到了挨着铁路老公房,过火车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得调成震动模式。第二回轻信颜值,住了好几天才知道隔壁有个没人管的精神病,每天出入都跟打恐怖游戏似的,唯恐惊动点什么。

  后来,还是金钰无意中知道了她的情况,风风火火地杀过来亲自看了一眼,非常困惑,没明白她挺大个人,怎么生活还不能自理。

  金总带着她大闹了房地产中介,把押金和中介费都要回来了,还讹了一笔搬家损失费。然后打了几个电话,不知发动了什么人脉,金总直接替杜衡敲定了一处新住所,让她拉着行李过去签合同。

  杜衡在沉浸式的全息视频里,窝窝囊囊地拖着行李箱跟在个子不高的寸头女人身后,听她不知在给谁打电话,絮絮叨叨地抱怨:“我以前还不信,你说这孩子,长得也挺机灵,见人也能说会道的,看着不比谁傻啊,怎么跟缺心眼似的?”

  原本命运线里的杜衡对已经在酝酿的风暴一无所觉,只是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了金钰女士一眼,总感觉她在说自己,又疑心是自作多情,因为实在想不出她会跟谁打电话这么说自己。

  金女士给杜衡找的房子临近郊区,离自己经营的农场不远,从那以后,她就成了杜衡的常客。

  逢年过节、果园丰收,杜衡都能得到一份特殊的投喂。

  杜衡是那种会把别人的好意当负担的人,以前跟着柏亭如蹭点就算了,如今只剩她自己,杜衡实在过意不去,总想功利性的回报点什么。

  因此金女士偶尔喊她过去帮点什么忙,不管是修东西,还是农忙时候帮忙干点杂活,杜衡总是二话不说就过去。久而久之,非但没撇清关系,反而熟络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金女士知道她好多事,明明柏亭如也不像什么都告诉妈妈的妈宝。中年女人又有种很没有边界感的强势,不知分寸为何物似的,杜衡有点烦她,有时候想反抗,看一眼刚洗完的保温饭盒,又觉得也还不至于,毕竟吃人嘴短。

  莫名其妙地,杜衡和已故室友妈妈的关系,变得比跟柏亭如本人还熟。

  她有时候能隐约感觉到,金钰女士好像是失去了独生女后,把她当成了“代餐”。

  虽然杜衡不明白,除了物种和性别,她和柏亭如到底还有什么共同点……可能就像失去了宠物的人,会拿剩下的粮食和罐头出门喂流浪猫狗吧,花色像不像无所谓,有一点想象空间就够了。

  因为金女士不管她方不方便,总是自顾自地嘀咕着“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就随时到访,杜衡颠倒的昼夜被迫颠了回来,偶尔有点急活熬个夜,第二天还挺困。

  这一年过年的时候,她还被拖到了传说中的“大集”上。一点也不好玩,所谓“集”,其实就是一帮扎堆的路边摊,卖农家乐产品和农家乐原材料,卫生着实令人忧愁,油烟、热气跟西北风缠绵悱恻,稍不注意就被突脸,人还多得要死,噪音震得她脑神经发麻。一天下来,烂菜叶子和垃圾满地都是,让她有种穿回上个世纪的错觉,总想把俩手都揣进袖管。

  其实一开始,杜衡也试着追查过那个自称“夫诸”的全息劫匪,后来被暗网里日新月异的黑魔法搞得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只能承认自己不是那块料,安详放弃,踏踏实实地在城乡结合部当小修理工,帮人修点农具机器人和小家电,也算有了稳定客源。

  她每天被各种“客户”和金女士投喂,吃百家饭,再灌一耳朵三只耗子四只眼的八卦。听说的最科幻的事,是村支书那灾舅子在全息世界男扮女装,跟人一起搞仙人跳进了局子。

  岁月一点也不静好,日子鸡飞狗跳的,有时候还怪无聊,但也算能过,慢慢的,杜衡又习惯了,一年多,她胖了八斤。

  直到有一天,死去的人被盗号,盗号狗大言不惭,声称自己是柏亭如。

  这种低端的电诈,杜衡向来是理都懒得理,直接举报,可不知为什么,那个号就是举报不掉,还要打视频电话自证。

  杜衡连快递和外卖的电话都是随缘接,当然是直接挂断拉黑,想了想不放心,又给金女士发了条信息,嘱咐不熟悉AI合成技术的中老年人有人盗号,不要接莫名其妙的视频电话。

  金女士那边却半天才回,问她:“也给你打电话了?说什么了?”

  谁会接一眼假的诈骗电话啊?得知杜衡直接挂断了之后,金钰那边又半天没吭声,最后只回了句“知道了”,半句也没问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再问就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杜衡怀疑她已经被骗了,难得戴上头盔上线,去了线上的全息公安大厦报警。

  接待她的虚拟人警察真人似的,先进得让许久没接过全息业务的杜衡叹为观止,然而没有卵用,立案调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就派了个片区派出所的民警,每天给居民推送反诈小贴士……怪不得当年没上线就被黑客劫持。

  有的中老年人知道自己被骗了钱以后,反而会因为羞耻而隐瞒,杜衡怀疑金女士就是。因为后面半个月,她说话做事越来越心不在焉,闲聊时经常说了后面忘前面,有一次自己开车出去,还差点因为走神追尾。

  平静规律的生活被烦人的电诈打乱,杜衡有点憋气,指望不上别人,只好尝试亲自动手——有一次去金女士那吃饭的时候,偷偷给她家的网络做了点手脚,还没来得及监控到金女士的秘密,就发现他家电脑半夜自动启动,一个涟漪形的图标出现后,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是你吧杜衡?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回真有事求你。”

  简直像闹鬼,差点给杜衡吓出心脏病。

  她缓了半天,才兴师动众地升级了所有安全措施,一咬牙把那个“电诈号”放了出来,然后听说了个更恐怖的鬼故事。

  一个蒸馏出来的虚拟人,因为与原型相似度过高,怀疑起了自己“复活”的真相。

  那个说话跟柏亭如语气一模一样的虚拟人告诉她:“我有一个全息空间,但你不要进来,我怀疑这里有问题。我妈以前每天到我这来坐一会儿,我觉得她越来越不对劲。她以前什么都不信,现在跟鬼迷心窍一样,每天跟那些人联系,搞一些邪教似的仪式,撺掇王婶把养老钱提出来买那什么‘邀请函’,劝也说不通。这半个月我已经不敢再联系她了……以前跟我妈吵架,好几天谁也不搭理谁很正常,可是这回我不接电话,她就像个吸毒的似的,一遍一遍地打,你也感觉到她不对劲了吧?”

  杜衡没回话,先疑神疑鬼地开始查杀家用网络和设备,怀疑自己被监控了。

  “我没那么神通广大,”虚拟人还挺自来熟,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的事都是我妈告诉我的,夏天那会儿是我看见你在租房app上的账号投诉,才让她问问的。”

  真是荒谬,原本时间线上的杜衡想:她这个接到了最后一条求救信息却没理会的冷漠路人,居然在无知无觉中受了苦主死者的恩惠。

  那母女俩甚至没人问过她需不需要帮助,就自说自话地强行给她加了这么大一笔债,陷她于进退维谷之地,这是什么新型杀猪盘吗?

  被做局的杜衡不得不打起精神,一边痛苦地重练废掉的“武功”,一边着手管起闲事,起早贪黑,仿佛回到了疯狂预习的期末考试周。

  可她实在已经被时代甩下太久了,还当自己是十几年前的天才少女,在金女士日渐不对劲的状态催逼下,仓促间还以为自己研究明白了。

  杜衡站在时间线以外,冷眼看着原本的自己,像个坐井观天的傻青蛙,伪造了一套粗陋无比的生物信息,还自以为能以假乱真,信誓旦旦地对柏……对那蒸馏出来的虚拟人大言不惭,说什么“一切交给我”。

  假生物信息不到五秒就被单向空间识别,那虚拟的全息空间里起了免疫风暴似的狂澜,时隔将近两年再见的故人,连句“好久不见”没来得及说,就在自毁程序里分崩离析。

  慌张下线的她三魂七魄还没归位,又差点被午夜乍响的凶铃惊散。

  她接起来,一声“喂”都没吭出来,就被语无伦次的柏叔叔告知,金女士方才突然晕过去,叫了120。

  这漫长视频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她在金女士隔着白布的目光“注视”下,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后退了一步。

  命运尘埃落定,画面定格。

  一个礼包落在杜衡面前,她的成就奖励自动打开,白光一闪,杜衡的资产库里,多了一个脸上盖着白布的虚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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