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得君千万怜:别打了大家我们一起种田吧
你立在路边,同所有人一样,短暂地从自己的人生中抬起头来,花费三五分钟的时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支喜气洋洋的队伍。
这是每一对新人都理所当然得到的。
新婚的男女带着喧红的阵仗,走到哪都要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看向新娘新郎,艳羡着讨论这桩婚事的前因后果,孩子们欢笑着上前讨要糖果。
大家都说,蹭蹭喜气,蹭蹭喜气。
能与有情之人喜结良缘,是一个人的人生之中最顺遂的大事。
天地合德、缘分圆满,这样的好运气人人都想要,所以要蹭一蹭已经成功之人的喜气。
你的人生里也见过许多场婚事了,可每次也都这样乐此不疲地投去视线。
你说完那句话,注意力立刻又被花轿的样式给吸引了——上面雕刻着你看不懂但是很好看的花样,你试图凭借一眼的时间把它记住。
记到一半,你恍然想起赵匡胤没回你刚才那句话,顿时有些恼,想着这人一点也不挂心你们的婚事,回头就要瞪他。
他在望着你。
所有人都在看新婚的仪仗,只有他一个人直直地盯着你看。
“发什么呆呢?”你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笑。
赵匡胤口干舌燥,话语间都涩涩的:“你方才说的……是认真的吗?”
他对你们二人的婚事简直是日思夜想,长期处在高度紧张与期待之中,脑海里对此事不知模拟演练过多少次。
于是,自然的,大脑区分真实记忆和想象记忆的能力略微下降了。一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强烈的不真实,强行告诉自己这绝对是真的之后,剧烈的喜悦和兴奋立刻海潮般冲击着全身,大脑为了防止精神崩溃,直接一键进入轻微解离状态了。
这是人类千万年来使用的固定防御模板,就如许多器械一样,处理不过来就死机,因为不死机就直接被海量的数据流给弄坏了。
你一眼看向他,感觉此人大脑完全一片空白,连说话都是靠身体本能在说,顿时觉得十分好笑,故意戏弄道
“当然是说笑的。谁要和你成亲。”
赵匡胤立刻急了,一双手伸过来就去捉你的手腕:“你说了的,不准反悔了。”
他的手比你的手大很多,一下子包裹上来,死死地抓着,像几步之外的小孩抓糖果一样,攥得紧紧的。
你都被他弄得有点痛了,更何况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也不能这样任他牵着,到时候大家连新娘子都不看了,全来盯着你们了。
你把手往外抽,故意道:“也没说不让反悔啊。”
赵匡胤简直耍无赖一样,拖着你的手不放:“就是不让的。一直都不让的。不可以反悔。”
你觉得他简直把宽广包容这条优点给直接扔掉了。
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一副允许一切发生的情绪稳定的样子呢。
你还想再逗他两句的,可眼见面前的人已经急切到有点可怜了,一时又不忍心,只是挣开双手,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牵,道
“好啦,没有反悔,和你说笑呢。”
这种事情怎么能说笑呢。
你的身份怎么办?
目前你明面上还处于假死的状态,户籍名分、官府案牍里怎么写?难道不向官府报备婚状,只私底下举行仪式吗?
不要这样吧。他不想这样。他想要光明正大的那种。
不过先私底下办一场也可以,把名分定下来了再说,后面再走官方流程。
到时候又按什么身份来呢?
你原本的身份怎么处理会更好一些呢?
若是完全摒弃原本的身份,用一个全新的身份,倒是相对简单。
战乱之中,一个孤女离开原籍,与父母亲人失散,不得已重立户籍,是很常见的事情,随便补一份人口记录就是了。
可原来的身份你不要了吗?那么多人崇敬你喜爱你。
赵匡胤满腔都是想问的问题,许多问题他自己也拥有的是模棱两可的答案,拿不定主意,恨不得把你抱到怀里来抓着你答,只是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地点。
怪不得情人私会都要挑没人去的荒僻角落。
他与你互通心意的时候,还暗自想,决不能效仿那些浪荡子弟。
可他现在只希望全世界仅有你和他两个人,这样他就可以把你抱到怀里,你戏弄他他就亲你,抓着你的手让你只能看他,不准把一点视线挪给旁人。
他强自按捺下来那些过分的设想,逼迫自己回神,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场婚事的一部分。
唢呐和铜钹声音响亮,后面羯鼓跟上,鼓点粗犷,节拍简单,偶尔夹着几声牛角号声。
因为昨夜有雨,队伍中有人撒柏枝水驱尘,松针般的清苦味使这桩婚事平添了几分庄重。
妆奁车从他身边经过,预备下来撒帐求子的干枣和栗子散发甜腻的果干香气。
他的心上人笑着看他,刚刚还在和他商量说喜欢这种布,我们成亲的时候也用这种吧好不好。
你道:“还有刚才花轿上雕刻的纹路,也好好看啊,可惜我现在已经有点忘了——你不准再盯着我发呆了!”
这个时候真的不能亲吗。
好想亲。
拉到怀里藏起来也不能亲吗。
赵匡胤想。
你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赵元朗!有完没完!和你说正事呢!”
好幸福。
好幸福的赵匡胤立刻挨了一下。
好在此男血条长防御高社交灵敏度拉满,挨完马上知道错哪了,低眉顺眼地贴上去一顿解释剖白,把最近的全部良辰吉日都拉出来一顿分析,布料首饰婚期宾客乃至筵席上的菜品单子他都想过了,说起来如数家珍。
听到最后你甚至有冤枉好人的心虚感。
不过赵匡胤性格一向实在好,挨了一顿冤枉一点也不生气,让你明白他是世界上最期盼着和你成婚的人他就已经非常满意了。
送亲的队伍走远了。
孩子们也追着花轿跑远了,洒了一路的五彩纸屑被潮湿的地面黏住,红的黄的蓝的,星星点点地嵌在泥里。
街边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几个路过的人随意地看了你们一眼,又随意地收回目光。
年年岁岁都有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妻,年年岁岁都有新的夏天和明亮的日光。
只是你还是有些遗憾刚才没记住那花轿的雕纹样式。
真的很好看。
赵匡胤忽然说:“忘了也没关系,我们去问一问就知道了。”
你说,嗯?
于是就和赵匡胤这个社交恐怖分子去参加陌生人的婚礼了。
其实也不算是参加吧。
因为你们不可能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处时间花费在别人的酒席上。
但是确实包了礼金,贺了喜,然后才好意思问人家的嫁衣是什么缎子做的、花轿是雕的什么纹路?
赵匡胤真的很好意思问。
他敢问你都不敢听。
别人问他是帮妹子问的吗,他说不是是他自己要成亲了。
哦不。
此人刚得了你一句不算准话的准话,立刻就恨不得昭告全天下我要成亲了。
离开的路上赵匡胤和你介绍起不同的婚俗。
他帮着操办过许多婚事,十分熟悉婚宴的流程。临到自己身上了,恨不得把知道的所有礼俗全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删删减减呈上一份完美无瑕的流程来讨你的欢心。
你听得头都大了。
本来想说能不能都他来决定,可是刚刚还发脾气怪过他不上心,这会儿怎么也不好意思说我不想管这些。
不过还是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婚俗的。
比如,殷实一些的人家会在婚宴尾声端上一锅“甜枣”,用饴糖或蜂蜜煮的整枣,甜腻粘稠。
最好的一碗自然是新娘的,寓意“甜早”——新人的生活早日甜腻起来。
剩下的要分给宾客们,小孩子尤其喜欢这一道点心,有时候为了争抢会打起来,要格外留心。
说着说着你们已经走过了城中热闹有人气的区域,到了略显偏僻的永和坊。
永和坊靠近衙署,你们要回去,走这条路会更快一些。
虽然瀛州城的治理大体上沿袭唐制,但是里坊制基本可以算是崩溃了。
城市里出现了大量的“侵街”现象——拆墙打洞、面向大街开门、甚至占道经营,坊门形同虚设,有坊无治,进城的人几乎可以随意进出坊市中心的十字街。
更何况,由于连年征战,居民南逃,许多院落其实根本无人居住,更无人打理,庭院长满荒草。
这些院落还往往连成一片——因为留在城内的居民会搬到人气更旺的地方去。
赵匡胤刚说完那道“甜枣”,你们二人恰好走到一座荒居门前。
说是门,其实只剩个框了。
两扇木门一开一合地歪着,右边那扇的门轴早就朽断了,斜靠在门框上。
院子里头,一棵枣树探出了墙头。
夏日是枣花刚谢、青枣初结的时候。
枣树树冠很大,枝叶蓊蓊郁郁地铺开去,把院墙内外都罩在一片浓绿的阴凉里。风一过,满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就是这样的枣吗?”你仰头望去,问道。
赵匡胤停下来看了看:“是的,一般就是用这种。不过要再长一长,现在还太涩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忽然说:“我们进去看看?”
“这是别人家的宅子——”你说。
“没人住的。”他说。
门是大开的,门板下沿的砖缝里长出了半尺高的杂草。
好吧。
你答应了。
反正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挥霍呢。
好久没有和赵大哥一起玩了。
院子里比外头看上去还要荒。
正房的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从碎瓦的缝隙里长出了一蓬一蓬的瓦松,绿得发黑。窗棂上糊的纸早就烂光了,留下许多黑漆漆的洞,好在现在是夏日的上午,并不令人感到害怕。
“院子里还铺了青石呢。”你道,“可惜现在长满了青苔。”
肯定很滑。
赵匡胤向你伸出手来。
你把手递给他,任他牵着。
赵匡胤握住了,然后才说:“我们家以后也在院子里铺青石吧,这样好打理。”
你立刻想抽手,被他紧紧握住。没有旁人在真好。
你瞪他:“赵元朗,你不调戏我两句就浑身难受了。”
你现在真是叫不出“赵大哥”了,此人眼看要得手了,图穷匕见不装了,里里外外像饴糖一样,沾上了就甩不脱了。
赵匡胤叫屈:“我没有——我真是这么想的。我们以后肯定自己住啊,那不就是我们家吗。”
理论上,没成婚之前,他是不和父母分开住的。
但是他早早地离开家去外面自力更生了,又是从军,绝大多数日子都住在军营里。家里弟弟妹妹多,他的屋子早就改给小孩子们住了。
回家探视的时候,他多是住在弟弟的屋子里。
经济上的独立才能导向精神上的独立。
他从未想过父母会不同意自己的婚事——父亲母亲一向宠爱他,他喜欢他们就会同意的。但就算不太赞同也没关系,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他要做什么只要自己同意就行了。
他自己同意了,他有的是办法让父母也同意。
赵匡胤说:“这院子的方位不太正,我们家到时候肯定要坐北朝南的,这样家里敞亮。”
你道:“你还想了这些?”
赵匡胤:“那肯定的。正南放厅堂,卧房在东南,南窗大,北窗小,冬天会暖和一些,你可以多睡会儿。”
他越说越带劲了,一双眼睛神采奕奕:“院子里要种一颗大树——枣树就很好,还可以装个秋千给你荡。夏天很热可以支张桌子到院子里吃饭。枣子熟了可以打下来,晒干了冬天煮粥喝。”
你忧心忡忡:“可我煮粥不太好喝怎么办?”
赵匡胤十分惊讶:“你还打算自己煮粥?”
你茫然:“那你的计划里我要做什么?打枣子吗?这个我没做过啊。”
赵匡胤凑到你面前,低声诱哄:“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你不疑有他,踮起脚,嘴唇在他脸上轻轻蹭了蹭。
赵匡胤心满意足,直起腰就牵着你继续往里走。
你急道:“你这人说话不算话!”
赵匡胤笑道:“已经告诉你了。”
嗯——?
你这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指甲在他手心掐了一下。
结果掐完反而被抓住手指,他自己的手指探进来,调整成了一个标准的十指相扣的姿势。
没有外人在,此人已经不知道脸皮为何物了
你咬牙想。
虽然你们目前的主线显然是打仗,但是赵匡胤完全没忘记“人生是个自由度极高的大世界游戏”这种设定,将还没装载的家园系统和建筑模式规划得井井有条,听得你恨不得全世界立刻天下太平。
别打了大家我们一起来种田吧。
你们将这荒居绕了一圈——期间因为青苔,你滑了几下,虽然以你的身手而言,你绝对不可能摔倒,但是赵匡胤还是每次都伸手过来扶你。
一开始还是单纯的扶,很快就发展到了半扶半抱。
某人就这样在每个可以出现的地方疯狂地刷自己的存在感。
你都懒得说他了,反正说了他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你们出永和坊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天幕正中。
原本你们计划出去找个酒楼阁子吃饭。
因为工作太忙,这个月以来你都没吃过什么正经饭,都是在衙署里凑合一口,所以其实你不知道附近哪里的酒楼要更好一些,很是踌躇了一番。
于是就正好赶上了疾驰而来的信使。
那信使从莫州来。
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郭威郭将军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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