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真心与实意:严于律己
日子忙忙碌碌地过去。
赵匡胤每天都很开心。
赵匡胤觉得神仙真保佑他了。
前些日子还担心就算成了婚,也要长久地分离,不能两厢厮守。结果转眼就喜从天降,不仅能每天见面,运气好点的话,晚上还能抱着他的心肝一起睡。
当然,两个人能共同渡过一个晚上的情况属于极少数。
大部分时间你们的睡眠时间会互相错开,每天只是在清晨和傍晚匆匆碰上一面。
有时候连一面也碰不上,赵匡胤就会通过食物减少的数量来判断你有没有回过家。
做给你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好棒。
点心少了一块,应该是晚上走之前揣走当宵夜了。
还有不好揣走的大块糕点,边缘上咬了一口,旁边还留张纸条,写“好吃,我回来还要继续吃”。
但是这种情况,赵匡胤就不会管那张纸条了,他会把带牙印的那块吃掉,然后留一块没动过的给你。
偶尔你也会带东西回来给他。是同僚分给你的好吃水果,藏在袖子里眼巴巴地带回来,放在靠近他这边的床头。
谢谢神仙,祝神仙万事如意,祝神仙永远不死。
赵匡胤想。
所以那些暂时得不到的部分,他并不觉得是应该得到的没有得到。
因为你们还没有成婚,本来现在这样的亲昵都不应当有的。
现在得到的所有欢欣与愉悦都是额外多得的。
欢欣背后伴生的焦灼与饥渴虽然烦人,将正常秩序扰乱得乱七八糟,但是只要一想到现在的生活只是更圆满如意的未来的预演,赵匡胤就什么都能忍受了。
这是凡世间人类普遍的优点。
为了预想到的美满结局,此前的所有坎坷磨难都能忍受。
不过赵匡胤完全不觉得这算什么坎坷磨难。
他从未预想过天下竟然有如此甜蜜的烦恼,只觉得全世界都前途光明,浑身像是被阳光晒透了一样,全部都舒展开来。
倒是你,你过了十几天舒服日子,现在开始你的坎坷磨难了——你忙起来了。
你到莫城的第十五天,郭威先生大好了。
他的疽症毕竟是外源性的,治起来简单。
军中医士曾经邀请你一起会诊,但是你看了下脉案,感觉有你没你一个样,又不是什么很难治的病。
这种简单的病你都不会去碰自己存着没用的药。
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
谁知道会碰到什么情况,还是勤俭节约好一些。
郭威先生精神恢复过来,立刻连夜开始加班工作,夜看案牍,昼决狱讼,带着整个军队系统和行政系统连轴转。
世界上第二痛苦的事情就是领导来检查。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领导明天还来检查。
你就说郭荣那种工作狂习气不会是凭空变异出来的。
你陪着日夜颠倒了好几天,感觉人在地上走魂在天上飘。
领导这个行业果然不是谁都能做的。
一天睡五个小时还精神奕奕的到底是什么高精力之人啊。
郭威先生加班到第三天,郭荣递信说要来莫城。
你猜测那信里可能还提了一句你和赵大哥,因为郭威先生看完,把要紧的军务处理了之后,就笑眯眯地问起你的婚事定在哪天。
你不好意思地说还没定。
郭威先生问,怎么呢?媒人是请的哪位呢?
你茫然地摇头,说没有请媒人。
郭威先生道:“那不如我来替你们保这个媒吧。”
啊?
郭威先生道,最合适的人就是我了吧。都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
你试图挣扎:“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郭威先生抬眼看了你一下,“你们年轻人不懂事,这种事要急的。”
这话下面似乎隐藏着什么前尘往事,但到了他这个年龄,已经不喜欢同旁人说起自己的前尘往事了。
郭威先生平常并不怎么和你摆长辈的架子,你一下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
“……至少要问过父母高堂吧。”
屋子里就你们两个人。
郭威先生坐在主位上,和颜悦色地问:“你家里是什么人在做主呢?”
你愣了一下。认识这么久,郭威先生从没问过你这些。
而且其实你刚才的意思是要问赵大哥的父母。
你没想到他理解成了你的父母。
“我自己做主。家里的其他人我都记不太清了。”你说。
这是实话,一点也不记得了。
郭威先生似乎没想到你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不过他年龄这么大了,世事都见得多了,神色的变化约等于无,反而道:“那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一听?”
你接触的中老年人大多数是高官显爵,都一副骄奢淫.欲的样子,活脱脱把“肉食者鄙”四个字刻在脸上。
平常来往的都是平辈,大家很少去干涉你的决定。
这几乎是你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碰到有人把自己放在你长辈的位置上来和你说话,而且你确实把他当长辈来尊重。
你对郭威先生很服气。
他是个严于律已宽以待人的高位者,平素生活简朴的不得了,做人做事都讲究一个以身作则。
很难不尊重这种人。
因此郭威先生摆出姿态这么一说,你就立刻笑道:“不用听了,我同意。”
和好人相处就这点好,不用担心对方会有什么主观恶意。
那什么,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嘛。
郭威先生无奈道:“你这孩子。”
他自己的儿子女儿都是偏严肃认真的类型。
他正色道:“上次令柔同我提过一次,我想对你来说太冒犯了,就没同你说。但是现在看来,还是要说一说的——我收你做义女,令柔可以名正言顺叫你一声姐姐,你觉得如何?你父母不在跟前,但人生大事总要有长辈给你撑撑场面。”
你没想到他说的会是这种想法,脑海空白了一瞬间,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说:“怎、您怎么忽然……”
刚刚还在说是做媒人呢,转眼变成了当义父。
郭威先生温和又笃定地笑了笑:“不是忽然。这件事我思量了有段日子了,与阿荣也商量过了。他是赞同的——当然,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准。”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拒绝吗?好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接受吗?又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已经站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全新的地方。
你问道:“陛下那边怎么交代呢?”
郭威先生浅浅地笑了一下,道:“陛下少年心性,但并非全然不讲理之人。此前封妃之事,恐怕是身边有人怂恿,到时候我当面去向陛下说明情况,陛下不会怪罪的。”
你说哦哦这样。
“你不用急着答应我。”大约是看出了你的犹豫,郭威先生温和地说,“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本来这事你要拿去和赵大哥商量的,结果回家发现他留的一封短信,说他奉命去一趟瀛州,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怎么把他派去接郭荣了!!
不是,你以后是不是要喊郭荣哥啊!
谁对着那张脸喊得出来啊!!
能不能喊刘娘子姐姐,然后喊他姐夫啊?
好愁啊。
纠结到第二天凌晨,你还是没想好。
但是夜班还是要值的。
这一趟你值后半夜和早上。
后半夜倒是轻松。
只是早上十分忙乱。
郭威先生在今天会召集手下的主要将领开个例会,所以比往日还要更忙乱一些。
晨起的忙乱之中,你忽然听见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嗯?谁在这里纵马狂奔?
高频率的连续敲击声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意向,堂上众人一时神色各异,连郭威先生都暂时把眼睛从面前的案牍抬了起来。
驿使来报:郭荣遇刺,伤及肺腑。
你感觉到十足的荒谬。
难道说前面那场对郭威先生的刺杀起到的是一个声东击西的作用?
幕后黑手真正的目标是郭荣?
但是,为什么啊?
虽然说郭威先生这么多年把郭荣作为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给他扶持了一套过硬的班底,但是郭威先生毕竟还有其他儿子啊?
你想不明白,而且这会儿也没空去想,因为你更关注另一个人的安危。
抱歉了郭荣哥,但是亲疏有别。
想必他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当初你重伤着刘娘子要收留你,他也是毫不犹豫把你拒之门外。
驿使细细地回报了遇刺始末,顺带着提到一句赵匡胤小赵将军如何英勇击退刺客。
你等他回完了话要离开了,终于抓到机会,把人拦在门外,急切地向他询问赵大哥的具体情况。
驿使开口便是:“小赵将军肩背有贯穿伤,我离开时他已经——”
他忽然住口。
你急道:“说啊!”
驿使诺诺道:“郭小将军嘱咐我不能告诉你的。”
接下来不管你怎么逼问他他都坚决不说。
你急得要跳起来了。
不能说的消息就是坏消息啊!搞什么啊郭荣!为什么不让告诉你具体情况啊!
好在本来也该换班了,你把令牌交给赶来的同僚,同郭威先生报备一声,得了他的首肯,急匆匆上马,奔驰出城,准备亲自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瀛州城到莫州城正好一百里,中间共设有十一个歇脚处。
郭荣是行至第十个铺舍——百易铺,忽然遭到截杀。
随队的医士紧急处理之后,便继续往莫州赶,毕竟莫州城的条件肯定要好得多。
你在离莫州城只有一里远的地方碰到了郭荣一行人。
这么近的距离,你干脆就没有上去问具体是什么情况了——这样会拖慢他们的速度——先进城再说。
进了莫州城,郭威先生已经准备好一切接应事宜了。
又是一阵忙乱。
你还是没看见赵大哥。
跟着军中医士跑动的时候,对方发誓保证赵大哥绝对没有性命之忧没有什么大事,你才稍松一口气。
然后医士第二句话是:“但是郭小将军命悬一线了。”
由于你拥有绝对能保住郭荣性命的秘药,轻重衡量一番,你决定先跟着医士一起去看郭荣。
郭荣哥虽然我不太喜欢你的性格但是你最好还是别死吧。
你死了我刘姐姐怎么办。
你还有对没见过面的双胞胎儿子呢。
你死了我准义父怎么办。
老人家年龄那么大了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你急急地冲到郭荣面前。
他面如金纸,双眼紧闭,胸腹之间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来。
你起手就把室内还留着的医士往外轰。
有医士犹豫,你上去就是一句“耽误了算我的”。
然后你摸他手腕诊脉。
嗯?
脉相正常啊?
你抬头,正好对上郭荣的眼睛。
这个冷漠的人冷冷地解释了一句,说他是在设饵擒贼、请君入瓮,你别急。
你气笑了。
你上下拍拍手,站起来道:“好,我有时候确实有点藏不住事,你是该瞒着我。”
郭荣说,除了他父亲,其他人都不知情,不单单是你。
你不在意地说:“没关系。那赵大哥的事也是你故意骗我的?”
郭荣说,哦,这个不是,他真受伤了。不小心演得有点真了。
你恨不得能真给郭荣弄成重伤。
你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让驿使告诉我具体情况?”
郭荣:“不是我。元朗自己说别告诉你的。”
你逼问:“那你现在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郭荣诡异地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说:“他没事,你别担心,他说了你不用去看他,他好了会来找你的。”
你冷漠道:“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郭荣点了点头。
你把他撂在那里扬长而去。
虽然大家都得了嘱托,共同瞒着你,你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赵大哥可能还故意躲着你,但是你有的是办法。
他既然受伤了——那就肯定要上药、喝药,你直接摸去军医那里就行了。
你在煎药的地方蹲了半刻钟,果然就见有医士急匆匆地进来。
“怎么用莨菪子这种虎狼之药?谁开的方子?”
“没办法啊,当时郭小将军大量出血,他的体质又偏弱,温和一些的镇痛药都优先给他了。小赵将军毕竟是伤在肩背,没有他那么严重,能稍微拖一会儿。”
“就算如此,莨菪子哪能用这么大剂量?这谁用的?”
“不知道啊。郭小将军随行带的这几个医士和呆头鹅一样,不知道怎么挑这样的笨人随行。”
接着你见有个医士端着药急行去了某个方向。
你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子城一处临街的院落。
院落里一个人都没有,仅有几个侍卫拦在院落门口,但离堂屋也很远了。
医士验了腰牌,进了院落,但只在里面呆了半刻钟,很快就出来了。
搞什么?
不是受伤了吗?
谁家医士这么治病?
而且到底为什么不让你知道?
刚才进城的时候甚至还故意躲着你了吧?不然怎么会完全找不到他人?
你满头雾水,悄无声息地翻进院落,刚靠近堂屋,就闻到一股奇异的药香。
是莨菪子的气味。
医书上的字词一瞬间都跳到你面前来。
《金匮要略》言:“有水莨菪,叶圆而光,解痉止痛,过量有毒,误食令人狂乱,甘草汁解之。”
不。
你又沉下性子来想了想。
莨菪子还不是这种药在民间通用的名字。
这种药在民间叫“天仙子”。
《蜀本草》记载有:“……天仙子,误食则狂,见人欲媾。”
该死。
你的手已经抵到窗棂上了,原本你想打开窗户,直接翻进卧房中去的。
这猝不及防在脑海里浮现出的一行字,使你不得不停了下来。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