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清水:大早上的
如果一种东西,听起来很像情药,看起来很像情药,吃进去的功效也和情药一模一样。
那这玩意很可能就是情药。
你不妙地回忆起来,天仙子正是唐末情药的传统炮制成分之一。
不过还是有不同,因为天仙子毕竟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镇痛的,就算过量,它的副作用也只是催人情热,并不夺人心智,不是那种烈性的腌臜药物。
是的,天仙子是一味非常强力的镇痛药,效果好的不得了。
所以,即使它稍微过量就会产生“使人狂乱”的后果,持续服用或者一次性大量摄入会“有大毒”,甚至致死,依旧是军中医士的常用草药。
因为这种草药误用的后果很严重,一过量就致死,医士教徒弟的时候会着重拿出来讲,耳提面命,反而误用、错用的情况不多。
郭荣为了圆他的那场戏,真是搭了一个不得了的草台班子啊。
你顺嘴在心里骂了郭荣一句,然后就刻不容缓地思索到底要不要翻窗进去。
你倒是不担心……那方面,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能够强迫你的人,再不济你也可以怎么翻窗进去的怎么翻窗跑。
而且天仙子只是一味草药,就算有催淫的功效,也显然没到情药的最终形态,单拎出来,不过是助兴用的。
只是,显然赵大哥并不想让你看到那他的这个样子,不然他也不会刻意躲着你。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稍微推测一下就知道。
不会太体面的。
你站在窗前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向上拉开面前的这扇窗,翻进了屋子里。
好吧,还是不太信任其他医士,你要摸过去看一看他的情况。
谁知道到底过量了多少。
万一误诊了没看准呢。
这种药是能致死的。
要是他没事,你就悄悄走了,不让赵大哥知道你来过。
这样他也不会太难堪的。
可能是因为紧张,你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跳。许多繁杂的信息从记忆中翻涌出来,大批量地在你脑子里接受检验。
人在宕机的时候,就是会莫名其妙地开始搜集尽可能多的信息,以此来辅助决策。
比如说,这座邻街宅院从前的主人应当非富即贵。
因为莫州的普通民居大部分是用的直棂窗,木条竖向排列,糊纸挡风,但是是固定死的,根本打不开。
而这座宅院,使用了上排可以向上支起,下排可以摘下的窗户样式,这种窗户造价更昂贵,是从江南传过来的,名字叫做……
和合窗。
掌管婚姻的喜神,和合二仙的那个“和合”。
……啊。
你决定还是不要乱想了。
潜行这个技能你已经点满了,常见的宅院结构你更是了然于心,并不担心会被发现。
你翻进去的地方就是卧房,但是这房间显然没进来过人,一切都是完好无损的。
于是你继续往外摸。
根据大部分宅院“前厅、中斋、后堂”的纵深布局,根本不用往前厅去,他一定在宅院的后半部分。
但是你将居于最后的一堂二内都过了一遍,也没发现他的人影,只能推开虚掩着的院门,往“中斋”的区域走去。
“后堂”是主人家日常最私密的区域,由一栋颇为厚重的院墙分隔开来,庭院、卧房都在这个位置。
再往前走的“中斋”隐私性就差了许多,用几道曲折回廊和前厅分开,一般是书斋带一个置景的小院,水井就打在这个小院里——这样前厅后堂取水都方便。
很快你就确定了赵大哥的位置。
因为你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
……他在书斋前那个置景的小院子里。
五代十国末期,书斋前的框景小院,虽然还谈不上后来明清园林那种叠山理水的精致,但也已经开始追求在有限的方寸之地,营造一种清幽、静谧、与世隔绝的氛围。
这间小院的置景风格有明显的时代印记,主题就是流行的“咫尺山林”,碎石块铺成蜿蜒的曲径,院角放着一块黄石,乔木、花木错落有致,井的位置被刻意“藏”了一下,隐在小院一角。
你不得不再靠近一点,冒险掩身在一丛竹子之后,才透过晃动的竹影看见了他。
赵匡胤只穿了一件葛衣,大敞着胸口,正将一桶凉水举起来,兜头盖脸地往下倒。
他恐怕已经往自己身上泼了不止一桶凉水,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而结实的轮廓。
清水顺着他的脖颈、胸膛往下淌,在日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接着他动作粗暴地将木桶扔到一边,双手撑着井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现在的样子确实不算体面。
你看见他手臂上暴起了青筋,看见他额角的汗珠正沿着绷紧的下颌线滴落。
那张向来沉稳持重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呼吸又重又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有一头猛虎被囚在其中。
他的眼睛微微泛红,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天仙子的药效已经上来了。
你看见了赵匡胤左侧肩背上那处被包扎好的伤口。
处理伤口的医士手法纯熟,包裹得十分妥帖,白色的细麻布从他肩头斜斜地绕过来,在侧背上打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结。
白色的细麻布覆盖在肩背上,从胸膛上勒过,把伤口完全掩盖住了,外观上看起来只觉得肌肉轮廓很突出,形体很漂亮。
只是……
你皱起眉头。
靠近他肩膀的位置,有一团淡淡的红色正透着白色的细麻布洇出,而且这红色还在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
他在流血。
那圈红色扩散的速度很慢,说明只是伤口被扯开了一部分,没有完全崩裂。
但这也够要命的了——天仙子是用来镇痛的,它会让人感觉不到痛。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撕裂自己的伤口。
就算知道,恐怕他现在一时也顾不上了。
撕裂的伤口这样反反复复地浸在冷水里,到时候要发炎的,再接着就是高烧。
你十分担心地想道。
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凉水这么粗暴的办法来解决自己的欲念。
明明他是会的。他会那种使自己感到愉悦的办法。你听到过。
这句话很快在你脑海里唤出对应的画面,然后你才后知后觉自己在想象什么,猛地感觉到脸上热了起来。
该死的。都怪他。
他给你带坏了。
天已经大亮了,但还没到热的时候。
莫州的盛夏,只有在清晨末尾这段辰光是最宜人的。太阳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照很足。
城市已经完全苏醒了过来,这宅院临街,能很轻松听到一墙之外的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
怎么办呢?
要不要去……帮帮他?
就是、说一句话提醒提醒他?他可能只是一下子没想到?
你没有太多时间思索。
因为赵匡胤忽然动了。
他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被药效烧了一整个早上的人。
你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转身的——那一瞬间他撑着井沿的右臂猛地发力,整个身体像飞矢贯日,猛地向你袭来。
你在赵大哥身边是最有安全感的,从来没想过要去提防他,刚刚又在沉思之中,反应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他已经迫到你面前了。
你脑中醍醐灌顶一般——赵大哥把你当刺客了。
这也怪不得他。天仙子的药效烧得他神志昏沉,五感俱钝,只剩下本能在运转。而你掩身在竹丛之后,仿佛在寻找出手偷袭他的机会——搁在谁眼里都不是好人行径。
赵匡胤这一掌没有丝毫留手。
掌风劈头盖脸,带着恐怖的威压,凌厉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大斧。这一掌劈的是你的颈侧,角度极刁,力道极沉,若是劈实了,你当场就得昏过去。
你腰身一拧,贴着他的掌缘滑了出去。
竹子在你身后哗啦啦地响,被你撞断了好几根。你借着这一撞之势拉开了一臂的距离,反手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赵匡胤第二招跟的很快。右手劈空,左手便如毒蛇出洞,自下而上反撩过来,五指如钩,抓向你的肩井穴。
这是擒拿的变招——他想把你的胳膊给卸下来。
你不敢硬接,身子往后一仰。他的手指擦着你的衣领过去,嗤的一声,在你领口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赵大哥!”你急急喊道。
赵匡胤的动作瞬间僵住。
听见你声音的短短一刹那,他浑身的杀意一下子全部收敛了起来。
你的手还不敢从武器上挪开,后退半步,稳住身形之后,方才抬眼去看他。
近在咫尺,你终于看清了他现在的样子。
天仙子的药效把他的眼眶烧得发红,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吞没了虹膜的颜色。嘴唇干裂了,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他的头发散了大半,有几缕黏在额头上和脸颊上,衬得他那张烧红的脸更加狼狈。
而刚才这样剧烈的动作将他肩背上的伤口猛地撕裂开来,你看见那方细麻布上晕出大片的、新鲜的红色。
他的状态很差。
可即使这样,你依旧能读到他脸上浮现的愧疚神色。
做错了事、认错了人。他在为了方才对你出手而愧疚。
他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神志。
他空转着这具躯体残留下的所有理智,去思考,去判断,去全部拿来为你而惶惶不安。
你心疼地在心里“呀”了一声,一时间也顾不上想其他的了,主动往前走了半步,手从匕首上松开,就要伸手去扶他。
但是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扣住了你的手腕。
他把你的手按回了匕首上。
赵匡胤很高大,连带着骨节也粗大,指尖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他的手死死地卡在你腕骨的缝隙里,因为力道很大,掐得你很不舒服。
他的手在抖,细微的震颤沿着你们接触的部位往你的心脏部位传输。
“别……”他模模糊糊地说,“万一……不要弄伤你了。”
他的呼吸全打在你的脸上。又急又烫,是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节奏。
你没有听他的,强行将手抽了出来,正面环抱住他,想帮助他支撑自己的身体。
你撞进了他的胸膛。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炉火里的铁,从里到外都在发烫,隔着湿透的葛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衣服上的水蹭了你一身,冰凉和滚烫同时袭来,你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不要……”
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被冷水浇过之后发出了嘶嘶声。
但是他的身体已经背叛了他的神志向你俯首,你能感觉到他满溢的渴望——他甚至在无意识地调整姿势,使得身体和你贴合的面积能更大一些。
唉。
你在心里叹了一声,同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情绪。
“我看看你的伤。”你低声道:“伤口都崩裂开来了,再不处理手要废了。”
医士留下的竹篮就放在前厅,你很快去而复返。
接着,没管他同不同意,你把他按到枣树下的石凳上,去拆他肩背上已经被血洇湿的白色细麻布。
暴露出来的伤口比你预想的要严重。
裂开的不只是表皮,伤口内部也有新鲜的血液在往外渗,鲜红色,黏稠,顺着他肩胛的弧度往下淌。
你拔开瓷瓶的塞子,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金疮药接触血水的那一刻,你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泄出来的,几乎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疼吗?”你问。
天仙子的镇痛作用还在,但金疮药里有几味收敛的药物,会刺激创面,药效对冲之下,他势必会感觉到疼痛。
他没说话。
只是脸上很是难堪。
你大概明白他在难堪什么。
当然不是因为觉得痛了。
是因为他身上极其明显的反应。
连这样剧烈的疼痛都没能抑制的强烈反应。
或许因为你的存在,比之前还要更明显一些。
他就穿了一件葛衣,都没必要去遮挡,因为肯定遮挡不住的。
在他的认知里,这还是你第一次去直接面对。
而且还是这样的光天化日,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没关系的。”你低声道。
赵匡胤依旧没有回答你,他脸上的神色恍惚得厉害。
……他大概已经不能理解你在说什么了,他的神志已经烧得一干二净了,只是牢牢还记得要听你的摆布,不能伤害你,所以这样地顺从、这样的无害。
将白色的细麻布重新缠好,你将手清洗干净。
决定了反而不觉得害羞了。
你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绷紧了——肩背上的肌肉像被电击了一样瞬间硬起来,连带着他坐着的身体都往前倾了一下。
很艰难。一切都超乎了你的想象。
滚烫的温度从他身上传导到你身上,你不得不用上了双手,可还是很困难。
他十足兴奋着,所以更难了。
“别动。”你说,手上的动作没停,但重了一些。
竹子在你们身后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墙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叫卖——“豆——腐——”,拖腔拿调,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莫州的清晨还在照常运转,这堵墙里面的一切,和墙外面的一切,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服,隔着滚烫的皮肤和血肉,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砸在你的胸口上。
你的手几乎全被弄脏了,起初你想凑合拿之前那方被血洇湿的细麻布擦一擦,反正都是他的液体。
但是不行,弄不干净,于是你还是去打水洗手了。
赵匡胤终于沸腾得不那么厉害了,这是生理上限制住的。
你试着说点闲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于是你说起郭威先生同你说的事情。
“……所以赵大哥,你也觉得有点奇怪吧。”你说,“郭荣哥其实人还可以,但是嗯,很难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令柔倒是很容易能当成自己的妹妹。”
赵匡胤道:“你都没叫过我哥哥……现在还在叫赵大哥。”
好酸。
你手上的井水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板上,你有些好笑地看他:“你在吃味吗?”
赵匡胤不自在地转过头去,不和你对视,自己也知道自己实在无理取闹。
明明你刚刚还在帮他。
“好啦。”你转到他面前,单腿跪在石凳上一借力,整个人坐到了他怀里。
你凑到他耳边,闻到了他身上本来就具有的松木气味:“元朗哥哥?胤哥哥?满意了吗?喜欢了吗?”
你立刻感觉到了。
他喜欢的不得了。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